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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革命》 之《第一部 第十一章》(2)

北美民工自传平台2018-06-12 09:1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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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革命》 之《第一部 第一章》(2)

 


 

“信,找谁转交呢?”父亲想了想说:“可惜,谢富治调走了,否则把信直接给他就行了。没办法,还是先找赵保田吧,他是老红军,也许有门路把信转上去。”

竺青收好信,转身在门上敲了敲,马上有人过来开门。出乎父亲意料,开门的居然是易尚靖,更居然的是他还对父亲笑了笑。

 

赵保田看见竺青后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和黎明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难道同志之间就不能互相帮助?你赵团长今后蒙了冤屈,我也照样替你跑。”竺青回答很干脆,把赵保田堵了回去。

“竺青同志,”赵保田脱下帽子,抠着头皮说:“要相信组织。黎明这个事儿不是一封信那么简单。”

“那你说,黎明是好人还是坏人?”

“你看你看,这不是将我的军嘛。”赵保田有些发急:“说实话,黎明这个事儿,我不是不想管,而是管不了。我一个大老粗,党内斗争那一套根本搞不懂,叫我转信,这不逼鸭子上架嘛。”

“那你看看黎明的信,总死不了人吧?”

“别,别,别。”赵保田惊慌地伸出双手,作推辞状:“这玩艺儿你从哪儿拿来,还拿到哪儿去。不管你来没来过这儿,反正我是什么都不想知道。”

竺青抓起桌上的包袱,转身夺门而出。刚到门口,就听赵保田嘟嘟啷啷在后面说:“你还是找找山路吧,他官大,也许有办法。”

“山路不也整黎明吗?”竺青冷冷地问。

“他那是没办法。”赵保田犹豫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前一段,山路和我聊过几次坦白运动,我听得出来。”

竺青本想说几句义正词严的话,激激赵保田,但又觉得冒犯。她转过身,走了。

 

“你和黎明什么关系?”

竺青没想到,山路听到转交告状信的请求时,和赵保田的反应一模一样。

竺青从赵保田那儿出来,马不停蹄赶到旅政治部,正好把刚要出门的山路给堵在了门口。回到屋里,山路装糊涂,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他一边耐心听竺青叙述,一边打些不痛不痒的官腔:“啊,黎明,黎明究竟怎么啦?”“不至于吧,你们想太多了。”“不会,不会,党的政策不允许。”然而,一到实质性问题,他马上就往回缩。

“‘噫, 你们当首长的怎么都这么怪?‘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竺青冲了山路一句。

山路把竺青拉到一边,小声地说:“嘘,小点声,这是要出乱子的。你也许不知道,黎明的案子牵涉到血债。”他回到自己桌边,抱着一杯热水坐下来。

竺青大概也是急了,脱口喊道:“如果黎明是反革命,那共产党更是反革命。”

“放肆,”山路一啪桌子,腾地站起来,双手撑住桌面,恶狠狠地盯着竺青:“知道在说什么吗?就冲这句话,我可以下令枪毙你。现在,我数到三,你给我马上滚出去。一。”

竺青没有动。

“二。”

竺青依旧没有动,只是瞪园眼睛,盯着山路凶狠的目光。这是无声的惊心动魄。清澈对抗浑浊;二十岁的真对抗三十岁的伪;白色的理想对抗黑色的世俗。

山路失败了。他终究不敢数出那个“三”,只好像泄了气的皮球跌回到自己的椅子上。他随手拿起一枝笔,在桌上的一个本子上胡乱画着线条。

“黎明的问题,我从头到尾都清楚。他就是得罪了龙文枝,所以才被往死里整。”接着,他指着竺青身边的椅子说:“坐,喝点水。”说完,把自己的茶杯往过去一推。

“龙文枝也在背后整你的材料,知道吗?”竺青扑哧扑哧喘着气,坐下,试图提醒山路。

“我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还当个什么主任?姓龙的是昏了头。自己活,也得让他人活,革命不能光你一个人正确。把分区和部队的所有知识分子干部都打成特务,这叫哪门子的革命?依我看哪,这事儿中央不会不管。”

“那你干嘛不向上反应?”

山路抬眼看了看竺青,回答:“我是白区来的干部,蹲过国民党的监狱,腰杆子不硬呀。他龙文枝手上握的是北方局的尚方宝剑,怎么个告法?共产党也是人,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我们除了坐在这里,相信中央,还能有什么办法?”

“黎明可等不了那么久。”

“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哪。”山路的眼睛突然由浑浊变得透明,他注视着竺青,好像要看透姑娘的内心。片刻,山路叹口气说:“你还是去找谢富治吧。他是去了太岳区,但最近刚好回六分区办事。现在应该是,我想想,在邢台西面的大山脚下,离开这儿一百多里地,不算太远。你赶快去,迟了也许碰不上。我能做的就是给你开个介绍信。”

 

竺青虽然年轻,但好歹也是有多年军龄的老兵了。跟着部队从山区到平原,从平原到山区来回跑过好几趟。她仗着以前走过这条路,准备连夜出发。临行前,竺青用石头砸开一汪池塘表面的薄冰,对着水面正正帽子,整理整理行装。她把水壶灌满了水,再带上山路给找的几块玉米面饼子,还别上罗志远送的一把匕首和一颗手榴弹,防身。虽然手榴弹拉不响,但可以吓唬吓唬人。

数九严冬的太行之夜,不光冷,而且糁人。竺青上路时,夜幕已经完全拉开,一股冰凉,粘稠的肃杀气从离恨天外倒灌进来,把山川田野涂抹得鬼魅森森,令人望而生畏。几天前,这片草木枯黄的土地上落了一场雪,到这时还没有完全融化。道路上,房屋顶,树杈间东一团,西一块贴着些大雪团子,好像脱毛癞狗身上的疥疮。那些脏兮兮,融化的雪水就是疥疮流出的脓水。

穿越冰封的清漳河有一种朦胧的神秘。由于严寒锁住了波浪,蜿蜒的冰层好像一条带着折纱皱纹的淡青色长袖。长袖在无形的美人手中似摇似止,扫起半人高,伸缩吞吐的白雾。过了河,是大上坡,要翻一座高台地。高台地的羊肠小道像巫师的魔咒,刚开始温柔婉转,带点磁性,越往上走,让人感觉越难听,越狰狞,越凶险。有些地段坡度极陡,人挂在绝壁上,真就是命悬于一线。竺青上到半山腰,顾不得别的,双手连爬带薅,能抓住什么算什么。石头疙瘩;枯木藤子;干残草根,实在不行就抠沙土。到了一个悬着冰挂的拐角,绕,绕不过去,爬,没个抓拿,一失手就是万丈深渊。竺青横了心,拔出腰间的匕首,死命在冰面上磕,磕出一些沟坎,然后抓蹬刨蹭往前挪。那些硬得像玻璃渣子的冰屑和沙石硬往她指甲缝里塞,疼得叫个钻心。她的手脚肌肉都极度紧张;心砰砰跳,呼呼喘气。由于鼻子紧紧贴着岩壁;只好一口接一口地咀吸生土的碱腥气,烧得整个胸腔隐隐作痛。

上到山顶,刚探个头,就见一堵灰白的高墙缓缓压过来。竺青开始以为运气好,看到了什么“太行奇景”。后来意识到这是强烈高空风暴扬起的地面积雪。风势像花和尚手中的大铁铲,猛地挥舞过来,带着地狱天使的嗷嗷长吟,有一种劈山倒海的架势。竺青看见一棵齐腰粗的大树被连根拔起,像装了弹簧似的上下滚动,冲她飞将过来。她本能地往后缩,身后是峭壁,马上就感觉全悬空。生死关头,竺青反应奇快,她眼到手到,疾速抱住了悬崖边上的一树灌木丛。就这瞬间,枝桠分叉的大枯树从竺青头顶掠过,轰隆隆地直落到河谷深渊中。接着,她感受到黑风呼号从台地上横扫过来,夹杂着冰块,雪块,石块,冲向遥远的对面山崖,又反弹开,在纤细的河川上空扑腾,飞舞,发出可怕的咆哮。狂风中,竺青的帽子被吹落,在头顶漂浮几圈,又陡然飞向半空中,很快不见了踪影。她不敢也不能活动,即使那株灌木的尖刺扎得脸上,手上鲜血直流,也只能死死地抱住。

终于可以喘口气了。风依旧强劲,但只能为竺青吹拂尘土。她站在悬崖边,头顶闪烁星辰,脚踏漫川纷雪,笑了。

 

竺青感觉又饿又渴。她吃了点玉米面饼子,又从水壶中砸出些碎冰屑,送到嘴里,然后继续赶路。没多久,她居然看见一点光亮。虽然不太清楚,但肯定不是星光。竺青感觉轻松了些,加快脚步往前跑。光点越来越清晰,却越来越古怪。先是集中在一点的亮光游离出两个焦点,接着两个焦点又开始晃悠,好像变成了两盏并排悬挂的油灯,燃着幽幽的绿色火苗。竺青赶紧刹车,倒吸一口凉气:别是碰上了狼。一点不错,她就是碰上了狼,一头孤零零的饿狼。

狼沉默着。四条干柴棍似的腿交叉错杂,像钢钉钉死在地面。它屁股上翘,尾巴半悬在空中,头微微下垂但却扬着鼻子,两眼泛着可怕绿光,狠狠盯着竺青。竺青头皮发麻,整个肌肤好像要暴裂开来。她停住步,双脚紧抓住地面,右手拔出腰间的匕首,左手握着那颗吓唬人的手榴弹,同样半低着头,恶狠狠地反瞪着狼。

狼把头转到一边,伸直身体,喷喷鼻息,左前脚在地面一点,“噌”地转身逃走,好像一道消失的黑色闪电。竺青松口气,活动活动趾尖,依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小心翼翼往前挪动。不多时,她看见前方不远的一个小土堆上立着一个黑呼呼的大家伙。它耷拉着耳朵,夹着尾巴,安闲地坐在自己的后腿上,两条前腿卷缩着爪子,交叉在胸前,好像对谁都没兴趣。然而,只要听到点声响,它就机警地转过头,朝竺青过来的方向瞅瞅。当它确认竺青已到近前,又马上把头转回去,闭上眼睛佯装睡觉。狼很狡猾,它占据的土堆正好控制着竺青的必经之地,竺青现在不能后退,因为人再怎么跑也跑不过狼。但要通过此路,又必定面临狼的威胁。

天已经是后半夜了,道道黑色的云烟从台地边缘升起,好像隐隐中的拙劣画师在空荡荡的青缦布上涂鸦。远方传来的冷落枭鸣,似猫头鹰的孤寂,又似乌鸦的哀恸,给天地间平添几分妖气。竺青几乎是走一步停一步,她的眼睛死盯着狼,如同一架现代的摄像机从左到右给对方来了个全扫描。狼好像胜券在握,始终没有正眼再瞄竺青一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穿过那条危机四伏的地段后,竺青加快步子走了两步,喘口气,回头看,狼又不见了踪影。

这时,竺青所有的警觉细胞已经全部调动。她感觉完全处于返祖状态,嗅觉比得上狗鼻子,听力赶得上兔子耳朵,眼睛好像可以穿越后脑勺。没走几步,她就知道狼在身后跟了上来,于是转过身去,果然看见这家伙。只是还没容她看太清楚,狼已经跳进了草丛中,转眼又从远处的高坡上露出半个身影,扬起脖子,长嚎一声,如同厉鬼一般。竺青抓住狼跑远的这个机会,向前快跑了一小段,很快又听见后面噗噗涑涑的。这次,狼看见竺青转身就不再逃跑,它夹着尾巴,用鼻子嗅着地面,舌头舔着嘴唇,四只脚做出一幅桩子不稳的状态,在原地打圈,试图和竺青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竺青忍不住,呵叱一声,举起那颗手榴弹扔过去,狼吓了一跳,再次跑开。却在不远处停住脚,观察对方。等竺青过去捡起手榴弹,狼好像又受到惊吓,再次跑出几步,但就是盯着竺青,不肯离开。

竺青的大脑飞速转动:与其这般无限期地耗下去,不如引诱它扑上来,做一个干脆了断。她看见前面是上坡顶,马上想到最好争取一个制高点,于是突然加速往前跑。她知道逃跑是遭遇狼的大忌,所以只跑了一步或两步,就突然回头面对着狼。狼果然冲了上来,正准备向前扑,看见竺青转身,犹豫半步,好像把刚要脱手,蓄势待发的箭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但这点犹豫也就一眨眼功夫,狼身体偏斜,跳到一边,前腿低伏;后腿张弓,脊棱高耸;尾巴僵硬;耳朵直立前挺;两眼鼓凸放光,寒如冰,烈如火;上下唇呲咧,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它的鼻子呼哧呼哧,好像蒸汽机车在添加煤块;所有肌肉开始收缩,要把全部力量集中于一点。最后,伴随着一声从喉咙深处爆发的惊天动地长嚎,狼四蹄腾飞,身体在空中划出一条可怕的优美弧线,向竺青的脖子猛扑过来。

竺青立定身体准备迎击,不想脚下踩着一摊残雪,扑哧一声竟然仰面后倒,手一松,把握着的手榴弹掉落在地面。不过,也因为这一滑,狼的冲击失去了准头,它一口叼住了竺青斜挎着的水壶。刚才,竺青喝完水后,忘记把水壶带在腰间扎紧。这时人动,水壶不动悬到半空,正好挡住狼的去路,救了竺青一命。狼没有叼着竺青的脖子,可竺青没忘记置狼于死地。就在人狼飞起的半空中,竺青的右手顺势把匕首插进了狼的脖子,然后和狼一起摔落地面。竺青根本来不及感觉摔倒的疼痛,只是出于本能和狼扭,和狼掐。他们彼此狂撕乱扯,你抓我砸。竺青能记得的就是她拳打脚踢;牙齿咬指甲抠;胳膊肘撞膝盖顶,把所有稍具攻击性的武器全用上了。狼的绝望长嚎如蟒断肠,竺青的生死尖叫如蛇惊草。蟒蛇竟速,拐弯抹角,像失去方向的二踢脚花炮在野地上乒乓乱碰。紧张混乱中,竺青居然摸到了落在地面的手榴弹。当时,她正想从狼脖子里拔匕首却拔不出来,于是索性放开匕首把,一手撑住狼的前爪,一手用手榴弹在狼的头盖骨上不分青红皂白地乱砸。一时之间,地面上红的,黑的,白的,硬的,软的,稀的,干的,皮的,毛的,肉的,布的,棉的突突乱飞,好像一座岩浆喷发的小火山。

狼的长嚎歇息了,躺在竺青身边一动不动。竺青由于极度的恐惧,还在发疯似地拼命敲击狼的脑袋,直到把它砸成一摊烂泥。竺青最后站起来时,一只脚光着,鞋已经不知去向,两条裤腿成了碎布条,一条棉衣袖管被拔拉开,半吊在胳膊上。脸上;手上;胳膊上;腿上;脚上到处是狼爪子的抓痕。她周身是血,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狼的,有些地方已经呈黑褐色。她感觉手软;腿软;身子软,就想干脆再往地上一躺,只是心中念叨:我不能倒,决不能倒下去。

 

十一

竺青到老乡家,用那条死狼换了一身农家衣服。第二天擦黑,赶到了六分区政治部。接待她的是政治部的一个小参谋。竹青说找谢政委,告状,然后把父亲的信交给小参谋。小参谋把信拿进去,好一会儿才出来,又把信还给竺青。

“谢政委不在。”

“不在?”竺青吃了那么多苦头,眼看就要功德圆满,却被兜头一盆冷水浇个透心凉。她一把抓住小参谋的手,使劲摇晃着问:“你看清楚了吗?他真不在?他近几天会回来吗?”

“不清楚。”

“知道他上那儿去了?”

“不清楚。

“他没回太岳了吧?”

“不清楚。”

“哎呀,我求求你。你倒是说句清楚话呀,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哪。”竺青声音带着哭腔。

“你还是回去吧,要告状也得走正常途径。谢政委的事儿,我们也弄不清楚。”小参谋有些狼狈不堪。

竺青虽然又气又急又伤心,但头脑还没糊涂,知道这儿不是撒泼打滚的地方。她不死心,就心里盘算道:我就在村外的路边上等着。这么小个地儿,人来人往全看得清楚,只要你谢富治经过,我就上去拦住你。

 

十二

那天晚上倒不算太冷。竺青呆在路边的坡坎上,两眼盯着大路,一声不吭站在那里。路上经过的人不多,间或有几个老乡和零散的战士经过,还有几个基层干部一度停在那里说笑,之后又很快散开,谁也没在意那个孤零零的女人。夜深了,起了点风又很快停息。村里本来就昏暗的灯光陆续熄灭,只有分区政治部的大院中,还有一个窗口始终亮着光。不管灯光意味着什么,竺青没有选择,只能把她当做一个希望。这让她感觉实在,感觉温暖,就好像冥冥中的那颗北极星,指点着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