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阳烟花批发交流组

星梦孤城:母亲的诅咒(13)

江南梦美文阁2018-03-07 08:33:22

作者简介:星梦孤城,男,曾用“梦栖云”“莫晓雨”“隐剑客”等笔名,生活中的浪子,文字上的幽灵,地道的川东文痞。高中时开始写作,2004年开始发表作品,有创作过长篇小说《纱魂》、《借我一支烟》、《结界》、《母亲的诅咒》、《蝶殇》等,短篇小说《高原上的白云》、《三滴泪》、《空城旧梦》等。喜欢孤独自处,善写悲情文字,以忧伤的眼看世界,以缱绻的心写真情,便也是一花一叶一世界,一生一念一幽人。

第十三章节

到了镇上,孬儿第一眼就看见了外婆,外婆衣衫褴褛,背着个破烂的背篓,正在马路边弯腰用镰刀勾拾破烂的纸皮。

孬儿坐在车上,看见此种情形,心里一阵酸楚,他总想起母亲在时,每次看见外婆在街上捡拾破烂,总会走上去夺下外婆的背篓,规劝几句,让外婆不要再捡垃圾了,可如今母亲终究不在了,外婆形单影只,也无人上前规劝,或许,连个说贴己话的人都没有了。

车子一闪而过,孬儿喊了几声外婆,外婆却没有听见,直到孬儿下车,站在路边喊外婆的时候,外婆才回过头来,看见孬儿,眼里略微有些惊讶,转瞬脸上又浮起笑容,朝孬儿走了过来。

外婆问:“大孙儿,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孬儿说:“刚,刚下车。”

“放假了吗?大孙儿。”外婆抬头看着孬儿,孬儿长高了,和外婆站在一起,足足高出了一个头。

孬儿摇了摇头说:“外婆,我请假了。”

“请假?”外婆有些惊讶,说,“请假干什么?”

“妈妈白天祭了,回来给她烧香。”

外婆哦了一声,头突然低了下去,右手扯过衣角,努力擦拭着眼角。

孬儿才知道,原来外婆哭了。

“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原来死了都有一百天了。”外婆自言自语说。

孬儿说:“外婆,你别伤心了。”

外婆摇头说:“不,我不伤心。”话虽这样说,一双老眼里却全是泪水。

孬儿看到这样的情景,眼眶一下也红了,他不敢再说下去,他怕自己也会随着外婆掉泪。

站在这大街上,人来人往,孬儿不想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他急忙说:“外婆,我期中考试考进了年级前五十名呢,一千多个人,我考进了前五十名。”

外婆说:“真的吗?”

孬儿说:“真的呢,外婆。”

外婆一脸欣慰,看着孬儿说:“我的大孙真有出息了,可惜外婆没什么钱给你。”

外婆说完开始翻衣兜,那里面装着五毛一元的纸币,她想着要给自己的外孙一点奖励。

她说:“大孙儿,这些钱你拿着,在学校里买点开水喝。”

那是一叠纸币,孬儿也看不出来有多少,反正厚厚的一叠,全是五毛一元的。

孬儿说:“外婆,不用,我有钱用。”

外婆显得有些不高兴,说:“拿着,孙儿啊,只要你好好学习,外婆捡垃圾也高兴。”

孬儿便接了过来,拿在手里,那一叠沉甸甸的纸币呀,上面还有褶皱的痕迹。

孬儿说:“外婆,等我考上大学了,以后赚钱了,我来养你。”

外婆笑,一双眼里,泪水噙着笑意,就那样抬头望着孬儿,目不转睛。

孬儿想起外婆说过,自己和母亲长得很像,不但外貌像,连脾气性格都是一样的。

孬儿知道,外婆一定是想起母亲了。

孬儿害怕看见外婆的眼神,总觉得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无奈和难过,只是,她不敢表达出来,不能表达出来。

她只能坚强地活,心里的难过,掩埋在心底的最深处,或许,只是夜半无人时的几行老泪罢了。

孬儿拉着外婆走到街上的小店处,百日祭,依照乡村的风俗,是要焚香烧纸的。

孬儿买了香烛纸钱和鞭炮。

店老板是一个中年妇女,看见外婆,立刻亲切地唤道:“庞老婆婆”

外婆笑着点了点头。

店老板看见孬儿,抬头问外婆道:“这孩子是?”

“我外孙。”外婆说,“他在读高中,放假回来。”

“哦,他这是给谁买纸钱呢?”

“给他娘。”

店老板显得有些惊讶,说:“就是你那个自杀的……”

店老板没有说下去。

外婆便点了点头说:“对,就是他娘。”

“唉,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店老板朝孬儿笑了笑,把纸钱递给孬儿,说,“孩子呀,你可要孝敬你外婆,她一个孤老婆婆,天天在这街上捡垃圾,这街上的人都认识她,太造孽了,有八十了吧,这么大年纪,还……”她打住,似乎觉得自己的话太多了,立刻缩短了,继续说,“以后你一定要好好孝敬你外婆。”

孬儿对她的好意报以微笑,点了点头,接过纸钱和鞭炮,不敢多做停留,便拉着外婆转身离开小店。

孬儿说:“外婆,大舅呢?他们待你还好吗?”

外婆摇了摇头说:“他们还是那样,我现在和他们是分开的,我自己赚来自己吃。”

孬儿本想劝外婆不要捡垃圾了,逗起人笑话,可是他又知道,如果外婆不捡垃圾就断了经济来源,谁又供养她呢?

外婆说:“大孙儿呀,你就不要担心外婆,你好好读书就是了,外婆还能动弹,不需要你担心,只是外婆,总担心我的两个孙呀,以后就没依靠着落了。”外婆说着眼角泪水又滚了出来。

孬儿说:“外婆,没事的,我放假就回来看你,三年高中很快就完了,等我考上大学,有了工作,以后就好了。”

外婆说:“那样就好了,我的大孙儿一定有出息的,每次我想起你娘想不开的时候,听到别人说我的两个外孙儿,我就什么都想开了。”

孬儿说:“要不外婆你今天随我上去吧,明天我再送你下来。”

外婆摇头,说:“家里还有羊,我走了没人照看。”

孬儿知道外婆的心思,没有再说什么,提了纸钱和鞭炮,坐了车便朝村子里奔去。

外婆见孬儿走远了,才背着背篓转身离去。


回到村里,看到熟悉的房舍,河流,山峦,孬儿便浮现出一种亲切感。

这是他落叶生根的地方,走到何处都不敢忘。

他站在山头,朝山脚下喊:“婆婆……婆婆……”

声音传得很远很远,在山峦间回旋。

不一会儿,奶奶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说:“呀,是我们孬儿,孬儿回来了。”

孬儿便一口气朝山下奔去,奔到房屋后面,看见奶奶早已迎了出来。

奶奶说:“孬儿,你怎么回来了?”说着便把孬儿手里的东西接了过去,看见纸钱和鞭炮,便突然明白了。

奶奶说:“这些东西放在外面就行了,不要提进家里,要不你先拿去给你娘烧了。”

孬儿哦了一声,他并不知道这些风俗规矩,听奶奶这般说,他便把纸钱和鞭炮提在手里。

爷爷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在问:“哪个回来了?”

奶奶说:“聋子,孬儿回来了。”

爷爷走了出来,看见孬儿,说:“哦,你回来了。”

孬儿叫了一声爷爷。

奶奶说:“你爷爷耳朵越来越不灵光,说话要大一些声他才能听见。”

孬儿把声音提高了些,叫了声爷爷。

爷爷笑着点了点头,说:“放假了吗?”

奶奶没好气地说:“聋子,庞碧容百期了。”

爷爷哦了一声,说:“那快点提去烧了吧。”

孬儿便提着纸钱和鞭炮朝屋后母亲的坟前走去,那坟土上面已经生了些杂草,歪歪斜斜的,百日不见,新土染了旧色,与周遭的泥土混为一体。

孬儿走到坟前,跪下,把纸钱散开了,铺在身前,然后把香和蜡点燃,对着坟头叩拜了三下。

他说不出什么悼祭的话,虽然想念母亲,可如今隔得这么近,他却又不愿意相信这个现实。

他就呆呆地看着坟头,心想,母亲就埋在这里面了,她还会回来吗?会回来吗?

望着坟头出神,他突然说:“娘,我考了前五十名。”

话一落,眼泪一下就滚出来了。

他似乎在越来越清楚的明白,母亲真的是死了,死了,是不可能回来的。

他的眼泪一颗一颗滚下来,心里说:“娘啊,你能听得见吗?你能看得见吗?”

十五年岁戴白孝,未知世事却伤悲,何处苦命独孩儿,半世梦里半生泪。

许久,奶奶的声音却响了起来,或许有些担心他,竟走到屋后来了,看见孬儿长跪不起,便说:“饭都做好了,你烧完香快点来吃。”

孬儿急忙抹干眼泪,站起身来。

奶奶走了过来,看见孬儿哭了,说:“她不会想,你哭她干什么呢,她舍得丢下你们,你又何必哭她。”

孬儿勉强笑了笑,走过去,把鞭炮挂在树上,点燃,噼里啪啦便响了起来。

那响声,震天动地,纷扰了一个宁静的山村。

孬儿仍如在梦里。

小时,总会看见村子里有人回来,第一件事便是祭祖烧香,鞭炮一响,便会引得村里的人出来围观,纷纷议论,谁家的孩子回来了。

如果鞭炮燃烧的时间够长,众人的议论便会变为,某人的子孙在外面发财了。

孬儿一直觉得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还小,世事还长,可如今一切真的发生了,他又觉得太不真实。

太早地体会人世间别离带来的伤悲,这种痛楚一点一点侵蚀心扉,像病一样,慢慢在身体里蔓延。

十五岁,还只是一个懵懂的孩子,本该奢望世间父母温暖的陪伴,他却已经开始独自上路,走上那孤独漫长无期的人生,一边回望,一边流泪。

这一年,真是好长好长,这一年,也记了一辈子。

村里的人听见鞭炮声都走了出来,他们像往常一样围观,看看谁家的子孙回来了,看见是孬儿,便免不住叹息。

摇摇头说:“原来是给庞碧容烧香。”自觉无趣,便散开了。

风言风语自见人情冷暖,孬儿已经习惯了,也无所谓。

到了晚上,弟弟读书回来,看见孬儿,似乎久别一般,掩不住的欣喜。

孬儿见着弟弟,自然也觉亲切,虽然两兄弟小时免不了争吵打闹,但是如今,都失了父母,彼此便成了世上最亲近的人。

同病相怜,总是会让人心生戚戚。

孬儿说:“弟弟,你看我买了什么回来了?”

孬儿说着把VCD拿了出来,弟弟看见,显得非常惊讶,说:“哥,你哪里来的钱买录像机。”

孬儿说:“这不是录像机,这是VCD,可以看电影的。”

弟弟便拿过VCD看个不停,觉得这也新鲜,那也好奇,但最后,仍是回头看着孬儿问:“哥,你哪里来的钱?爸爸给你寄钱了吗?”

孬儿摇头。

弟弟说:“爸爸也没给我寄钱,我都在学校里欠了好多钱了。”

孬儿说:“爸爸不是给生活费了吗?你怎么还欠钱呢。”

弟弟没有回答,而是一脸索然,低着头,说:“哥,我不想读书了。”

孬儿说啥?瞪大着眼看着弟弟。

弟弟说:“我不想读了,我现在的生活费都是拖欠着的,爸爸没寄钱回来,学校里的食堂老板天天催着我要,我又拿不出来,我不想去学校了,我想去打工挣钱。”

孬儿说:“你怎么有这样的想法?”

弟弟说:“我知道我不是读书的料,学习成绩也不好,爸爸肯定不会管我的,我想早些出去赚钱,等我赚了钱,你以后读大学,我还可以拿钱给你呢。”

孬儿说:“你真是疯了,怎么能不读书呢?不读书以后怎么办?将来怎么办?”

弟弟说:“我没想那么远,哥,我没想将来,太遥远了,我现在只想赚钱。”

孬儿看着弟弟,不知道该说什么劝导他,一时之间竟然语塞,就那样安静地看着。

弟弟继续说:“哥,你别生气,等以后你出来了,你有车了,我给你当司机,我给你开车。”

孬儿只是看着呀,时间看久了,便觉得难过,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切变成了这样,好好的一个家庭,似乎突然间就四分五裂了。

他不会安慰人,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他只是知道,母亲不在了,父亲走了,就剩下弟弟了,虽然他学习成绩不好,虽然他不听话,但至少还有个人陪着。

但如果他走了,自己就真真觉得孤单了。

孬儿说:“爸爸呢?他怎么说?”

弟弟说:“他没有打电话回来,他还不知道。”

孬儿心里松一口气,他知道这些都是弟弟的想法,父亲定是不会同意的,王家是个书香门第的大家族,代代人都饱读诗书,怎么可能让下一代不读书呢。

孬儿说:“今天我在街上看见外婆了。”

弟弟说:“我经常在街上看见她,她四处捡垃圾,有时候捡到我们学校来了,她看见我,喊我,有人问我她是谁,我又不好意思告诉别人,可是看到她那个样子,我又觉得好难过。”

孬儿说:“没事的,别人愿意笑就笑吧,没事的。”

弟弟说:“外婆买了羊,她是想养一些羊养大了以后卖了,你读大学的时候也能给你一些钱。”

孬儿才突然明白,原来外婆养羊竟然是为了这个,他说:“家里不是有钱嘛,爸爸妈妈打工那么多年。”

弟弟摇头说:“家里没钱了,妈妈走的时候和我最亲近,给了我一张存折,后来被爸爸拿去了,那存折上没多少钱,我听婆婆说,爸爸说的,妈妈死了,家里其他的存折都找不到了。”

孬儿听了此话,惊呆住,他似乎突然明白,弟弟为什么不想学习了。

心里一旦有了顾虑,又怎能安心地奔赴前程。

这世上,孩子的安全感来自于父母,父母在,家在,父母不在,家不在,孬儿心里的家没了,弟弟心里的家也坍塌了。

他们开始在心里追问自己,自己以后的人生在哪里?他们开始为自己以后的人生担忧着急,开始想着用自己的法子去走自己的路,建立自己心中想要的家。

只是那家,一经坍塌,一生都不曾在心里建立起来。

那份丧失的温暖和安全感,从十五岁那年消失后就再没回来,那些如形随形的孤独和自卑,渐渐再也不曾离开。

谁,又给为谁的人生埋单?命呀,你就是一朵透着毒汁的鲜花,专门诱骗那些善良的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