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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学》新刊推荐 中篇小说 | 张抗抗:把灯光调亮(节选)

上海文学2018-06-12 16:4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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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于《上海文学》2016年第10期


小编说

张抗抗的名字大家都不会陌生,她的小说《红罂粟》曾获得过首届《上海文学》奖。近年来,她很少在文学刊物发表作品,本期刊发的小说《把灯光调亮》是她十余年来首次回归中短篇小说写作,现摘取片段以飨读者,欲读全文请点击文末二维码购买当期杂志。


把灯光调亮

张抗抗


好几个月过去了,卢娜总觉得这个人出现得有些蹊跷。

所谓蹊跷,只是一个说法。让卢娜郁闷的是,这人走后好多天,自己竟会常常想起他来。

这人是书店的一位陌生顾客。讲一口还算标准的普通话,面生,一听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本城常来的买书人,卢娜差不多都认识。顾客顾客,是店家的客,光顾之后走人。在本地方言里,“过客”和“顾客”,是同一个发音,意思也差不多了。

他进门时,朝卢娜客气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此后无话,独自一人站在书架前一排排看过去,他蹲下去又站起来,一本本看得仔细,拿出来又小心地放回去,有时还把书翻开,翻到版权页,查看出版日期,让卢娜想起上级部门来人“打黄扫非”。他下午四点多钟进店门,在书店里站了大半个钟头。其实每排书架的角上,都有弧度的木沿,专门给那些来蹭书看的学生坐的。卢娜很想和他打个招呼:你要看书,爽性坐下来嘛。想了想,又忍住。这种“书痴”,时髦的叫法是“书虫”,卢娜以前也见过几个,随他。

那天下午,到了五点多钟,他的购书筐已经满了,又回身去抱了几本,一起放在收银台上。卢娜一眼看过去,算出有二十多本。等着

又自言自语:明光书店,这个名字,蛮好!

明光——卢娜心里忽然被狠狠地剐了一下。明光?自己有多久没喊这个名字了?

就这一声唤,像招魂一样,另一个人在刹那间就回来了。那个人站在卢娜面前,使她一时乱了方寸。卢娜用手指敲打计算机,一次次敲错,重来,还是错。有人招魂,就有人失魂落魄了。

他站在一边耐心看着卢娜结账,当她拿起那本精装的《宽容》扫码时,他开口问:

明光书店开业有几年了?这本书,你店里前后卖过多少种版本?卢娜的手指哒哒响,闷头答道:我的书店开了有十多年了,这本《宽容》,除了三联的老版本,起码还有过七八个版本,有中英文双语版、摄影艺术版,还有房龙文集呢,你买下的这一本,是三联去年新版的精装,前面的序言你有空看看,里面都写得蛮清楚的……

这人有一刻没说话,卢娜能感觉到他惊讶的目光。然后,他伸出手把这本书抽了出来,把书翻到扉页,摊开在她面前:

请问明光书店有书章吗?就是,那种藏书用的书章,很多书店里都有的。你能不能帮我盖一个?我到这个县城好几天了,想寻一家像样的社科书店,我说的不是新华书店,就是明光这样的民营书店,还真被我寻到了。我第一次到这里,也算留个纪念。

她摇头:没有,对不起哦。

他显然感到意外,抬眼环顾书店,又说:明光书店,这么好的名字。读书就是给人带来亮光,你为啥不刻个章呢?有些书店,收银台上放一排书章,读者自己就可以盖……

卢娜有些愣神。明光书店开业十几年,她为啥一直没有刻个书章?她问自己。这些年,书店生意越来越难做,为了让那些爱读书的老顾客满意,她去省城进货的频率越来越高,事先还要上网做功课,反复选择图书书目,以便在第一时间让“性价比”最高的图书在“明光”上架。不过,忙不是理由,以前再忙,每逢端午,她也会亲自到小商品市场去挑选面料、蜡染、丝绸、蕾丝花边,做成各式各样的香袋,散发出好闻的香料气味,就像一只只小巧玲珑的五彩小粽子,送给书友和老顾客,作为明光书店的谢礼。还有中秋节,哪怕是自己设计的一张小小月亮卡片,也代表了“明光”的心意。但这两年,实际上她并不算太忙,甚至可以说越来越不忙了,顾客正在一天天少下去,那些她千挑万选购入的新书,常常被冷落在那里,封面上连个手指印都没留下。

她当然不会告诉这位顾客,她不刻书章,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刻书章。她不想让“明光”这个名字,被人盖在书页上,跟着别人走了,然后住在别人的家里,被别人的手指触摸……

不过,这位陌生客人的建议,让卢娜在那个临近黄昏的时刻,不得不面对着另一个人。他不会晓得,明光是一个人的名字,一个很久以前的人,确切说,是她童年的伙伴,消失在她高考落榜那一年。这个陌生顾客身上好似发出了一种超能电波,把那个被她假装忘掉的人,一下子吸了出来,像一幅放大一人高的图书封面广告,竖立在她面前。

这个轮廓清瘦、眉眼细长的中年人来过以后,他的身影常常无端从她眼前闪过,渐渐和另一张年轻的面孔叠在一起,难分彼此。卢娜忽然明白,她想的、等的那个人,其实不是面前这个买书人,而是当年的那个小男生。尽管“明光”每天都悬在店门的匾额上,漠然望着出出进进的顾客,卢娜却已经和那个“明光”生分了。是这个素不相识的人,把那个走远的人牵回来了?

那天傍晚,面对这个一下子买了二十多本书的人,卢娜拿不出一枚书章给他盖,觉得有点对不住,只好略带歉意地对他说:那我给你办一张优惠卡吧,今天就可以打九折。这几本,都是旧书,封面都被人看脏了,我按七折给你……

他笑着说,不用不用,开书店不容易的。我在这里大概要住好几个月,假如不走,下次来,你再打折好了。

卢娜没有遇见过不肯打折的顾客,觉得这人有点好笑。转念一想,办卡是要填写他的名字和手机号的,他大概是不想让人家知道他的名字吧。下次再来?也就是说说罢了,他一下子买这么多书,要看上好几个月呢。真想问问他,为啥不去主街上的新华书店买书,他是从哪里听说明光书店的呢?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卢娜心里其实还有更多问号,比如,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为什么买的都是社科类的书?《李光耀论世界与中国》、秦晖的《南非的启示》、徐贲的《明亮的对话》都是前两年进的货,封面早已被人摸得脏兮兮,每种只剩下最后一本,她却一直舍不得退货,倒好像是专门给他留的。王蒙的《中国天机》、托克维尔的《法国大革命与旧制度》,早几年都已经流行过了。他好像平时没有很多时间看书的,所以偏爱老书?卢娜有点感激这个人,他好像特地来给明光书店“清仓”呢。县城还有几家小书店,从来不进这种土布般的素封面道理书。所以本城的老顾客都有数,要买这种书,只能到明光书店里淘。这样一想,卢娜心里有点高兴,可见明光书店的牌子和名气早已传得很远了。卢娜用余光扫他一眼,她卖了十几年书,眼光很刁,你只要看看他买什么样的书,就晓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由此判断此人的学历和职业,十有八九是不会错的。不过,眼前这位顾客,让卢娜有点拿不定主意。县城附近有驻军,那里的军官士官都是书店的常客。可是这个人呢?一副文弱书生的面相,既不像穿便服的军官,更不像医生,也不像工程师,那么,他只能是一位大学教授了?当然是文科教授,理工男一般不读《巨流河》《没有宽恕就没有未来》这种书的。他买的都是历史人文类,连一本小说都没有,可见他也不是文学教授,而且是不会操作网购的那种老派教授。否则,卢娜倒有好几种最近大受欢迎的小说推荐给他,英国作家鲁西迪的长篇《午夜之子》、波兰小说家布鲁诺·舒尔茨的《沙漏做招牌的疗养院》,还有中国科幻作家刘慈欣的《三体》,年轻人都很喜欢。县城里现在大学毕业生研究生多的是,北上广刚开始流行什么好书,这里的读者就来电话催了……

这么啰嗦的问题,面对的又是一个陌生人,卢娜自然不好意思开口。她心想,卢娜你现在真是闲得要死了啊,这个人跟你半点不搭界,管他是教授还是工程师呢?

卢娜没开口,他却开了口。他抽出那本巨厚的《耶路撒冷三千年》,好奇地问她:这部书去年刚上市,你这里怎么能进到货?县城的读者,不容易买到经典书吧?我听说,《耶路撒冷三千年》连县城的新华书店都进不到几本,不要说民营书店了……

卢娜看他一眼,笑着说:卖书人总有办法的,不要小看了县城书店,这本《耶路撒冷三千年》,本店已经卖出去一百多本了……

她不想告诉他,为了让明光书店第一时间进到最新最抢手的书,她曾经动过很多脑筋。有个本城书友的女儿在北大读书,离五道口的“万圣书园”很近。那个女孩春节回来探亲,卢娜一次次叫她来吃饭,亲手做了梅干菜烧肉、鱼头炖火腿,就像亲女儿回来了一样。惹得邻居说闲话:小娜你儿子高中还没毕业呢!那女孩回北京后,每礼拜都会去一趟“万圣”,把“万圣”的权威推荐“每周书榜”用手机拍了照,微信给她。卢娜再按图索骥直接去出版社进货,快捷度自然超高。按常规,民营书店只能从省城的博库书城及县新华书店进货,这一条,也被她七拐八弯地钻空子破了戒……书店书店,有了好书,才会有好顾客!是她的回头客支撑了书店,这个他总应该懂的吧?

在他惊诧的目光里,她亲自为他把书捆好,再套上了一只大号的塑料袋,这样拎起来就稳当了,不会把书角折皱。现在人工越来越贵,很多琐杂的事情,她常常都是自己做的。书店员工是体力劳动,拆包搬书上架,文弱小姑娘做不动;肯吃苦出力的年轻人,多半是从乡下出来打工的,连书名都记不牢,她哪里敢要呢?她见过网上一张图片,一家书店招聘员工的告示,只写了五个字——要求:女汉子。书店员工的工资低,很难招到合适的人,明光书店目前总算留住了两名职高毕业生,早上9点到夜里9点,两个人轮流倒班,样样要现教现学,老板当得格外吃力。

他拎起那袋书,说了声谢谢,却不走,犹豫了一会,又说:我还想麻烦你一点小事,有一本《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文化繁荣》,是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的,作者叫王京生。有人推荐给我,我在省城没买到,刚才找了一会,也没有。但我蛮想看这本书,你能不能想办法帮我代购一下?

卢娜有点犹豫。她和省里博库书城批销部门很熟,再冷门的书都找得到。问题是……这种书一旦进了来,本城没有人会看的,他如果不来买,书就压在她手里了……

他好像看出了她的难处,解释说:这次他从省城来这个县城,是出长差,有一个大项目要完成,大概要蛮长时间。他平时喜欢看书,如今独自一人在外,只要晚上不加班,就可以把拖了好几年没看的书,一本本都补上。他指指书袋,又说:你看这几本老书,我以前早就看过了,还想再看一遍……

她记得他好像提了一句新区。她晓得县城往东的一片沙洲上,正在建一座新的小镇,听说平整土地的基础工程都已经做完了,卢娜还没有抽出时间去看看。老县城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像一条狭长的船,搁浅在岸边。不想办法劈山填滩,再不会生出一寸空地。对于一座山区县城,政府举债发展是硬道理,不欠账发展就没有出路。这些消息都是店里买书的老顾客带来的。

卢娜不晓得说什么好,再说就是不相信人家了。一般情况下,她都愿意相信人家的。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那种一心挣钱的人,她好心建议说:其实呀,你也可以到网上去寻,当当网,亚马逊,网上的图书,品种多,速度快……她奇怪自己怎么突然变成了电商推销员。

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说:我不在网上买书,我一向都在书店里买书。我,想让书店活下去。

卢娜心里一震,一股电流从头顶瞬间传到脚底。我想让书店活下去——除了那几位明光书店的铁杆书友,隔三岔五给她发几条暖心的微信,鼓励她坚持下去,这句话从一个陌生人口里说出来,不由让卢娜一下子对这位神秘的顾客增添了几分好感。他到底是什么人呢?卢娜有点好奇。

书店里暗下来,已经快要六点钟了。卢娜走过去开灯,啪嗒啪嗒,店里所有的灯都亮起来。不过,这几年,为了省电,她早已把所有的灯泡都换成了低瓦的节能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天花板,转过身,像是无心地随口说一句:书店的灯光好像暗了点,夜里来买书的人,看不清书名。你看,能不能,把灯光调亮一点?

卢娜心里咯噔一声,好像有个暗角忽然被照亮了。对呀,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呢?等了他那么多年,挂了一块“明光书店”的牌子,不就是希望他哪一天回老家来探亲扫墓,路过这条小街,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也就看见了她……书店的灯光那么暗,假如他偏偏天黑时经过这里,连个招牌都看不见,她不就全都白费心思了么?说白费心思也不对,她又不是为他开的书店,而是为自己!她没考上大学,不等于没文化,她只不过是借他的名字给自己一点动力罢了……

等卢娜回过味醒过神,眼前还没亮灯的昏暗小街上,这个人已经走远了。

这是不是卢娜后来一直等他再来的原因呢?卢娜不知道。

第二天,卢娜把墙上的壁灯、天花板上的筒灯,全都换了灯泡,书店好像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

记得她十二岁那年,母亲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一本《爱丽丝漫游奇境》,书的封面有点破旧,爱丽丝的裙子皱巴巴的,裙带上盖着一个椭圆形的图书馆蓝印。卢娜不知道母亲那时候已经生病了,母亲想让这个名叫爱丽丝的女孩来陪她。后来母亲去世了,父亲很快有了新的女人,就把卢娜送到了外婆家。过了几年,外婆也生病了,卢娜从十四五岁开始,就独自照顾瘫痪的外婆。下课回家、冬夏长夜、星期天、寒暑假,她一个人守着外婆,端茶送水服药喂粥,不敢走远。亲戚们很少来看望外婆,只有那个可爱聪明的爱丽丝,一直留在她家里,和她一起陪伴外婆。每天夜里,爱丽丝就会跑出来,带卢娜去神奇的兔子洞里玩耍,那里有一只会咧嘴微笑的神出鬼没的猫、一只长着鼻子眼睛的鸡蛋、一只伤心流泪的甲鱼、一条抽着东方水烟管的毛毛虫、还有一个凶狠的红心王后……

他就是在卢娜最孤单无助的日子里,像一本新书,出现在卢娜的家门口。卢娜守着煤炉给外婆煎药,被那只会讲干巴故事的老鼠逗得笑个不停,忽然,书页上的阳光,被一条细细的小黑影挡住了。她抬头,看见他伸手递过来半只剥开的橘子:喏,和你换!把这本书给我看看!

后来,他和她常常一起头挨着头,坐在门槛上看同一本书,爱丽丝的奇幻树洞,成了她和他共同的秘密。他曾用大人的口气对她说:小娜,不要怕那个红心王后,她只不过是一副扑克牌……

再后来,他给她带来新的书:《班主任》《青春万岁》《撒哈拉沙漠》《心有千千结》……再再后来,是《人生》《古船》《呼啸山庄》《复活》……自从有了书本以后,卢娜再也不感到孤单了。从那时开始,卢娜知道书本是一个有呼吸有生命的伴侣,假如世界上所有人都抛弃了你,只有书本不会离开你。那些读过的书,会走进你的心里脑子里,和你成为同一个人。从他那里,卢娜知道了天下有那么多好书,可以去学校图书馆、县城文化馆借书,也可以省下零用钱去书店买书。上世纪80年代90年代那辰光,外国书中国书,多得像大湖里的鱼一样。高中三年,她差不多把所有中国当代作家写的书都看过了,结果离高考分数线只差了三分。那年夏末,他拿到了北京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他们全家都搬离了这座县城。他说过,他会给她写信,给她寄最新的新书……然后,他就消失在那些从未降临的新书里了。

很长一段时间,卢娜痴痴等待着远方的来信,没有心情翻开他曾经送给她的那些旧书。但卢娜不得不去参加工作养活自己啊,商场邮局电影院好几个岗位招人,她却还是和书有缘,偏偏被县新华书店选上了。新华书店那栋二层楼的老房子,开在城中心最热闹的主街上,房产是国有的,每年卖教材吃饱到肚胀,每月奖金比合资企业都多。卢娜走进新华书店去上班,她忽然发现,没有他的世界里,依然到处都有书。她随手拿起一本书,书上说:书可以把人带到任何地方,人也可以把书带到任何地方。她想:书能够到达的那些地方,人却不一定能够到达。她当然是要去书能够到达的那些地方!当她从童书架上一眼看见了那本新出版的《爱丽丝漫游奇境》,她觉得自己一下子就“复活”了。封面上的爱丽丝,穿上了崭新的漂亮裙子,那是一个新的爱丽丝,爱丽丝重新回来陪伴她,她从此再不寂寞了。

卢娜在新华书店当了四年营业员,后来结婚生孩子。老公是县城对面大湖景区旅游公司的轮船机械师,专管修理游轮船舱下面的机器。当初书店的同事介绍卢娜和他认识,见过几次后,卢娜一口答应了这门婚事。原因说起来也好笑,第一次见面,卢娜试探着和他谈小说,这个男人坦诚说,除了技术书科技书,他是没有工夫读闲书的。卢娜心中暗喜:假如未来的老公像她一样喜欢读书,以后家里的事情谁管呢?如果没人管家务,有了孩子以后,她肯定就读不成书了。于是她对这个男人提了一个条件:他可以不喜欢看闲书,但不许妨碍她看闲书。老公竟然痛快应承了。老公在一座新建的小区买了一套单元房,把卢娜婚前住的一楼一底的街面房出租了,那是“文革”后退赔给卢娜娘家的私产,外婆临终前,念着卢娜独自照顾她七八年,就把房子留给了卢娜,遗嘱都公证过的。等到卢娜的儿子满月后,老公说他打算把那份陪嫁的店面老房子,用来给卢娜开一家美容店,平时也方便照顾家里和孩子。

老公说到开美容店后的一天晚上,卢娜给老公说了爱丽丝的故事。她说自己十二岁那年,爱丽丝就住进了这间老房子,爱丽丝比老公先到了十年,所以,她要用老房子开一家书店,让爱丽丝回来,在这里长住……老公惊诧地张大嘴巴看着卢娜,好像她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一刻,卢娜的老公才明白,这个女人不仅欢喜看书,原来她心里是有梦的。他晓得这个已经晚了,爱丽丝说来就真的来了。

等到老公下个月放假回来,书店已经注册下来了。再下个月,老租客已经搬走,清空的房屋,等着他帮她去装修。老公替她忙里忙外买建材,过了两个月,书店开业那天,老公亲自给她在“明光书店”的招牌下点鞭炮。卢娜每天走进书店,心里欢喜得就像走进爱丽丝的那个兔子洞,有多少奇迹在等着她发现呢?所以卢娜至今喜欢纸本书,因为书本早已和她的生命连在一起了。

说起来,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卢娜有过几年卖书的经验,明光书店很快上路。虽说比起在新华书店当营业员,辛苦操心了好多倍,但是店小船小好掉头,自己一个人说了算,还是开心的辰光多。书店附近有个小学校,她就专门为学龄儿童办了个寄托班,小孩下午放学后,家里没大人的,都到书店来。二楼小书屋的小人儿,在窗下排排齐坐一圈免费看童话书,小红帽美人鱼皮皮鲁鲁西西,中国外国一样不缺,还兼卖些酸奶饼干小零食,小孩们来了书店就不肯回家,除非父母把童书买下了带回去看。没过半年,附近居民都成了她的顾客。也是赶上了图书销售的好年头,新书来了就走,很少压货。那时店里请了四个员工,除去工资水电,又不用交房租,一年下来,最好的月份,书店的纯利有好几万。顶要紧的是,卢娜的儿子放学后,就来书店做作业,其他地方从来都不去的。她在后墙的屋檐下搭了煤气灶,让员工小姑娘搭把手,煮饭蒸鱼炖肉炒菜烧汤,解决了大家的晚饭,顺便把自家儿子的教育也一起管了。

那辰光,每天晚上,儿子就乖乖伏在二楼做功课。老公专门为儿子在天花板上凿洞穿线,加了一盏伸缩灯,用的时候拉下来,不用的时候升上去。金黄色的灯光铺满了小桌子,墙上映出个小人的影子,躬身低头,像个专心念经的小沙弥。到了九点,书店打烊,卢娜牵着儿子的小手一起回家。四五月间,窗外的广玉兰开花了,藏在浓绿的阔叶里,圆月的晴夜,灼亮的月光洒在硕大的花朵上,树丛里好像挂起了一盏盏小灯,为读书人照亮……月色下,老远望见巷口老公的身影,来接他们母子,然后一手牵一个,走在月光下,三个人脸上的笑容,像月光一样亮晶晶……

那些年,卢娜觉得自己是天下最称心如意的女人和妈妈。她心想,自己兴许就是为了儿子才开了这家书店?让儿子从小就欢喜读书,长大了考北大清华。总有一天,那个日日悬在头顶上的“明光”会晓得,不是只有他才能考上博士,她的儿子一定比他更有出息,不像他那样留洋读了博士就从此没有音信,儿子将来肯定会记得年年回老家来看看。卢娜卖书一直卖到去年,才读到那本美国人写的《岛上书店》。当她一眼看到书里那句话:一个小孩,你把他放在什么地方,他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她惊诧得差点叫出声来:哎呀卢娜你好眼光,十几年前你就晓得把儿子放在书店里长大,那个岛上的美国人,难道听你讲过故事?

书店二楼东窗外的天井里,有一棵广玉兰树,高过房顶,宽大的叶片绿得乌亮,像一把把小扇子。广玉兰的叶片肥厚,这扇子看起来有点重,春风秋风,风来了,满树的小扇子笨笨地摇起来,没有声响。县城的大街小巷,汽车喇叭摩托车自行车大屏幕广告理发店里震耳的音响餐馆门前长声的吆喝……没有一个地方不在发出各种响声。明光书店缩在小街的一个拐角上,就连窗外的广玉兰,都是规规矩矩的。书店书店,除了书店,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会这样安静呢?所以,到书店里来喝茶的人,欢喜的是书店楼上的清静,即使不买书,卢娜也欢迎。她听说北京的锣鼓巷里,有一家砖墙石阶的“朴道书堂”,后院有个“阅读空间”,要买门票才能进去,那个空间里没有宽带没有WiFi,一点声响都没有,那才是读书人待的地方。

然而,明光书店的好时光一去不复返了,差不多从七八年前开始,书店的销售额就开始下降,像秋分以后的气温,一天天往下落。北京上海广州还有各个省城,时不时传来民营书店倒闭的坏消息。北大校门口曾经很有名的“风入松”书店,当年和“国林风”等几家书店一起被称为“四大天王”,据说“风入松”明明前一天晚上还亮着灯,第二天就人去楼空了,真好像应了南宋文人吴文英填的那首《风入松》:“听风听雨过清明……”骤然间“幽阶一夜苔生”,听说北大学生还给“风入松”开了追悼会。还有北京的“第三极”、“光合作用”……上千平方米的大书店,说关门就关门了。书店关张,当然不是因为经营不善,是因为房租和员工工资一年年上涨,营业额一年年下降,连续亏本经营,哪个老板吃得消呢?这几年明光书店的资金周转不灵,常常拆东墙补西墙,老公交到她手里的月工资,转眼让她垫付了员工的工资。明光书店一直苦捱到前年,上头总算下了红头文件,对全国所有书店实行了税收优惠政策,明光书店算是柳暗花明了大半年。可惜减税架不住减顾客。利润扣除了店员工资和水电开销便所剩无几。从去年开始,书店已经开始严重亏损。到了下半年,说不定她连倒贴的私房钱都拿不出来,那就真的山穷水尽了。

每年春秋的旅游季节,老公在湖区忙得回不了家,等到放假回来,见她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只好陪她一同叹气:小娜小娜,书店刚刚开门那辰光,你说书店里看书的人,多得挤坐在瓷砖地上,坐得屁股冰凉都不肯走。前年我帮你装了地板木楼梯,如今冬天不冷了嗳,怎么反倒没人来了?书又不是鸡蛋西瓜猪肉,价格跌上跌落,书不就还是那个书嘛,不会坏掉不会过期,怎么说卖不动就卖不动了呢?幸亏明光书店不交房租,要不然就连你也一道赔进去了。书店书店,命里注定,恐怕只输不赢了……

卢娜苦笑。除了“输”,书还能叫什么呢?书院书吧书楼,不都是读一个“输”字的音么?若是写成“素”,没有油水;写成“黍”,是杂粮;写成“舒”,也不对,读书那么舒服,为啥现今那些贪图舒服的人,都不肯读书呢?开书店当然只输不赢了。前一段时间,她听人说新华书店的日子也不好过了,书店电脑设备坏了都没钱更新,员工的福利越减越少。卢娜心里有数,新华书店退休员工多,生老病死都要钱,书店也像人走长路,一副担子越挑越重。何况书店的书越卖越少,只出不进,好比胃肠出血的人,输进去的血不及流失的血,血管瘪掉了,命就没了……

老公埋怨归埋怨,却是从来没有逼她关门。卢娜心想,只要老公能容下书,她就能容下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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