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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作家 || 杨花落红 小说《少一根手指》

贵州作家2018-06-13 13:07:45


第139期

贵州作家

【校园文学】


作者小档案

杨花落红,原名杨红国,男,贵州织金人。生于1994年,现就读于贵州大学。作品见《织金文艺》、《当代大学生文学报》、《晨曦文学报》、《墨缘青春文学报》、《毕节幼师报》。


少一根手指

作者:杨花落红


我死了。看不到家人和朋友护送我的骨灰回来,听不到进村后一路的鞭炮声,也不见村里的老老少少汇集在我家门口。像一阵微风轻轻地拂过,从山丫那边吹进这个村寨,关于我的消息就这样悄悄的在人们之间传了开来。

孩子的母亲就开始教育她们的孩子,“看,不好好读书,出了学校到外面去,怎么被人家害死的都不知道……”,“大人守在你们身边,要好好珍惜,要服从管教,不要像那个有娘生没娘养的……”。

我回来的时候没有人看见,就像当初我离开一样。村子很安静,偶尔经过熟悉的身影,看到熟悉的面孔,听见熟悉的声音。我以前很不喜欢这里,因为他们总是拿手指我,斜着头,和别人悄悄地拿手指我。现在好了,他们不指我了,我看看自己左手的五个指头,伸起其中的一个动了动,有一种久违的感觉,我开心得笑了起来。

人死掉是一件很完满的事儿,以前缺少的现在都回来了——我的指头,我的笑,和我的爱。最起码,再没有人叫我孤儿了,没有人叫的偷儿了,也没有人叫我忤逆儿了。我可以说,我叫阿花!

可是,感觉和别人家的孩子一起长大,看起来和他们一样的我,阿花也是有爸妈的。

 

小时候,村里有一个小姑娘。她是中国六十万留守儿童的一员,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她穿破旧的鞋,以及发臭的衣服,凌乱蓬松的头发里住满了虱子。你常常会见她带着箩筐出去,然后背回比她瘦小的身体还耸起得高高的猪草。

她偶尔和其他小孩在一起玩过家家,但很快就会被叫走了。接着便传来奶奶那无比恶毒的咒骂声,以及爷爷的竹条划破空气的咻咻声,有时候听到她痛苦的喊叫声,但却听不见她哭泣。

她晚上睡在鸡圈里,那是在楼梯下的一个阴暗角落。孩子们想象不到她在月光下流泪,在寒风里抱紧自己的情形,她就这样日复一日,不知过了多久。

有一天,村里来了几个叔叔,他们是来打什么“两基”攻坚战的。总之后来,她终于可以背上她心爱的小书包,和孩子们一道,走向了校园之路。

她和她的同学们在一起,仿佛每一个都是七八岁的孩子。但也许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已经十五岁了。

长期饱一顿饿一顿的吃食,外加重活、封闭、蜷缩压制了她的成长,她只能羡慕下课后的孩子们可以拿着几毛钱去买零食,所以她学坏了。村里面和小学的店铺,就这样多了一个小偷。

好几年以后,孩子们渐渐长大,她的爸妈也回村了。她开始穿干净的花衣裳,梳漂亮的长发,用智能的手机。但她的故事,并没有这样完美结束。

人们传言她结识了“社会”上的人,又学会了坑蒙拐骗;在油菜林里,她和村里的小混混做见不得人的买卖,收取肮脏的钱……人们预言了她在将来染上毒品,或是被抓进大牢;客死他乡,也无人过问。她就这样活生生的做了一辈子的教科书——别人家父母用来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

 

小店的大婶又一次找到了我的家里来,说我又偷了多少袋香烟以及一抽屉零钱的时候,我爹抓住我,把我拖到众人面前,抄起一把剁猪草用的刀——那寒气逼人、锈迹斑斑、沾满污渍的刀啊,还散发着细碎草屑血腥般的芳香。无数我背回的嫩草和小花被它斩首截肢砍得细碎,抬到圈里,给脏兮兮的母猪囫囵吞了,拉出臭烘烘的屎来。那被千万人踩过的门槛,许多时候用它来刮掉鞋底的稀泥和狗粪,而我此刻却无比亲密地接触着。

我没有大哭大叫,没有求饶,也许是多年的打骂让我习惯了一切,也许是不懂,也许是恨,反正无人知晓。旁边大婶还在念叨着,有人在旁边吓唬着,“把她手剁了,看她还敢手不干净”。我爹一脚踢开我,我还是没反应。我爹更生气了,再次抓起我的手摁在门槛上,一边吼着,“你还敢不敢了”!

我眼睁睁的看着人们押送我,丢上这行刑台,众人安静。刽子手大声念叨着什么,像庄严的祷告,或是咒骂,神秘而肃穆。我的左手食指被压着,刀落,像梦里面的亲吻,穿透我的皮肉,我的骨节,我的血脉。它最后残忍地离开了,剩下我的一部分身体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被丢弃的淋巴肉,一只大狗淌着口水远远地盯着,蠢蠢欲动

我爹就这样一刀剁掉了我的食指。我看着自己那一动不动的指头,以及往外直冒的鲜血,我终于大哭了起来。我切切实实的知道,我这回真的是失去了一些东西了。我一直都感觉到自己的不完整,就在我的手指离开我身体的那一霎,我才真真正正地体验到了那种缺失的感觉。

于是事情得以平息下来,人们只说那是个不听话的娃儿,所以要管好自己的孩子,千万别跟着她学坏了。

 

我的故事就是这样。

故事的结局是,我妈因为嫌弃我那个嗜酒如命的爹,最后悄悄地跑了。我因为实在受不了这生我于世上的爸爸的打骂,一次情急中往他头上砍了两刀后,我也走了。

村里的人肯定都说什么“天干地燥,儿子打老子烧吃”,道什么“忤逆儿被雷劈”的闲话,并在一段时间内炸开了锅,最后淡忘在他们的茶余饭后,再也无人提及。

人们真的预测到了我会死于非命,但没有谁会记得,我叫阿花,阿花也有爸妈。阿花,是个缺了一根指头的女孩。阿花只是希望自己有十根手指头,只是希望再少一只手,指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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