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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纪事】不倒的大树

岐山作家2018-04-15 14:09:25

【乡村纪事】不倒的大树

王玉仁



1


村庄中间有一棵粗壮的白杨树,巨伞似的树冠笼荫住大半个村庄。

村舍呢,也就是周原乡下那种土厦厦房,灰黑的陶瓦大小不一,龇牙咧嘴地顶在泥皮斑驳的屋顶上,怪模怪样的形象好比油画家胡涂乱抹的颜料堆,脏兮兮的很不好看。

楼房是有的,一个村庄大概三两座,都是上往年间老财东的宅院,经历上百年的风雨,斜斜歪歪地苦撑着,灰黑的木板屋面上雕有草花图案,镂空的格格门窗。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时候,这样的厦房和楼房里,人住得满满当当,谁家要娶新媳妇,盖一间房子非常艰难。

农人呢,都能下苦,瓦是泥做的,墙是土坯扎的,咱是下苦人,咱有的是气力!不用挽袖子,上衣一脱,烂鞋一甩,在土壕里奋战一月四十,踏十磊胡基,建筑材料就备得八九不离十了。

然而——狗日的木料!

木料非常奇缺,盖房要椽要檩要柱子,门窗是必备的,还有衣柜和衣箱。

家家要娶亲,家家要生儿育女,天大的事情呀!房子绝对是要盖的。

盖房子的木料在哪里呢?

现成的大白杨树在涝池岸边戳着呢,不约而同的——目标就是它!

这棵白杨树用硕大比喻还不够形象,用碾盘粗细形容比较确切——树身戳破天,树冠笼百户,威武而壮观!更奇的是树冠上垒满鸟巢,鸟不是一般的鸟,是北方极少见的青鹤和白鹤,一群一群的,嘴里叼着小鱼,哼着鸟歌,在村庄周遭盘旋飞翔,村庄就变得无比生动和多彩!还有浓叶密布的树影,绿茵茵地罩住残垣断壁的房舍。

房舍呢,羞羞答答地,显出那么一丝扭捏来。

树下一汪涝池,滋养这棵大树生气勃勃。

水碧清,有鸭戏水;树葱茏,有鹤鸣唱;有诗情,更有画意。

便有歌谣唱出来:鲁村有个涝池岸,白杨树长得一条线,底下住个鲁金换,自幼学艺到雍县,娶了个媳妇真能干,锅台上蹾的臊子罐,顿顿吃的biangbiang面,抓(方言:生的意思)了个女子叫艳艳,清水鸭娃白鹤的蛋,白鹤垒窝青鹤占,夜夜隔墙唤郎倌……

此歌谣传唱多年,后因歌谣里牵扯到是是非非,编歌谣的土诗人被告,两家打了一场官司,土诗人被罚,踏了两磊胡基,赔了五块钱,心中好生难受,蔫蔫地回到土屋里蒙头大睡。

闷了几日,心绪好转,清晨起来,从格格门窗里,看白杨树上青鹤白鹤嬉闹,耳畔里白杨树叶子在风中哗哗作响,眼前一亮,长舒一口闷气——有灵树罩着,有神鸟陪着,何必呜呼哀哉也!于是,胡乱诌几句歪诗,心情随之大好。


2


伐树的事很快拍板定案。

白杨树归三个生产队所有,各生产队开了社员大会,一致同意伐树、分树。分配方案随之出台,家家有份,户户不漏。

三位队长来到白杨树下,拉手合围,竟搂抱不住。抬头仰望树顶,见鹤群翩翩,绿叶渲渲,成百只鸟儿欢呼跳跃,一派热闹景象。

看到兴头上,不想洒下一泼鸟粪,眨眼间糊了三位“官员”的面目,晦气死了!跳脚指天画星星地骂骂咧咧一番。

鹤们也不生气,我行我素,欢歌笑语依旧。

三位在涝池里涮了涮脸面,虽有不悦,但想起了俗语——有钱难买空中食。便窃喜。

如此粗壮的树,周原周遭绝无匠人能伐。

看来,只能请河南解匠老庞师傅了。

河南客老庞师傅五大三粗,一身黑疙瘩硬肉,那威武形象,如倒拔垂杨柳的花和尚鲁智深。他常年斜背大刀锯,奔走乡间,伐树解板讨生活。

老庞师傅请来了,他绕树走了三遭。步履呢,有点踌躇,眼神呢,有点迷离。他给三位队长说,我心里怯。

怯啥呢?

树龄好几百年,成神了。

什么神神鬼鬼的,整!

树上还有灵鸟。

满是迷信,整!

当然,老庞这样说话的目的是多要价钱。见三位铁了心要伐树,除过他,再无别人能拿下,便咬定一口价,生搅熟赖、死磨硬缠搞价钱。

和老庞师傅几个回合下来,三位队长觉着老庞要价确实太高,但也无人敢承揽此活,相互交换了下眼色,说,按你讲的价格,整!

老庞心中一激灵,说,中!

老庞便搭架子,修平台,发锯磨斧布浪绳,一切停当,待取大刀锯开伐动工,不想放在涝池岸边草丛里的大刀锯上,一条菜花蛇盘成一团,七寸梗硬,口吐引信,威风凛凛对着他。

这老庞也是顽劣之人,从河南到陕西,闯荡江湖不是一天两天,啥怪物没见过!一时性起,闪手抓住蛇之七寸,一抖,蛇便展为一条软绳,臂一扬,抛入涝池,骂道,本该咥了充饥,放你一条活路,图个吉利。

这蛇在涝池中央翻了一个滚,狠盯了老庞一眼,沉了下去。

洗衣老妪看见,惊得跌了个坐蹲。

一夜后,树身上拴满了红布,树下香灰斑斑,老庞愕然,想,定是那洗衣老妪联络的。细思量,这老树毕竟活了上百年,村人偷偷摸摸祭奠,俺也应该有个姿态,便弄来一串鞭炮,噼噼啪啪地放了一通,惊得树上的鸟们一阵慌乱。



3


土诗人正在庭院拔草。

荒草满园,蓬蓬茂茂的,他拔了几把,见有蟋蟀、甲虫、蚂蚱、蛐蛐们慌乱逃生,心生怜悯,思,这草窝也是昆虫之家园,拔了草,毁了虫们的家,也是罪过,便犹豫起来。

他本有家室,妻子贤淑,女儿伶俐,且能倒背唐诗百首,很疼人的,无奈家庭成分高,自己喜好个文墨,文诌诌的干不了重活,挣的工分跟妇女伙一般多,妻子见状,没了盼头,携女儿出走,无了音信。

闲月里,土诗人常想妻女,泪如泉涌,唏嘘不止,就串乡打听,寻人启事贴了四乡八县,唉唉,寻亲路上情凄凄,终归不见妻女面,日月漫漫,渐渐断了念想。

听得白杨树下鞭炮齐鸣,树上青鹤白鹤惊慌失措,心生蹊跷,出了院门。

解匠老庞赤膊露膛,浑身油汗,指挥众人拉绳布网,斫枝清场,又见那大刀锯寒光闪闪,贴巨树而立,一派杀气腾腾。

不好!古白杨树终日来矣!

眼前一黑,神志有点不清,待缓过来,心中一阵悲哀,忖思这古树一倒,破了风水,村庄便无宁日,斯民便遭罪孽呀!平日里常解《易经》,闲暇了熟读《风水》,一肚子的曲曲道道,遇到了这等事情,如何是好呢?

踽踽回屋,静思片刻,咬了咬牙,寻来小铲,撬开脚地一页青砖,显出了一只陶罐口来,手索索地伸下去摸来两块银元,装到贴身处,将砖复盖上。

趁夜色,土诗人摸索到解匠老庞住处,颤巍巍掏出银元,捧至老庞眼前。言,老庞师傅,我是生产队的一名社员,这棵古杨树,万万伐不得呀!是神树啊!树上有神鸟啊!这两块银元,算是给师傅的微薄补偿,求师傅手下留情,让神树神鸟活着,护佑吾村民平安吉祥,永无大灾大难啊!

解匠老庞见夜半竟有人送来银元,一脸迷惑,眨眼细看,果是真的,说,

两块银元不中。

那一罐子呢!?

老庞笑了,不中不中不中!我答应了生产队的事情,不能更改,你就是抬一老瓮银元来,我也不敢应承。

老庞师傅觉着此人很不正常,半夜三更的,用两块银元糊弄人。

土诗人扑通一声跪下,说,那我抬一老瓮银元,你不要伐树了,你连夜晚走人,我给你老下跪了!

老庞一惊。

细看这人衣服褴褛,面露菜色,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疯疯癫癫的。

还言说抬一老瓮银元让他走人!

是疯子无疑!

推搡着把土诗人赶了出去。


夜籁,西天挂着一轮明月,白杨树上叶片切切,树影婆娑,幼鹤在梦中呢喃,老鹤微目赏月,一派安详和谐。

捏在手心的两块银元,早被汗水浸湿,黏糊糊的。走到涝池前,他毫不犹豫地一甩手,两块银元,在涝池里激起两朵涟漪。

土诗人呻吟一声,倒在涝池岸边。


4


伐树的阵势十分壮观。

大树四周有四根粗绳浪着,防止树倒之后砸坏民宅。搭了木架,备了撑木,防止大树突然倒塌,伤了人命。

好,一切齐备。

开锯!

很简单,利齿咬木头,好似快刀切豆腐,“刺啦刺啦”几下子,大刀锯便切入树身。尽管树身粗如碾盘,伐起来比较困难,老庞师傅自有拿法,从大树周围开锯,逐渐向树心包剿——量它大树不敢不倒。

果然,一晌工夫,听得“格登”一声,树心斩断,树体与树墩分离,大树却没有倒。

大刀锯被夹在了树心。

小师傅看着老庞师傅,有点慌乱。

老庞师傅笑道,树倒锯自出。

早已集结了百十号彪壮汉子操拿浪树绳索,每条绳索下拴一坨碌碡,四坨碌碡镇住四角,以防不测,留下一条粗壮绳索,让彪壮汉子们抓牢,听老庞师傅口令。

排兵布阵停当,老庞师傅立在碌碡顶上,威风凛凛,扩胸聚气片刻,大吼,一——二——三——拉!

众彪汉们齐声嚎吼——拉!

粗绳绷成一根弦,“咝咝”作响。

大树丝纹未动。

日怪!

鹤们歪着头,瞰视这群人——躁哄哄地弄啥哩嘛。

日怪!闯荡江湖多年,这日怪事从未遇过。

老庞师傅冒出一身冷汗。

既然树身已断,木已成舟,硬着头皮,死活往倒里拉!

从正晌午一直折腾到太阳挨山,大树稳稳地坐在涝池岸边——叶片依旧拍手,鹤们依旧欢笑。

这下,解匠老庞喇嘛抠屁眼——真的没法了!

三位队长凑在一起,商量办法。其中一位脑子灵泛,眼珠子一转,说,用东方红拖拉机拽,不信拽不倒。

啊呀!众人一拍大腿,好主意。

周身通红的履带式东方红拖拉机,力大无穷,当年犁地翻地,有坦克的气力!

很快,拖拉机吼叫着开来了。

老庞师傅喜形于色,指挥众人绑绳清场子,一切到位后,老庞师傅立在拖拉机旁,示意拖拉机手开始行动。

只听得拖拉机一声吼叫,粗绳展为一根硬弦,大树随之倾歪。

忽听“吧”的一声,粗麻绳断了!

麻绳在空中打了个卷,眨眼间,强大的反弹力,把立在旁边的老庞师傅——“刷”的一下,扫到涝池里了。

未倒的大树又复了原位,稳稳地,坐住了。

把鹤们吓了一跳!

夜色里,众人摸黑把老庞师傅从涝池里打捞上来,他淋得像只水鸡娃,瑟瑟发抖,浑身上下被麻绳抽得青伤红伤的,站都站不住。众人紧忙把他抬到医疗站。

躺在医疗站简陋的病床上,庞师傅思前想后,觉着这事咋如此玄乎,明明树已锯断,咋死活不倒呢!莫非有神在助吗?还有土诗人夜半送银子的事,蹊跷得让人想不明白,难道自己真的干了伤天害理的罪孽事?越想越害怕,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扒了吊瓶,卷起铺盖行李——跑了。



5


大树依然立在涝池岸边。叶子开始变蔫,慢慢地发黄,继而就有枯黄的叶片在村庄的上空飞旋。

既然不倒,村人再也无暇理它了。

太阳特别的毒,刺啦啦的灼光烘烤着大地。涝池干涸了,庄稼接着歉收,人们的生活越来越艰难,有的人家吃了上顿没下顿,也有的人家开始讨饭吃,政府下拨了回销粮,为了能吃上这救命食,会议常常开到半夜,吵得昏天黑地。

唉唉,日子咋这么苦焦呢。

更枯焦的是那棵放不倒的大白杨树。叶片脱落,焦黑的枝丫戳天划地,张牙舞爪地怒对天空。鹤们垒的巢穴,一疙瘩一疙瘩,黑不溜秋的一团糟。鹤们逃逸了,村落里少了生动和多彩,曾经的诗情画意,早已不见了踪影。

土诗人拖着病体,在白杨树下徘徊。他仰望苍穹,天宇变为一团模糊的黑屏,平视村庄,村庄竟如此的破败和丑陋。大树曾经荫佑下的家园,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派肮脏与落魄。

他下意识地来到干涸的涝池底部,龟裂的青泥张着大嘴,好像要吞噬整个世界。他小心翼翼地挪动步子,一只脚还是被卡在里面了,打个趔趄,倒了下去。

躺下来,从干枯的枝桠间,他看见黑疙瘩云块在西北方向的天际间聚集,一时间,天空变得狰狞和恐惧,有闷雷隐隐滚过来,大树合着雷声微微颤抖。

天要变了!

果然,随着电闪,紧接着一声炸雷,麻钱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打下来。大雨很快形成了雨幕,冲刷着涝池里的青泥,那两块抛弃的银元,从污泥里露出来,晃晃地闪。

此刻,村庄里的雨水,在房檐下,庭院里,村道旁,汇集在一起,急湍湍地奔涝池而来,浑浊的水流漫到身旁,轻轻地将他托了起来。

一股惬意弥漫全身。

一阵飓风,挟裹着惊天动地的雷鸣,这棵倔强的白杨树,终于倒了下去。

第二天,人们看见漂在水面上的土诗人,依偎着硕大的树身,手抓着大杨树树墩上新生的一丛幼枝,面孔安详而舒坦,像睡着了一样。


6


好多年过去了,当年树墩上的嫩枝,已经长成一搂粗壮的大树,树冠又重新笼罩住这片村舍,发亮的叶片在蓝天下拍手欢笑。涝池经过了整治,碧绿的池水常年充溋,修了围栏,种了花草,整个村落,像一所公园。

土诗人的女儿,一个戴眼镜的大学老师,和她年迈的母亲,假期里,带着儿孙一大家回到了故乡。

她默默地行走在乡间的土路上,瞭望无垠的周原故土,碧绿的麦田铺天盖地,间有果园点缀其中,麦香、果香、还有疾掠而过的飞鸟,把一串串银铃般的啼鸣,撒播在田野迷离的雾岚里。绿树包裹的村落,红瓦白墙,在翠绿的汪洋里闪眼。遥远处的山峦,铁青着脸面,注视着这片古老的大地。

幼年离家的她,往事已经模糊,家乡的巨变,使她始料未及。宽阔的村道绿树成荫,农户的庭院幽静雅致,变了,一切都变了!

但是,自家的老式房屋,灰塌塌地卧在村落的中央,似一位残年老人。

经过一番筹划,她决定重建家园。

她没有修建乡村里那种贴着耀眼瓷砖的二层小洋楼。在重建的时候,把老财东遗留下的所谓“楼房”木面,全部留了下来。木雕草花,格格门窗,古色古香的翘檐兽脊,在时下现代气味浓郁的乡村,别有一番风味,散发着一种古朴迷人的魅力。

她坐在新建的二楼阳台的藤椅上,白杨树的枝叶触手可及。透过繁茂的叶片,能看见涝池荡漾的水波。村女们在洗衣,棒槌声时起时落,池水闪闪烁烁的波动涟涟。

此情此景,勾起了她对父亲的回忆。

关于父亲的死因及跪求老庞师傅的传闻,她是听村人说的,对藏有一老瓮银元的说辞,村人闪烁其词,神神秘秘的,她含蓄地一笑,真有此事吗?她反问村人,村人佯笑,她也跟着笑。        

其实,凭良心讲,确有其事!在挖地基的时候,真的挖出了老瓮,还有白花花的银子。她一个子儿都没动,重新盖上石板,压得严严实实,掩埋得更深。

老祖宗留下的古董,每件都是宝贝,一百年、一千年后,还能用货币来计算其价值吗?

她这样想。

此刻,眺望远处的村落、田野、河流及小溪,使她想起《诗经》里对周原古朴原始的诵唱,竟和眼前的景象重合在一起。

仰望深沉高远的天宇,迷离中,依稀看见一只白色的鸟,从周原的深处飞了过来,洁白的翅膀摆划着动人的弧线。

她惊奇地跳起来,大声喊。

白鹤回来了!白鹤回来了!

闪着光泽的杨树叶片,一阵排山倒海的喧嚣。


2017年9月2日于柏林村


王玉仁,岐山县蒲村镇人。现为景令村党支部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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