宾阳烟花批发交流组

【金小说】救赎(3)

中国作家2018-06-25 05:27:30


5.

     朱宝衡死后,朱家元气大伤,不仅天元公司宣告破产,而且其他产业也大受影响。这一切似乎改变了朱宝臣。将近半年多时间,城里的妓院和赌场不再看见他的身影。朱家人暗自庆幸,都认为这场打击使他成熟起来。如果真能这样,朱家还有希望。然而,好景不长,半年之后,朱宝臣又故态复萌。他重新出现在妓院和赌场里,而且比以前更加疯狂,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朱家人都深感失望,背后议论都说朱家气数真要尽了,碰上这么个败家子,也命该如此。几个姑老爷姑奶奶也恨铁不成钢,有来当面劝的,也有指着鼻子当面骂的,大姑奶奶有一次甚至当众唾了他一口,可朱宝臣我行我素,全当耳旁风。只有大姑老爷和三姑老爷似乎比较宽容,并没有过多指责。他们说二爷心里苦,就由他去吧,以后慢慢会好的。

  可朱宝臣却越来越不成样子。至于生意上的事,也全都交给了七叔朱世恩,几乎从不过问。有一次,商会开会,他不得不出席了,居然在会场上睡着了。还有一次,他喝醉了酒,在会上胡言乱语,弄得全场哄堂大笑。"朱家的脸都让他丢尽了,"朱世恩对我说,"我当时也在场,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

  这些事一时间都成为笑谈,在坊间广为流传。卫树森渐渐松了一口气。自从勾结白大麻子,灭了天元后,他心里并不踏实。按照事前周密的计划,朱宝衡被顺利地干掉了,这事做得秘而不宣,外界并不知情。但是按照卫树森的想法,朱宝臣也不应该放过。"毕竟他是朱家的二爷,留下来说不定就是个隐患。"他向白大麻子建议,可白大麻子却不以为然。"得了吧,"他说,"别费那个工夫了。"在他看来,那个花花公子根本不足为虑。他这样想当然不无道理,不过,卫树森却不大放心。

  朱宝衡死后半年多,朱宝臣一改从前,不嫖不赌,不吃不喝,不再花天酒地,这让卫树森一度颇感紧张。他把这个情况告诉了白大麻子,并提醒他不要掉以轻心。白大麻子也警觉起来。他专门派人监视朱宝臣的动向,随时向他报告。负责执行这项任务的是保安团的副官齐运通。

  齐运通长得像个人精,个头不高,身材瘦削,最小号的军服穿在他身上也显得肥大。他年龄约在三十岁左右,皮肤白净,像个女人,头发打了厚厚的发油,看上去油光水亮。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又小又亮。齐运通的手上长年戴着白手套,上身的口袋里插着钢笔,他还喜欢把双手背在身后,处处摆出一副大官状,可他那副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大官而更像是一个跟班。

  不过,齐运通相貌虽不起眼,但野心却不小,而且他的后台也很硬,他的一个姐夫就在张敬尧手下当军务处长。这一点,就连白大麻子也对他礼让三分。

  从齐运通那里传来的消息,最初并不让人放心。有传言说,朱宝臣已经改邪归正,励精图治,正在加紧训练圩丁,要效法勾践卧薪尝胆。也有人说,朱宝臣花费重金,从上海买来一批军械,其中还有两挺先进的花筒机关枪。甚至还有消息说,朱宝臣正在联络周边的几家圩堡,暗中密谋报仇,而这几家圩堡过去就与朱家渊源颇深,其中陆家圩、萧家圩的圩主本身就是朱家的大女婿和三女婿。

  这些消息一度引起了白大麻子和卫树森的不安。他们甚至开始商量如何采取措施,来对付这种局面。"不行,就干掉他们!"白大麻子说。卫树森也认为,先下手为强,不要等他们成了气候,为时已晚。

  然而,他们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因为那些传言毫无根据,而且没有一个能够得到证明。更有说服力的是,朱宝臣又开始花天酒地,沉迷于赌场和妓院。至于那些所谓的励精图治、卧薪尝胆的传言当然也不攻自破。此后,从各方面传来的消息也越来越多地证实了这一点。有关朱宝臣的荒唐举止不断传来,灌满了白大麻子和卫树森的耳朵。有一次赌钱,朱宝臣输掉了城里大片的房产。还有一次,他一晚上便输掉了良田三十多亩。即便如此,他仍然不肯罢休,直到大姑奶奶闻讯赶来,掀了牌桌,当众抽了他几个耳光,才制止了他继续胡作非为。"这家伙没救了,"就连齐运通都这样说,"除了败家,他什么也干不了。"他向白大麻子和卫树森保证说,朱宝臣就是一个废物,根本掀不起什么大浪。

  卫树森这一下彻底放心了。自从吞并了天元,他的轮船公司已独霸龙河,无人能比。为了扩大业务,他在码头附近大兴土木,建起了连片的仓库。城里原有一些零星的仓库开始废弃不用。这些旧仓库下一步作何之用,他还没来得及考虑,这时有一个老板找上门来了。这个老板是个河南人,操起一口河南腔,开口就是俺的咋啦。他长得人高马大,方面阔腮,说话办事十分爽快。他是经营麻行的。据说生意做得挺大,河南、山东、湖北、江苏和浙江,都有他的麻行。五湖产麻历史悠久,产地广泛,而且皮薄柔软,纤维强,性能高,加上无病斑、虫斑,杂质也少,很受各地的欢迎。更为有利的是,当地水陆交通都十分便利,四通八达。于是,这个老板慕名而来,决定在这里开一家麻行。他很快就看中了一处院落。这院落原是卫家的一个旧仓库,有十多间房子,分前后两个院子。虽然地点有点偏,不在闹市,但靠近城门,进城出城都比较方便。当初卫家在这里设立仓库也是考虑到这一点。而且从面积看,也比较合适,稍加改造便可使用。总之,这个老板非常中意。

  他专程前来卫宅拜访。卫树森看了他的名帖,上边写着"万盛源麻行掌柜李冠欣"字样。"哦,原来是李老板。"卫树森放下名帖,脸上的表情显得漫不经心。李老板说明了来意,他也似乎不感兴趣。"我可没打算要卖房子。"他对李老板说。如今他家大业大,也没把一个麻行老板放在眼里。况且,他并不缺钱,干吗要卖房子?

  李老板当然不肯罢休。按照他的说法,五湖城里目前还找不到一座比这房子更好的地点,因此他并不想放弃。当天中午,他把卫树森请至状元楼酒家。这是五湖城里最大的一家酒店。为了请到卫树森,他也下了一番功夫。通过曲里拐弯的关系,找到当地商会的一个副会长,由他出面邀请,而且还请了城里的一些头面人物前来作陪,给足了卫树森的面子。尽管如此,卫树森还是不答应卖房子。

  "那就租吧?"李老板退了一步。几天后,他又来到卫宅,与他进行商谈。不过,这一次卫树森有些松动了。"你想啊,"孙三伯对我说,"反正那房子空也是空着,不租白不租嘛。"然而,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卫树森一看李老板急切地想要这房子,心里又打起了小算盘。问他租金多少,他也不说。

  "三十块如何?"李老板伸出三根手指。

  卫树森不接话。

  "四十块?"

  卫树森还是不接话。

  "俺说的是大洋。"李老板强调说,这个价码已经比市场价高出了不少。可卫树森依然不置可否。

  "咋啦?你是嫌少吗?"

  卫树森打着哈哈,轻描淡写地笑着。他解释说,钱多钱少都无谓,关键是自己无意出租此房。"那你空着不也是浪费?"李老板说。

  "那也不一定,说不定以后会派用场。"

  这话明显是在敷衍,李老板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个老东西,精得像个鬼!"李老板久经商海,心知肚明,他后来对人说,"他的心思俺还不明白吗?"于是,便直截了当地把话撂了过去:"租金多少,你就开价吧,俺绝不还价。"

  "还是算了吧。"

  "别呀。"

  "城里房子多着哩。"

  李老板有些急了。李老板越急,卫树森越拿劲。两人又纠缠了一会儿,李老板开始沉不住气了,他一拍大腿,使出了最后一招。

  "那好吧,"他咬了咬牙说,"咱们来个干脆的,除了房租,俺再送你两成干股如何?"

  这个提议似乎超出了卫树森的预期,但他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并且摆出一副强人所难的姿态说:"哎呀呀,你这人啊。"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无奈的表示,"你让我说什么好呢?答应吧不好,不答应也不好。"那意思是说,他本不想答应,但话说到这份上,他要不答应就有些不近情理了。李老板看他松口了,终于舒了一口气。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他还表示,这是卫老爷看得起俺,俺李某三生有幸。卫树森的情绪也高涨起来,顺势讲了一些夸赞的话。他说,我看你这个人够朋友,咱们可以长期合作。两人虚情假意,互相恭维了一番,这事便算成交了。事后,有人对李老板说,姓卫的也太黑了,这简直是敲竹杠嘛。"有啥法子呢?"李老板似乎有些无奈,他说砍麻的季节眼看着就要到了,俺可熬不起啊。当时已是六月下旬,第一批麻七月上旬就要收割了。

  卫树森捡了个大便宜,乐不可支。不过,既然做了股东,有些事就得帮着张罗。在李老板请托下,万盛源麻行开业那天,他亲自出席,还请来了当地许多头面人物,包括保安团和警察局的官员,呼啦啦地挤满了半条街。"那个排场可不小,"七叔朱世恩说,"光流水席就摆了一百多桌。"而且,更重要的是,大家都知道卫树森是万盛源的股东,以后李老板的生意就好做了。不仅地痞流氓不敢前来滋事,就连保安团和警察局也另眼相看。由此可见,李老板也不是傻瓜,他虽然多出了一点血,但却讨来了一顶保护伞,并不吃亏。"这个河南侉子,"当地人都说,"简直就是个人精,别看表面上五大三粗,心里的小算盘可算打得精到家了!"





6

      关于万盛源和李老板,其实留下来的史料并不多。尽管有一些文章提到过,但大多比较零碎、笼统。而且凭我经验,这些文字大多是道听途说,或以讹传讹,并不可靠。有的文章把李老板写成倪老板,或吕老板;至于他的名字也不一致,有的称他李关辛,有的叫他吕官山,还有的把他写成倪冠昌,总之出入很大。

  那么,李老板究竟是何许人也,没人能说清楚。他是从哪里来,后来又去了哪里;虽然他自称李冠欣,但他的真名究竟叫什么,这些一直都是个谜。我曾走访过一些当年见过李老板、如今仍健在的老人,谁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包括七叔朱世恩和孙三伯在内。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万盛源开张后,生意一度十分红火。

  五湖不仅是大麻的产区,也是大麻收购和行销的集散地。新麻登场后,各地客商云集,麻行扎秤收购,卖麻的农民则肩挑车推,络绎不绝。从当年的七月开始,麻行便进入了旺季。各大麻行生意兴隆,日交易量达数千斤之多。万盛源同样如此,麻行前车来人往,一片兴隆的景象。

  那段时间里,李老板忙忙碌碌,在万盛源门前进进出出。他还经常在饭馆里请客,宴请的宾客除了各地客商外,还有当地的头面人物,包括负责治安的保安团和警察局人员。"总之,花钱很冲,手面阔绰。"朱世恩说。当然,那些钱也不是白花的,那些得到过好处的自然也都投桃报李,处处给他提供方便。万盛源的车辆和货物任何时候都畅通无阻,即便是晚上也照样通过城门和关卡,而别的麻行却很难做到。"他妈的,你瞧人家多牛屄啊!"有人这样说,话语中有羡慕也有不服,但不服不行,"这就是能耐啊!"

  我问过孙三伯,那段时间,朱宝臣都在干些啥。"他能干啥呢?"孙三伯对我说,除了逛妓院,就是下赌场。而且,他的手气还特别背,"常常输得个屌蛋精光,连家门在哪儿都摸不到了。"孙三伯笑着说。大姑奶奶来闹过几次,可全不管用。后来也不来了。"由他去吧,既然管不住,那就甭管了。"大姑老爷这样说,据说是他把大姑奶奶劝住了。

  说起来,让人难以置信。负责监视朱宝臣的齐副官不知怎么也和朱宝臣鬼混到了一起,他们成了牌友,经常厮混在一起。"不过,"孙三伯对我说,"二爷输给他的钱可不少。"有一天晚上,他亲眼看见二爷把这么厚的一摞钱(他拃开手指比画了一下)输给了齐副官,"你瞧那家伙乐得吧,"他说,"眉开眼笑,嘴巴呲得像个瓢似的。"

  白大麻子和卫树森算是把朱宝臣看透了,再也不把他当回事了。他们称他为"废物"或"烂货",那口气简直轻蔑得不能再轻蔑了。"你想啊,"孙三伯又来了这么一句,这是他说话的习惯,那意思是表示再明白不过了,"这样不成器的东西,谁还看得起啊?"

  事实上,这不仅是孙三伯的看法,外界也普遍这样看。因此,当后来的事情发生后,几乎没人将其和朱宝臣联系在一起。就连朱家的很多人都认为,这是老天帮了朱家的忙。

  这件事发生得太离奇了!

  而且震动了全国。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为了搞清这段历史,我跑了不少地方,走访了不少人,但其中一些疑点仍无法解开。许多回忆自相矛盾,十分混乱,要想真正搞清楚,已经没有可能。因为事情的当事人早已离开人世。他们带走的将成为永远的秘密。不过,尽管现存的资料十分零乱,还是可以形成一个大致的轮廓,而在这个轮廓中有一个关键的人物。这个人物就是朱家的二爷朱宝臣。

  民国十五年清明刚过不久,白大麻子的四十岁寿辰到了。那段时间他顺风顺水。就在寿辰到来前两个月,他刚被任命为新编第六旅副旅长兼新编十一团团长,军衔也由少校提升为中校。民国十五年,北伐的风声已经传来。为了应对这种局面,各地军阀纷纷扩编部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保安团受命改编为新编十一团,除了原保安团的部队外,驻扎在庐州的两个营也划归十一团统属。这一来,白大麻子的实力便进一步扩展了。因此,在他寿辰来临时,他便决定大操大办,好好地庆贺一番。

  白大麻子的寿辰是在当年清明过后两天。这时距朱家大爷朱宝衡遇害已经一年零四个月,而距万盛源麻行开办也将近一年了。

  据朱世恩回忆说,清明那天,朱宝臣从城里回来上坟了。他记得很清楚,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是他操办的。那时节,地里的油菜花已经开了,还有大群的白鹤在天上飞,不时落到竹林或河滩上。上坟之后,朱家还进行了祭祖。本来一切都很正常,可晚饭后,大姑老爷和三姑老爷先后来了。"当时天已经很晚了,"朱世恩说,"我感到很奇怪,难道出了什么事?"因为陆家圩和萧家圩离朱家圩都不近,除非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们没必要这么晚赶来。大姑老爷和三姑老爷来了之后便进了二爷的书房,三个人在里边谈了半宿,究竟谈了什么并不清楚。不过,在朱世恩看来,事情有点不同寻常,他甚至有一种隐隐的预感,仿佛要出什么大事。果然两天后,就在白大麻子寿辰那天,那桩轰动全城的大事便发生了。

  我查过当时的报纸,事情发生的准确时间是公历三月七日,农历三月十五。这与朱世恩的回忆基本吻合。当天,白大麻子寿庆活动达到高潮。早在几天前,帖子就发出去了。街上张灯结彩,还搭起了彩门,就像过年似的。到了寿日那一天,全城有头有面的人物纷纷前来贺寿,酒宴从中午一直摆到深夜。当地有名的戏班子水家班还被请来唱堂会。鞭炮齐鸣,鼓乐震天,高朋满座,盛况空前。白大麻子身着大红的寿服,挺着大肚子,晃着硕大的光脑袋,满面红光,喜笑颜开。贺客们众星拱月般地把他围在中间,一边敬酒一边说着恭维话。白大麻子开心极了,那张胖脸上油光闪亮,浑身的赘肉笑得直打哆嗦。"二爷也去贺寿了。"孙三伯对我说,当时他也跟着一起去了。直到如今他还能依稀地记得当时的盛况,特别其中有一个场景让他至今难忘:那就是白大麻子公开羞辱了二爷。"他根本就不拿二爷吃劲。"孙三伯对我说。二爷敬酒时,不小心泼了一点酒,洒在桌子上,这本来不算什么事,可白大麻子偏说二爷耍赖。二爷解释说,他并不是存心,不行我就再喝一杯。但白大麻子不依不饶,说这酒是粮食做的,浪费了可不好。边上人也跟着起哄,都说这可是寿酒,滴滴金贵啊。

  "那你说咋办?"二爷为难了,他说,"总不能让我舔了吧?"

  哪晓得白大麻子还真是这个意思,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就连原先那些起哄的人也觉得有些过分,都不出声了。"你想啊,"孙三伯对我说,"有这么欺侮人的吗,而且当着大家伙的面?这个白大麻子简直混蛋到家了!"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孙三伯提起这事仍然感到愤愤不平。二爷似乎有些吃惊,他看着白大麻子半天没动。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我当时真为二爷捏了一把汗。"孙三伯回忆说。没想到就在这时,二爷扑哧一声笑了。

  "你真这么想?"他问白大麻子。

  "这还用说吗?"

  卫树森不等白大麻子回答,便抢在了前边说了一句。他是巴不得看朱宝臣的笑话,而且希望把事情搞大,乘机出二爷的丑,可谁也没想到,二爷又是扑哧一笑,说这还不好办吗?接着一低头,竟把桌上洒的酒给舔了。"天啦,"孙三伯说,"谁也没想到,他真这么干了!我当时都感到脸红,这也太让人看不起了!"直到二爷重新成为人物后,人们才看明白了,原来他是胸怀韬略,能屈能伸,与戏文中接受胯下之辱的韩信好有一比。

  白大麻子的寿宴一直闹腾到午夜时分才结束。宾客们陆续散去,灯火通明的大宅子里灯光渐渐暗淡下来。白府门前也开始冷清下来,白天挤满了半条街的车轿都已陆续离去。小三子,即如今的孙三伯,也跟着朱宝臣离开了。他们是最后一批离去的客人,当时时间已经很晚了。据刘黑子说,他们回到客栈时,时间已是夜里一点多钟了。刘黑子是水家班唱武丑的,他武功出众,跟头翻得好,解放后一直在剧团工作。他当时有一个旧怀表,所以看了一下时间。"大家都累极了,"他对我说,"唱了一天戏,一回到客栈,便倒头就睡,连洗都没有洗。"

  小三子的回忆和刘黑子大致相同,虽然他不能说出准确的时间,但他记得很清楚,当时更夫打了三更。这之后不久,他和朱宝臣一起离开了白府。不过,二爷并没有回去睡觉,而是去了赌场继续打牌。"他可是个夜猫子,晚上从来不睡觉。"孙三伯说,和他一起打牌的,除了固定的几个牌友,还有齐副官。"不过,齐副官那天来得稍晚一点。"

  小三子累了一天,早已困乏了。他坐在门口,靠着椅子便睡着了。蒙眬中,让尿给憋醒了,于是便下楼到院子里去撒尿。四周万籁俱静,阴历三月的夜晚还有些冷,他一边撒尿,一边抖抖索索地打了两个寒战。这时听到有人在说话,说话声是从楼下一间房里传来的。那是平时二爷吸烟的地方。屋里没开灯,从里边传出的声音很小,嘀嘀咕咕,听不真切。小三子正在纳闷,这时门推开了,二爷和二冲子从里边走了出来。他们发现院子里有人,显得很警觉。

  "谁?"二冲子问了一句。

  "是我。"小三子答。

  "干吗呢?"

  "撒尿。"

  他们便没再说什么。接着,二冲子又向朱宝臣悄声嘀咕了一下什么,然后匆匆离去。朱宝臣重新上楼打牌。小三子当时有些奇怪,心想二冲子怎么来了?这么晚了,他打哪来的?但没容他多想,困意又重新袭来,他很快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声巨响传来。

  那声音地动山摇。

  整个五湖城仿佛一下子跳了起来。





-未完待续-


原文刊于《中国作家》文学版2018年第2期


与中国文学

携手前行


   欢迎订阅  

往期精选

前情提要:救赎(1)

前情提要:救赎(2)


点击“阅读原文”,一键订阅2018年《中国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