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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妆域”·旋螺陀

偶有所得2018-05-26 16:41:24

小时候贪玩,家门口只要稍有点动静,就会偷着溜出去,为此不知几次被母亲揪着耳朵回家。路遇熟人取笑,一口绍兴话的母亲说得很难听:“这个人啊,真当是狗讨相骂都要赶到啦……”狗打架怎会不好看?我当时还挺不服气呢!母亲惩罚的手段很多,常使我叫苦不迭,比如生字抄写十遍啊、背诵课文啊,等等,我哭丧着脸不肯就范,母亲就用鸡毛掸帚敲桌子,敲得比放鞭炮还响:“做勿做?是勿是一定要拷一顿才安耽?”我缩着头颈赶紧摊开笔纸,母亲回头还要送上一句:“喏(你)啦,真当是犯旋(也作犯贱)个螺陀。”那个要抽(杭州人叫砉,hua)才会旋起来的旋螺陀现在已经很少看到了,“文革”前的小男孩大多玩过。


那时杂货店里有卖,几分钱一个,但我们一般自己做。煤球行里供应发煤炉的杂木,挑一段够粗的锯下来,一头削成圆锥体,顶尖处用铁钉钉个小洞,嵌入钢珠。一根小棒,一头系上球鞋带或绳子。


玩时在旋螺陀上缠上几圈,用力一拉,旋螺陀就会旋起来。随着一下下抽打,旋螺陀稳稳地旋转着,这时一股扬鞭催马的豪气会油然而生。小男孩大多好斗,经常出现几个人抽着各自的旋螺陀相互碰撞,以谁先被撞翻来判输赢。旋螺陀有多种玩法,比如说上一级级台阶,比如一鞭把旋螺陀抽到马路对面。为了掌握这些技巧,我们常抽得满头大汗,非把两根球鞋带都抽断了不肯罢休。


那日比赛谁先抽到指定地点,我只顾快抽,一不当心,把人家放在路边的马桶给碰翻了,隔壁邻舍上门“告消乏”(即告状),气得小脚的母亲拿着一根笤帚柄追了我半里多路……更有趣的一次是,那年河面冰封,冻得很厚,为了刺激,不知谁出的馊主意,说在冰上抽旋螺陀带劲,结果抽着抽着,冰猛然裂开,大家想逃都来不及,好在水浅……旋螺陀是杭州土语,书上叫陀螺,其实早时另有称谓。清朝中晚期杭州城东文人朱文藻的诗作中,一首《妆域》很有趣:“日月双跳似丸转,老大头颅堆雪茧。


书窗瞥见儿嬉物,少小情怀忽追缅……”初看“妆域”二字,也许要纳闷,“妆域”到底是什么东西?谁知就是小孩玩的旋螺陀。朱文藻当时住在城东,那日正在书房里写《崇福寺志》,只听窗前一阵“啪啪”的响声,他不由得起身探看,只见一小孩在抽旋螺陀玩。旋螺陀在旋,他的思绪也跟着飞旋起来——据说明万历甲寅(1615)夏,一个名叫李得仁的工匠,为供宫里人消遣,用象牙制作成这样一件宝物,当时取名“妆域”。“妆域”上刻有重重叠叠的仙山楼阁云树,一对野鹿踏苔藓而行,依次转过来一条深深的溪壑,上有扁舟泊于水中,溪岸一仙客携琴在山间行走……后面的落款为“甲寅七月二十四,李得仁造”,字迹清晰可辨。


在朱文藻眼里,物件虽小,同样珍贵,应该把它记载下来,以便后人能知道它的出处。朱文藻想得很多,想到飞逝的光阴……于是饱蘸浓墨,写下《妆域》一诗:“……物名妆域始前明,神宗晚岁事游晏。深宫昼寂不哗,宫人制此长日遣。……”朱文藻可谓有感而发,用心良苦,他不仅详尽解说妆域的出处,告诫世人千万别虚度光阴,千万别玩物丧志,还很形象地把“江山”比作旋螺

陀,告诫为政者必须勤勉,需要适时的鞭打而不致倒下,用现在的话说,是要

有危机感,“无如大事荒于嬉,玩弄江山任偃蹇”,否则,在“立锥之地”旋

转的乾坤就会在顷刻间倾覆。读来颇耐人寻味。


这个“妆域”,邓若诚《骨董琐记》卷四《妆域》里说,朱文藻是在黄小松家看到“妆域”的——“乃琢象齿为之,其体圆径二寸五分,面平而底稍隆起,正中有脐,六棱突起,脐中卓一锥,长三分寸之一,粗如灯心而不锐,可使几上旋转者,即此锥也”。朱文藻的《妆域》写于乾隆五十八年(1793)。


如今母亲墓前的碑石上已长满苔藓,站在那里,我的思绪也在飞旋,突然悟到:母亲当年哪是在骂我“犯旋个螺陀”,她分明是在抽她想象中的那匹“马”呀!



摘自:杭州出版社《艮山门外话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