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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传兴:土房子

微晨风2018-05-15 16:3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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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一座土房子冷不丁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

  石头底,泥土身,芦苇发,瓦块帽,土房子颤微微站在那里,像一位百岁老人,像楼房的太爷爷,平房的祖爷爷。顶着房屋的几根木棍,做了它的拐杖。

  土房子有一个长方形的小院子,比土房子略长些,略宽些。院墙由石块、砖头和瓦块依次堆积垒砌而成,骑着东院墙又搭了一个两米多长的鸡笼。院墙不高,不挡小偷,不挡小鸡,有几只麻雀在上面悠闲地晒着太阳。

  院门在东院墙和土房子之间,宽不到一米,只能容单身人出入。一扇由木板和竹片捆绑而成的篱笆门,挡住了猪溜达的脚步。两个木墩子,看样子不比土房子年龄小,在篱笆门内,下接地气,上接空气,还接着人气,几十年而不腐不坏,已经成了精了。木墩也是小舞台,坐在木墩上的人,面对着面吃饭、说笑、休憩,一坐便从青春到老年。

  院子的南部,有四间小瓦房,伸手便能摸到房顶的砖,好像土房子的孩子,两间两间自成一体,似乎两间是牛屋,两间是猪圈。没有牛,也没有猪,应该有勤劳的蜘蛛和它的网吧,还有风,住在里面。三、两只麻雀在溜门,蹦蹦,跳跳,又“叽”的一声飞向远方。

  土房子后面没有窗户,墙皮脱落了许多,还有几串挂在墙上,摇摇欲坠,像一串串鞭炮,在焦灼地等待,只等一阵风,或者一束阳光,或者一滴雨,来将它们点燃,它们就噼噼啪啪地炸起来,响起来,化成一片尘埃。

  土房子裸露的皮肤上,老年斑重重叠叠,道道伤痕累累密布,有麻雀的小腿蹬的,有风的手挠的,有雨的嘴咬的。不知道老墙疼不疼,我却在瞬间感到了疼痛。抚摸着土房子,是会让人流泪的,父亲的白内障、母亲的关节炎,一齐攻到我心里来了。

  我抱住土房子,想和它合个影,甚至想和它撒个娇。土房子的年龄应该比我小,但是它在房子家族里是尊敬的长者,而我在人类的家庭里只是中年。我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拉手、拥抱、做鬼脸,我深恐下一次就见不到它了。

  土房子的孩子------小瓦房的南边,是一片油菜地,油菜花开得正浓正艳,阳光一般灿烂,把土房子照得发热、发烫。移步往南,隔着一片油菜花看土房子,土房子便像一个隐者,显露出仙风道骨来了。两扇木门关着,一把锁压在锈迹斑斑的铁环上。木门干干净净,却依稀可见时光的刀斧雕刻的条条道道的花纹和沧桑。门的东侧挂着三、两个小布口袋,似乎装着豆角籽、豌豆种一类的东西。门下一个不足尺宽的小洞,是母鸡回窝生蛋、猫狗回屋觅食出入的门。门东墙上挂着一个刷锅把子,门西墙上悬着一个筛子, 靠墙放着一个钉耙,一把抓钩。时光无言,却静静地在土房子上留下了众多岁月的痕迹。

  土房子矮小的屋檐,是多少麻雀的家园。这是土房子的温暖、慈爱。瓦块从上面把身体探下来,土墙努力为麻雀让了些地方,麻雀们便在此安下了舒适的家。前前后后,总有十几个窝吧。有个家不容易,麻雀们知恩图报,每日以清亮的歌声,感谢着土房子。

  几粒麻雀粘在土房子的瓦块帽上。那些瓦引起了我的注意,红的如花,青的似叶,在半空中盛开了几十年,青翠了几十年。欣赏它们相互配合,临空而舞的美艳,令人心酥。我索性闭上眼,细细聆听风来推瓦的声音,阳光来拥抱瓦的声音,再想一想雨来敲瓦的声音。瓦,用它稍稍卷缩而成的传声筒,把大自然的美妙,径直送到我耳边来了。

  我欲走到近前,扒着门缝往里一窥究竟,又觉不适,遂立于油菜地旁,任想象穿过花朵,越过柴门,飞进土屋。

  土房子里,该有两扇芦苇与泥土共同的土墙吧,把土屋分成三间;西面的那间,该摆放着两张疙瘩床吧;一盏煤油灯,还在墙上的黑暗里等待着更黑的黑暗吧;床头的一个木头箱子,斑斑驳驳,是她结婚时的陪嫁吧;中间的堂屋,一定立着一张大方桌,针头线脑随时等候着;或许还有一只碗,插着几炷未完全燃尽的香吧;房梁上,一个或两个燕窝正翘首等待着燕子归来吧。

  土房子里住着怎样的一对老夫妻呢?他们一定是慈眉善目,精神矍铄,笑意盈然,相敬如宾。他刨坑,她点豆;他提水,她浇园;他撒食,她唤鸡;他锅底添火,她锅上挥勺。他和她,隐隐约约,缥缥渺渺,笼在几十年的光阴里。

  这对神秘的老夫妻,一直住在这样的一座土房子里,他们和土房子,有着怎样的故事和情怀呢?当一个人老去,他会忘掉很多事情,他也会记得很多事情,比如他住过的老房子,用过的锹锨,喂过的小猫小狗。当一座老房子老去,它会记得什么呢?

  这一座风雨飘摇中的土房子,让我心酸。或许我此时离开它走了,以后就不会再来;或许我以后来了,它已经不在了。如此说来,我和它是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是相识,也是离别。人的一生总会有许多相识和离别相携相伴。

  这样的一座土房子,曾是乡村的暖,也曾是乡村的寒;曾是乡村的富裕,也曾是乡村的贫穷;曾是乡村的欣喜,也曾是乡村的苦痛;曾是乡村的荣耀,也曾是乡村的屈辱;曾是乡村的高大,也曾是乡村的渺小;曾是乡村的宫殿,也曾是乡村的茅舍;曾是乡村的大家族,也曾是乡村的小户人家。这样的一座土房子,浓缩了一部长长的乡村建筑史、乡村美学、乡村史。

  于是,我想起我家的土房子来。石头底,泥土身,麦草顶,我的爷爷奶奶住了一辈子,我的父亲母亲住了半辈子,而我,也住了我整个的童年和少年时光。在土房子里生活的很多细节,我还清楚地记得。比如母亲告诉我,我是从土房子疙瘩床下的土里刨出来的,我便一个人偷偷钻到床下,去找寻我出生的痕迹。比如我的手指被菜刀砍破,血往外“咕咕”直冒,我躲在土房子的墙角,从土墙上捏了一撮土,撒在伤口上,血立刻止住了,土房子的墙土俨然成了止血的药物。比如母亲在土房子里教我写字,土房子就成了我的第一口教室,我在土墙上写:大、小、多、少、来、去、毛主席,土墙又成了我的第一块黑板。

  我当年在土房子上写的字,时光擦了很多年,还没有擦干净,直到有一天土房子颓然倒下,我的字也被埋在了尘埃里。土房子那些年也一直在我心上写字,用雨天屋子里滴滴答答的雨滴作笔,用冬季墙上裂缝里挤进来的寒风作笔,用锅灶里弥漫全屋的炊烟作笔。我在土房子身上写的字已经不复存在,土房子在我心上写的文字,却越来越清晰,而且逐渐闪烁起光芒来。

  如此想着想着,陡然萌发了到土房子里住上一晚的强烈愿望。恍惚之间,我躺在“吱吱呀呀”的疙瘩床上,煤油灯闪闪烁烁,母亲讲的大灰狼的故事闪闪烁烁。

  在一座素不相识的土房子身边,我流连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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