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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靠的说法》(到底是谁纵火烧毁了土楼?几十年来众说纷纭,小说的叙述也是可疑的……土楼系列小说)

土楼与马铺的当事人和旁观者2018-06-19 15:21:58

不可靠的说法

抱朴楼五十年前那场冲天大火早已熄灭了,可是烟雾似乎还没有散去,让你还能从飘逝的时间里闻到一股呛鼻的烟气。这半年里,我老爸几乎天天跟我说起抱朴楼,他说要是抱朴楼不烧毁,它就是最美最了不起的土楼。老爸说,你们要世遗,只要报它就够了,一定成功。可是,老爸突然一阵发呆,眼睛迷茫而空洞地望着我,一场大火、把它烧了,一下就烧得干干净净,老天爷下来也没办法救啊……

从马铺市文联抽调到土楼申报世遗委员会资料组,已经大半年了,我的脑子里装满了闽西南土楼乡村那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数万座土楼。作为一个在土楼里出生、长大然后走出土楼的作家,这几年里我写过不少以土楼为故事背景的小说,抱朴楼五十年前那场大火曾经引起我的关注和追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火一直在我心里燃烧着,现在我老爸的回忆好象一阵风,把火煽得更旺了。

抱朴楼是一座三环式土楼,俗称楼中楼。你站在高高的坡岭上,可以看到它象一只巨大的磨盘,你从山脚下的豁口处走来,越走近越感觉到它的浑圆阔大,简直就是一座城堡。当然,这都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楼前一方池塘,楼门用坚硬厚实的石条砌成,门楣上刻着楼号:抱朴楼。字体古拙儒雅,不知出自哪个民间贤人之手。我小时阵在抱朴楼废墟上玩耍,还见过这块做工精致的石条,后来它就不知下落了。走进大门,走过宽敞的楼门厅,面前又是一座浑圆的土楼,好象打开一只盒子,盒子里面又包着一只盒子。在绵延几百公里的闽西南土楼乡村,抱朴楼那同一圆心的三环楼环环相套,加上中心地带的一座祖堂,就象是一个气势磅礴的四重奏乐章。可是,这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现在你再也听不到这凝固的音乐了。

抱朴楼大火是在那年秋天的夜里发生的。那年夏天,闽西南土楼乡村雨水稀少,到了秋天一切都变得非常干燥,似乎咳嗽几声就能把东西点燃了。可是抱朴楼是一座那么大的土楼,有一年土匪来犯,在紧闭的大门前堆了一座小山一样的干柴,都没能把土楼烧起来,当然,这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土楼的大门包着一层厚厚的铁皮,而且门楣上设置了一个机关暗道,可以从二楼灌水下来。所以说要烧毁一座土楼是不容易的,除非从内部放火,因为土楼内部几乎都是木制的,外部坚固内心脆弱,看来,世间上很多事情都是相似的。抱朴楼的大火正是从楼的中心——祖堂发生的,然后势如破竹地扩散开来。祖堂那天晚上关押着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我们马上要说到的甘心如。

甘心如是甘世稔的小儿子,甘世稔是抱朴楼甘氏族长,我想这么说你就明白了,那是个改朝换代的年月,在村里拥有数百亩良田的甘世稔惶惶不可终日,就在一天深夜里带着黄金细软和一家人跑到了县城,后来从东山岛跑过了台湾。甘心如没有跑,他从省立龙溪师范毕业后,在土楼乡中心小学教书。甘心如为什么不跑,原来是他在师范就谈了一个女朋友,这个女朋友也跟着他来到土楼乡教书,他对女朋友的感情很深,而且他对刚刚上台的新政权没有什么恶意,他为什么要跑呢?甘心如不仅没跑,还从乡里回到了抱朴楼。就在他回来不到一个小时,早几天进驻抱朴楼的解放军工作队把他拘捕了。

那时太阳刚刚落山,满天空还是红彤彤的,抱朴楼在落日的余晖里一片金碧辉煌。谁会想到这里面弥漫着一股不祥之气呢?外环楼的三层楼的一间卧室里突然传出了两个人激烈争辩的声音。他们说的是国语,让抱朴楼人的耳朵有些不适应。不过,大家还是终于分辩出一个是教书先生甘心如,一个是解放军工作队负责人韩江。甘心如说,韩江,如果说我们过去有何恩怨,现在也该了了。韩江说,如何能了?现在正是清算你的时候。你的父亲畏惧人民政府的镇压,究竟潜逃到了哪里?你必须老实交待。甘心如说,我父亲的事与我不相干,我并没有触犯人民政府的律条,你凭什么用这种语气审讯我?韩江说,我代表人民政府逮捕你这个恶霸地主的少爷。接着是一阵扭打的声音,几个抱朴楼人冲上三楼,向那间卧室跑去,事态已经被韩江控制住了,他把甘心如两只胳膊扭在背后,用麻绳象包粽子一样绑住。韩江说,你想跟我动武?你当初在学校就该练一练了。韩江把一只手放在了盒子枪上,我告诉你,人民政府的专政是无情的。

据说,甘心如和韩江是省立龙溪师范的同学,他们同时看上了一个女同学,在这场激烈的爱情竞争中,韩江败下阵来,不久即含恨辍学。他们在抱朴楼的相遇是分别多年后的首次见面,据说甘心如第一眼看到一身戎装、腰挎盒子枪的韩江时,一时恍若梦中,当他醒悟过来,突然想到跟他开开玩笑,至少打趣一声,但是韩江一脸威严,目光如刺,使他心底一下泄了气。

韩江推搡着甘心如从楼上走下来,抱朴楼里的人都从灶间走出来观看,他们的表情是诧异和迷惑,但是谁也没有声张。对于潜逃的族长甘世稔,抱朴楼人并没有多大仇恨,心里更多的只是一种羡慕,那是人家命好啊,祖坟头冒紫烟啊,对于他的小儿子甘心如,大家一向就比较尊敬,在土楼乡村他确实也是个口碑相当好的教书先生。可是,那时候大家看到他被绑着从楼上推推搡搡走下来,谁也不敢为他说话。既然韩江把他抓起来,那么总有韩江抓他的道理。韩江腰间的盒子枪就是硬道理。大家只是看着,当韩江的眼光扫过来,他们的眼光就全都惊慌地躲开了。

那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但是从抱朴楼里看上去,头上那圈圆圆的天空还是红彤彤的,好象是淌着血。这个晚上似乎来得特别慢,家家户户的灶间里开始传出吃饭的声响,抱朴楼里还是亮晃晃一片……我老爸说,那真是奇怪啊,天一直不黑。那时我老爸是个二十岁的少年家,内心里对天黑有一种隐秘的期盼。他说天一直不黑,这真是太奇怪的事情了,所以他对那天晚上的事情记得特别清楚。

然而,天总会黑下来的,你说是不是?那一天的天终于黑下来了,我老爸心里一阵莫名的兴奋,就向楼外走去,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变成了半跑。他要翻过一座岭,到岭下的太元楼找他的大姑姑,他的大姑姑几天前答应为他介绍太元楼里的一个姑娘,这是激动人心的事情,我老爸的喜悦之情不断从心里溢出来,他走到一个小坡上,停下来歇了口气,无意中回头向抱朴楼望了一下——这一下使他呆住了,抱朴楼上空升起了一团火光。火、火、火,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大半天才想到是抱朴楼发生火灾了,他猛地转身向抱朴楼跑去。

大火是从抱朴楼祖堂发生的,抱朴楼人看到一条狂舞的火龙,火舌一吻杉木做的门窗,门窗瞬间就熔化了。抱朴楼里惊呼尖叫,早已一片混乱,没有人出来指挥救火和疏散,一些人慌乱地从自家里搬出东西,一些人吓得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火势凶猛,从祖堂扑向内环楼,一下又从内环楼爬上二环楼、外环楼,火光冲天,一股巨大的烟柱在空中随风摇摆,把土楼乡村的夜空搅得躁动不安。抱朴楼里一阵劈里啪啦的响,比鞭炮炸响的声音还要尖锐……

我老爸气喘吁吁地跑到抱朴楼前的池塘前,一股灼人的热浪使他不敢再向前跑了。这时火柱已渐渐暗下来,变成一股黑烟,中间偶尔还有火舌闪了一下,黑烟把天空一下抹黑了。抱朴楼前一片哭声和叫声……我老爸呆呆的,半天没有动一动。空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焦味,几十年后,我每次听说起这场大火,或者想象起这场大火,鼻子里总是还有那一股呛人的气味。

那真是一场可怕的大火。大火把抱朴楼烧得干净干净,只剩下烧红的楼墙。那墙壁是用粘土掺上糯米、红糖和蛋清夯成的,它们在大火中经受住了考验,象一个伤痕累累的战士顽强地站立着,几十年的风吹雨打也没有使它倒下,至今仍旧站立在闽西南土楼乡村,只是时间在墙壁上敲出了一个个小洞,象一只只张开的嘴巴。我不知道,如果这些嘴巴能够说话,将会说出什么?

我老爸说,这场大火是甘心如放的。那天晚上,韩江把甘心如关押在祖堂里,准备明天一早就解押到区里。不巧的是,那天晚上韩江接到上级命令,要到五公里外的翠源楼执行任务,他就派了一个因水土不服而拉肚子的北方兵和一个村贫农会的民兵一起看管甘心如。这个积极革命的民兵就是我的三叔公。甘心如被一根绳子绑在八仙桌的脚上,整个人盘腿坐在地上,他一直用冤屈、求助的眼光望着我三叔公。我三叔公和那个北方兵坐在门槛上,两个人的脸都是黑沉沉的,不说话。那个北方兵肚子响了一阵,实在憋不住,跑到楼外的茅厕去了。甘心如就用方言跟我三叔公说话,他说我们都是同一个祖宗的,一笔写不出两个甘字,我一直对你不错,你为啥货要帮他们?你还是把我放了吧。我三叔公摇了摇头,他原本是个笨嘴笨舌的人,他说你不要跟我说话,我不会说话。甘心如说,我没犯啥货罪恶,完全是韩江公报私仇把我抓起来的,明天押到区里,我的命肯定保不住了,他那个人心里狠毒,啥货事都干得出来,你就看在大家同一盆风水份上,放了我吧。我三叔公再次摇了摇头。甘心如说,不然,你找个可靠的人到乡里中心小学找郑美娜老师,把我的情况告诉她,让她想办法救我。我三叔公还是摇头。甘心如说,我会报答你的,我给你一根金条。我三叔公不由看了甘心如一眼,对方那急切的目光使他看得很不自在,他还是摇了摇头。甘心如说,你看这墙上挂的就是我们祖公的画像,看在祖公脸上,你就放了我吧。我三叔公抬起眼睛看了看墙壁上的祖公画像,因为年月久远,烟熏日晒,加上当时光线不足,画像看起来十分模糊,只是一团暗影。据说甘心如跟我三叔公说话是一种阴谋,他借助声音分散了我三叔公的注意力,然后偷偷地在八仙桌的脚上磨着绳子,终于磨断了绳子,解开绳结,突然象一只发怒的猛兽,呼地从地上跳起来扑向我三叔公,三拳两拳就把他打晕了。为了方便逃脱,也为了发泄仇恨,甘心如选择了放火。那一天晚上,韩江得知抱朴楼火情,从翠源楼十万火急地赶回来,路上他就判断这一定是甘心如放的火,赶到抱朴楼的池塘前,他举起枪向天空打了一枪,大声地说,乡亲们,这火是甘心如放的,大家立即搜索,不能放走了这个家伙!

可是那个晚上,没有抓到甘心如。第二天一早,解放军工作队在大火的废墟里找到了几具几乎烧焦的尸体,韩江开头判断其中之一是甘心如,但不久尸体就全被认领了,也就是说尸体里没有甘心如。那么,这就只有一种可能,甘心如跑了。

我三叔公在那场大火中神奇般地逃生,但是他已经变疯了,别人问话,他只会说三个字:甘、心、如。说话的时候两股战战,声音尖尖地瘮人。几天后,我三叔公不明不白地掉在抱朴楼前的池塘里,淹死了。

就在我三叔公死后不久,传出一种新的说法,那场大火其实不是甘心如放的,而是看管他的那一个北方兵放的。他从土楼外的茅厕回来,甘心如用国语跟他拉呱,许诺送给他两根金条,把他给说动了。为了掩饰真相,他把我三叔公打晕过去,然后就放了一把火。支持这一说法的最大根据是,大火之后那个北方兵神秘地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果不是他放的火,那么他到哪里去了?


但是有人说,那场大火其实不是甘心如放的,也不是那个北方兵放的,而是韩江放的。韩江为什么放火?那就是为了嫁祸甘心如,不过他原来只想烧掉祖堂就行了,没想到火势无法控制,终于酿成大祸。可是韩江有放火的时间吗?有的,原来那天晚上他带人到翠源楼执行任务,只是个幌子,他们走到半路上,他让大家继续前进,而自己借口“拉屎”,偷偷跑回抱朴楼放了火。这种说法令抱朴楼人惊讶了半天,有人进而回忆起大火发生前一阵子,在三楼走马廊的栏板前拉尿,看到楼门厅闪进一条鬼鬼祟祟的身影,当时没在意,现在越想越觉得那身影象是韩江,不,简直就是韩江。可是没多久,韩江就在一次夜间行动中,蹊跷地掉到河里淹死了。

韩江死后,有一个更令人吃惊的说法传了出来,原来那火是郑美娜放的。郑美娜是谁?郑美娜就是甘心如的女朋友,韩江曾经爱慕过的姑娘,原来她是国民党潜伏下来的一个特务,那天晚上她神不知鬼不觉来到抱朴楼,救出甘心如之后就放了一把大火,然后两个人连夜逃到县里,又逃到厦门,最后逃到台湾去了。这个说法简直异想天开,令人无法相信。事实是,大火第二天一早,乡公所到中心小学找到郑美娜时,她还在宿舍睡觉。大家没有搜查到甘心如,问她有没有见到甘心如,她说甘心如昨天下午自己一个人回抱朴楼了。乡公所领导告诉她,甘心如在抱朴楼放了一把大火,现已畏罪潜逃。她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坚信是她放火的人说,她是个训练有素的女特务,所以她很顺利地蒙蔽了所有人。这样说好象就有了点根据,因为不久之后郑美娜就从土楼乡小学失踪了,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然而到底谁是真正的纵火者,至今仍是一团谜。不同的人坚持不同的说法,他们各自有自己的根据,可是谁也不可能确认。真相只有一种,而说法却有那么多,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说法都是不可靠的,我的叙述因而也是可疑的。

如果抱朴楼烧红的墙壁能够说话就好了,这些屹立不倒的楼墙肯定是知道真相的,也许正是因为真相没有大白,它不愿意倒下去。所以它注定还要在风吹雨打中继续站立,继续与时间抗衡。

那是一座多么宏大多么壮阔的土楼啊,我老爸时常沉浸在遐想和痛惜之中。这一天,我下班回来告诉他,上面已初步同意重建抱朴楼,建成后作为旅馆对外开放。
(2000年作品,原载《都市》,收入本人著《来过一个客》,摄影冯木波)

(何葆国,1966年生于闽南,1989年大学毕业,现为自由职业者,以写作为主,已出版长篇小说《同学》《石壁苍茫》《山坳上的土楼》《土楼》《冲动》《伪币之家》《水仙》7部,长篇散文《永远的家园》等3部,中短篇小说集《来过一个客》《潜入地里》《马铺故事》《幸福的晚餐》《寂寞山城人老也》《爬墙回家》《石榴疯狂》《土楼梦游》等十多部,其中《永远的家园》被译成英文出版,小说多篇被改编成电影《工地上的女人》等公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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