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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个归期天已许

茶酒为伴2018-05-26 16:33:09

“青珂死了,在家里割了腕”

涂眉给我发了条微信。

她发这条信息的时候我还在津津有味的逛着淘宝,看到信息后以为她逗我,发了个你是傻子的表情包。

她又发了条语音给我,电话里哑着嗓子压低了哽咽声“是真的,葬礼已经开始了”

我听的心里一沉。

前不久青珂还在微信上找过我,我们开了语音聊了四个多小时。那是我第一次和她打这么久的语音电话,也是最后一次。

她说她要回家了。

我说回家好啊,家里最好。

她说,嗯是挺好的。

可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双关意思。

她问我说要是不来参加我的婚礼会怎样。

我说,绝交。

她在电话那边笑嘻嘻的,我要跑在你前边儿,先参加我的。

我说好啊,随时恭候。

挂电话后,她给我发了条微信,丹丹,人要是永远都只有21岁就好了。

我买了票连忙赶去参加葬礼,我面向与火车行进相反的方向坐着,这样看起来,火车像是拼命追赶着丢失的时间,向北的平原上一片荒芜,偶尔会看见几颗突兀的树,真是孤单的树。

窗外风景一闪而过,我脑子里飘过清珂的身影,重叠着,心口上像是压了块厚重的石头,闷的疼,从心底里不敢相信她死了,还是自杀,我觉得她一定和涂眉联合起来开我玩笑,等到我下车后她会因为我被骗而捧腹大笑,一定是这样的,我安慰自己。

但又想起她生平的性格,心里逐渐冰冷,决绝而固执。

我跟清珂是在治疗抑郁症的时候认识的,那个长发大眼笑起来像桔梗花一样的女孩,有一种女主角的气质,如果站在舞台上,追光灯一定是追着她走。她跟所有的女孩一样,爱幻想有着中二情节,却又跟所有人都不一样,独特又古怪,我,她还有涂眉,我们三个在一群抑郁症患者中一见如故,相交相知,我们还一起去过青海,看茶卡盐湖,在夕阳下跳舞,在星空下说蓝图。

“我呢有一个梦,就是过真正与大地相关的生活,这个梦里,我有一块土地,有一座结实的房子,这个梦对我来说时远时近,有好几次,我都已经下定决心,我已经在寻找合适的宅基地了,开始画设计图纸,后来我去了上海,仍念念不忘这个计划,每当我为生活杂事奔忙,焦虑疲惫,难以入睡,我便闭上眼,抱着枕头,在黑暗中继续展开庞大的计划,我不停的改变设想,纠结于无数细节,直到满意的沉入睡眠。我去过很多地方住过好多房子,睡过各种床,我想,这一切都是暂时的,所以,我从不曾畏生活带给我的动荡”,年少时的清珂眼睛里充满着熠熠的光辉,哪怕被世界踩踏欺负依旧不肯低头,那晚我们在星空下喝了很多的酒,满肚子的话到嘴边全都化成一句加油。

时隔经年,岁月如梭。

车厢里一片安静,火车穿梭于现在与未来之间,生平第一次让我想逃脱所有的记忆,我突然想要大逆不道的不再背负后半生,也不想再记得上辈人这辈人的所谓恩怨,像个白痴一样没有责任没有骄傲没有尊严,让这列火车就此脱轨在荒原中爆炸,火焰彻底把我吞噬一干二净,或者永远开下去,开出中国,穿越西伯利亚,冲进北冰洋,彻底埋在冻结的冰川下。

列车猛烈的急刹了一下,车厢剧烈晃动,我惊喜的抬头望着渺远的天,然后回归正常的车速,一切平静,只有车轮驶过一节节铁轨接缝处产生的吧嗒吧嗒的声音。

下了车站后已经是深夜,老远就看见涂眉的身影,她肿着一双眼睛来接我,我听见风起呼啸的声音,树枝上残留的几片干枯的叶子虽然剧烈的抖动,却仍然没有掉下去。

葬礼上,我一直跟在涂眉身后,一眼望去人群乌泱,掺杂着不少熟人,都是一起治疗过的病友,我还看到了一个人,曹希林,清珂的男朋友。

午夜十二点,屋外传来一阵激烈的鞭炮声,我看见曹希林,他站在黑暗里,在隆隆的鞭炮声中,倚着门坐在了地上,哆哆嗦嗦地点着了一支烟。

我脑海里传来清珂笑着说“我以后一定要旅行结婚,要在星空下许山盟海誓”的灿烂模样,无限循环在耳边,耳鸣到脑袋开始一圈一圈的发晕,我踱身走到曹希林身边,他抬头看了看我,漆黑的眼瞳里,如云一般翻卷着微妙的情绪,他平素看起来总是高雅又深沉,这一番错愕,带着微微的哀恸之色,倒瓦解了几分他那总是看起来波澜不惊的脸。

“还有烟么”他伸手将打火机和烟盒递给我,我抽了根烟点燃后还给他,对着漫天的火光深吸一口,“我以为你们俩会结婚呢”我看见他拿着烟的手指轻轻一抖“我也以为会”。他转过头定定的看着我,清冷的说,我敛下眼帘,好一番虚情假意,这样做作而认真,倒让人丧失了话语的能力,索性抽完了烟,躲进灵堂里去了。

第三天繁琐的出殡,从清珂家里到火葬场,一路遇到无数陌生的亲戚,在冗长繁杂的仪式中,我都只顾着冷漠,涂眉挽着我一直抽抽搭搭,我抬起头,看着灰沉沉的天空,北风呼卷而来刮起阵阵尘土,刺的脸上发崩,冻住了眼泪,那样的压抑和盛大突然让我哽咽,我转过身去看清珂的母亲,嘴唇发白颤抖,正在砸一个泥盆却几次都砸不碎的没有力气的中年妇女。

我知道,她艰难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到达殡仪馆的时候,停车场里拥挤满了,郊区比市区还要冷许多,风刮过,仿佛细细的刀片一道道的切过脸庞,我将手捂在口袋里,仍旧冻得失去了知觉。

去大院子里烧纸,一排烧纸专用的炉子沿着院子的围墙铺开,被烟熏得早就看不出来颜色了

,一群七姑八婆一边烧纸一边念叨阿弥陀佛好好超生,一阵阵北风把炉膛中残余的纸灰扫到我的脚边,我用冻僵的手帮她母亲把水果和灵牌摆好,然后一起点燃纸钱。

她母亲还在哭,面色惨白,眼泪像断线的珠子。纸都烧尽,一堆黑灰下面还有零星的火红余烬,偶尔迸出一丝火星。

“最初几年,一家三口那么快乐,后来你爸不在了,苦日子就来了,我想给你一个好的生活环境所以选择了再嫁,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你就学会了自食其力,我又心疼,又骄傲,你爸妈不是有本事的人,命也不好,但是不管我怎么恨生活,我和你爸爸这辈子,就是为了迎接你,老天把你给了我,我就没有理由怨什么,有些话我一直没跟你说过,我不希望你负担我的生活,我知道你不可能不挂念我,但是,心不要太累,我有时候很埋怨我自己,我光顾着教育你要懂事要争气,结果把你变过太过懂事,太过小心翼翼了,我记挂你,不只是怕你出意外,也不是怕你生病,我老是在想,珂珂是不是不开心,是不是有压力,是不是有心事,可是我知道,你一句也不会跟我说” 这声音里有一种特别的悲哀,听起来像是超脱了躯体,超脱了感情,进入到世界之中,孤单而得不到任何反响。

清珂的妈妈打过她,塑造过她,也让她看清了爱和背后有多少无奈和辛酸,但也给她带来了此生都挥不尽的阴霾,如果不是那个男人,她这辈子都不会有满腔的怨恨,也不会因为这些缘由被折腾的没力气活下去,可是没有母亲是完美的,她们也曾是少女,也曾迷茫困惑被诱惑,不会因为晋升为母亲就忽然变得正确无比。

她和她一起在生活中成长,一起度过那些寒冷的时光,只不过,万清珂的固执,是在心底里,疤痕,也是在心底里,她不会跟任何人提起那些不堪下的伤疤,特别是她母亲,她怨她母亲,更恨那个男人,她母亲也怨她,怨恨她的冷漠,也怨恨她的死亡。

殡仪馆里遗体告别的时候所有的亲戚朋友站了一排在响彻大厅的哀乐声中痛哭,客人们排着队来到玻璃馆前三鞠躬,我一边鞠躬,一边看着曹希林,他一言不发,深深低下头,仿佛像是这样做就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干涸的眼睛了。

不过,最后的一刻,他还是抬起头,定定的盯着水晶棺,好像在思考什么顶要紧的事情一样,眼睛闪烁着焦躁的戾气,令他看起来有几分阴狠。那份捉摸不透的表情,在那冰冷的殡仪馆里倒真的有点诡异。

停放骨灰的大楼里已经空荡荡的了,大厅收发室的管理员正要出门,看到一堆人有点儿诧异,不过还是让行,大楼里比外面还要阴冷几分,一群人慢慢的往楼梯间走,我侧过头,恰好看到窗外升起了一丝太阳光,光线中灰尘缓缓的漂浮,上下翻转。

我看着她母亲将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摆在格子里,中间镶嵌着清珂笑魇如花的黑白照片。带着一种乐观勃发的气质,美的不像话,像桔梗花一样的女孩儿,她终究还是没有熬过来。

一朵桔梗花,只要放到阳光下,便可恢复那种纯白色。一旦开始枯萎的花,除了听任它朽坏以外,不会有什么办法…人的生命,八成也像它那样,赶不上季节,悄悄地挂在繁枝茂叶里。

房间的玻璃柜上都有红色的小绸缎,把相邻的两个玻璃窗连起来,都是死去的夫妇,骨灰并排放着,拿红绸子连起来,中间贴一副老夫妇的合影。

我站在玻璃窗前,一张一张的看过去。

以前的人多好,不管爱不爱,感情积累起来,照样白头不相离。

红绸子一牵,生死都羁绊,就算无论如何都生不出爱情,但也至少能在心里烙下印记,永远抹不掉,何况,情有独钟多半是幻想,人心难测,这么多年,世间不也只出了一对梁祝化蝶?

简单收拾了东西回程时,曹希林在车站唤住了我,我们坐在一家奶茶店里,手中温水的温度让冰冷的手微微回升了几分温度

“叫我什么事,快说吧”

我微微有些不耐烦的说

“你看我的眼神跟看个垃圾似的,你什么意思?”

我翘腿靠在椅背上盯着他,并不发言,他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嘴唇,又抿了口水,右手食指不停摩挲着杯沿

“清珂,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我默不作声,看着他,他目光微微闪躲,我在心里不屑一笑。

“你指的是什么事?”

“刘丹你别装”

他突然发怒,脸上表情狰狞了几分

“万清珂她就是个贱人,她以为她能瞒过所有人,却不想她就是个被人强暴过的垃圾,那个人还是她继父”

我将手中的水一利索全泼向他,心中怒气升起,只恨这不是一杯开水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呵,我说的不是事实么?她还打伤了她继父,被判了个杀人未遂的罪名,坐了几年牢出来的对吧”

“我真是替清珂不值,我要是她,宁愿戳瞎眼睛也不要爱上你”我咬牙切齿的说到

他挑起嘴角讽刺的一笑“跟这儿装什么好人,万清珂死了,我也没见你多难过,直到现在你一滴眼泪都没流呢,装什么XX”

后面两个字我没听清,但依照嘴型来看应该是婊子。

我挑了挑嘴角,眼中的讥讽转化为嘲弄,成年人的世界里,袒露悲伤也需要勇气和场合,葬礼上哇哇大哭,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但当清珂的母亲将她提前准备好给我的新婚红包时我痛哭失态,那才是正确的场合,因为,我的每一滴泪,她母亲都懂,干嘛要哭给不相干的人看?这些,我也没跟曹希林说,因为不值。

“所以你觉得清珂该死?”

一阵静默。

“曹希林,你觉得人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谁也不爱。还是心里爱着一个人,却始终无法向爱靠近。哪样比较孤独?”

他被问的一怔,把头深深的埋在阴影里。

“清珂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的过去”

他抬起头,一脸的惊愕与不可置信,我提着包离开,走到门口想了想,回头说。

“她离世之前跟我说过,爱情,不足以枪毙孤独。曹希林,你根本就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爱她,你是杀死她希望的凶手。”

离开奶茶店以后我才意识到,我自以为平静的生活周围一直有着深深的暗影,它们也许连辍成了某种图画,暗示着某种内容,可是我太专注于自己的世界里,竟然什么都没有发现。

或许,我们早就落入了上天特意为我们设置的因果,清珂逃不过,曹希林也逃不过,我们所有人都逃不过。

在以时间为轴的这条线上,每个人都如尘埃般渺小,前人留下的印记必然被后来者所掩盖。太阳下无新事,如果时间足够漫长,一切都将归于尘土甚至虚无。但是,此时此地,我们的喜怒哀乐都在真实地发生。此刻注定会被湮没,然而它如同黑暗中的火花,即使注定会熄灭,它也曾在某个瞬间点亮过那个时空。

那些曾经很珍贵的东西,失去了以后再回想起来,就觉得不过尔尔,好像变得平庸了很多。我们没有办法留住它们,但有办法让它们在记忆里生锈停顿。

清珂选择终止自己的命运,无非是因为过去的不堪,母亲的内疚以及曹希林的不理解甚至是厌烦,也许我明白,曹希林那样做,并不真的想伤害谁,只不过因为他觉得被隐瞒被欺骗。他知道那样做不好,而且知道做了之后自己也不会快乐,可是他还是一意孤行,不管三七二十一做了。然后他发现他失去了清珂,他难过极了,却又忍不住挣扎着安慰自己没错,可是木已成舟的事情再计较也没什么意义。

没有人真正掌握了生活的艺术,每个人都只是在黑暗中踉跄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