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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树民// 病人(一)

书香霞浦2018-06-08 11:40:53

 病人

 陈树民


 内容提示长年窝居的“病人”,因为一幅风景画远行……有了梦幻般离奇经历……他,有病吗?


    我住的老房子有两层。我住二楼。我时常站在二楼窗前,想一扇有风景的窗。我的窗子没有风景。窗外原先有一片菜地,有点绿。后来成了垃圾场,风一吹垃圾满天飞;但多少还可看得远些。现在窗外立起一座高楼,我在窗前的视线“卡”——断了。

我只能面对人家高楼的墙。我的一点点欲望也灭了。

我天天在窗前看着人家的墙,想自家的事。我掰着手指数了数我走过的日子,都清晰又模糊,我没法总结。我用目光量了量与墙的距离,不上十米。我恍然觉得这数字就是我剩下的年月……我一阵惊慌,狠狠瞪大眼扫射那堵墙。高墙巍然屹立,连个洞眼也不留给我。

我在窗前挣扎了好些日子,败退下来,心里平静了些。我不知道我的平静是真是假。我竭力让自己平静。只是睡眠并无好转,常被杂乱的梦搅得一塌糊涂。我只能在没有风景的窗下,撩开疲惫的眼帘,对着对面抵近的高墙放几声傻笑。

我还是能维持住自己,我相信。

 

“滴令令”,电话铃响了。

我懒洋洋拿起话筒。是县图书馆的朋友来的,说有书商到他那推销画册,是顶漂亮的大型画册,就是价码贵了些,他那破破的图书馆买不起。他记得我似乎喜欢,叫我去看看。

我脑袋正慢慢退化,装不进文字,独喜欢看画。仿佛是个宿愿,我从小就喜欢画,也胡乱涂过几笔。那年代根本看不到名画,现在买些画册,看上几眼,算是补偿。另外,也想给自己平静的日子添些色彩。想想,坐在窗前,翻翻画册里大师们的传世之作,不用抬头望出去,也自有一幅幅风景。多少有些惬意。因此这些年零散买了些画册,独缺一本名画汇集够份量的精品画册。这不,这电话一下击中我的神经,我从昏沉沉中醒来,兴奋起来。

我赶到图书馆,朋友说书商刚走,带走了画册,留了个电话,在老车站附近,叫“利利”旅馆。“那画册真是好!”朋友说。

我到老车站没找着利利旅馆,便往边上巷子钻。这是一条阴湿的巷,一汪汪脏水在我脚下乱淌,我得跳着拐着走。在小城这么多年,没进过这样的巷子。脏水横流的巷两边多的是按摩店,一间接一间,门边窗上贴着:茉莉花、怡芳园、舒心园、一段情、芙蓉女等大红字。门边总有女人坐着,眼直钩钩着路人,有的干脆踏出来拉人。我想像那里头都有一张床,铺着发黑的草席,不管有人没人都“扑嗒嗒”滴着黑的汗与水。我尽量眼朝前疾走,在乱淌的污水间跳来拐去。

穿越林立的按摩店和一双双直钩钩的眼,看到巷两边一些小旅馆如按摩店般排立着——胜利、万利、金利……终于看到了“利利”。

问了门口摆烟摊的妇女,黑黑楼梯上去,掠过几间小房间,见最里头那间门口堆摆了小山样的书。我艰难进去。狭小的房间里挤挤的床上也睡满了书,略空出来的一处躺着一只墨绿的丝绒大盒子,上面烫金着“世界名画”四个字。我轻轻打开,一副细薄有黑迹的白手套下面便是沉沉的画册。我正要……

“哦,你来了。你们图书馆的先生说了。”

背后的话音吓我一跳。我一转头,是书商。他把墨绿的盒子“扑”盖上。我以为他不高兴,他却贴到我脸边,笑咪咪说:“不是这个,早为你特别准备了!”说着,从床底下杂乱的书堆里抱出一个大纸盒,打开,是一个与刚才一样的墨绿丝绒盒子,烫金着“世界名画”四个大字。他在我脸边悄悄说:“你来,打开看看,会喜欢的。”

我小心翼翼掀开绿丝绒盒盖,也有一幅手套,比刚才的更薄更白,白得耀目,没有一点黑迹。手套下同样是沉沉画册。我轻轻取出,一翻,一页页大的画图扑面而来。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大幅精美的名画。“呼”,我身上热了起来。

“看见了吧,别人可以不要,你不能不买。”书商贴到我耳边说。声音怪怪的。我是很会听口音的,却听不出他的口音,只觉得他细细的声音像从远远飘来。

我在他的话音间有些晕乎,出了汗。可我一瞧画册的价码,头一下清醒。他依然笑咪咪,说书价可以商量,可以商量。我便打折,一次,两次,三次……他一再退让,之后,成交。

他要了我的电话,仿佛我是条大鱼,以后还要钓钓。

他从堆满书的房间出来,下楼送我。

我肩扛沉重画册,急急穿过许多旅馆和按摩店,走出湿漉漉巷子,回到我的小楼。我全身汗淋淋。我太兴奋了。

我洗净双手,在小楼窗前翻开画册,许多我多年只是隐约听说的名画,一一展现眼前。我一页又一页,看着,一连数天才抬起头:天阴要下雨了。我赶紧把画册收进盒里藏入书柜。我给自己一个规定,只能好天才拿出来观赏。我怕雨天的潮湿洇浸坏了我的画册。我像得了宝一样快乐,不时瞧一眼书柜。我把我的心和画册一起藏在那儿。

我在窗前望天。一连数日天都阴着。终于放晴,难得阳光黄灿灿照进窗子。我在阳光下搁张舒服的椅子,搬动沉甸甸的盒子,取出厚大的画册放在双膝上。我深深吸了口气,舒舒服服让内心欢快气流穿过阳光,飘到窗外。我有些莫名激动,我能听见心跳。我真不知道这次翻开画册,我的生活会有神奇变化。

我一页一页慢慢翻开,阅览,浸没画中,心情似乎平和不少。然而又兴奋跳荡起来。我翻出了一页绿和蓝,是我向往的原野和湖泊。太美了。不知为什么,这绿和蓝看去比画页大,要从页边溢出来。我不断向那绿和蓝看去,我似乎在蓝绿之间看见一只泊岸的小船。我还看见蓝蓝湖泊那边有隐隐的森林,和湖泊同样蓝的天空……

我慢慢站起,把画托在手上看。没有了窗户,没有了对面一点孔隙没有的墙,只有广阔的绿和缥缈的蓝。

我不知站了多久。到天倏地暗下来,我捏了下大腿,疼。我清醒过来,内衣全湿了。我开了灯把画凑到灯下。我知道这是一幅不平常的画。我一留神,发现这画占了两面画页,印得又满,上下左右没有一点空白,没有题目和作者,也没有页码。我把这画前后画页翻了翻,分别是256257。我想了想,前几天我翻览画册没见到这画。是的,如果有,早引起我注意。难道这画是飞来的。

不管怎样,我迷上了这幅画,迷上了画册。我在灯光下,将画册一页页翻来掀去,最后视线总落在那幅画上。夜深了,我没有睡意,强把画册合拢,放到枕边,关了灯,半天睡不着,头脑极清晰,清晰着那画的原野、湖泊和蓝天。好不易迷糊一下,天亮了,一碰枕边的画册,画册打开,那画马上跳到眼中,又让我沉浸。如此没日没夜,我很快身心疲惫,昏昏沉沉。我开始惧怕那画册那画……

我狠狠吸了口气,重重呼出,将画册锁入书柜。

我逃离小楼,穿小巷过大街到了郊外。

空气一下清新起来。我见到远远近近几棵绿树。我沿溪边小路走。路边歪歪扭扭站着几间树皮和塑料布围出的房子。我知道这是别处乡下人来了住的。屋外有女人、男人和孩子。三五成群的狗嘻闹追逐。有只被女人唤去舔小孩拉的屎,舔得津津有味。屋前的小溪,并不潺潺地流,黄绿着浮萍。有女人在水中洗衣。有男人在弄鱼,有竹竿“拍拍”击水。浓浊的水里,竟然跳出不到两指宽的小鱼,被赶到网中。一只蓝色翠鸟站在电杆上望。一只老牛在路边啃不油嫩的草,大嘴巴一歪一歪,一圈一圈的大眼睛睬都不睬我。

这些静着或动着的人与动物,加上周围的一切,都是那样安祥,甚至颇有乐趣。令我心动。我因此在小路久久徘徊。

我是半夜回到二楼小屋。轻轻开了锁,悄悄进去。然而一进屋就烦躁,心“砰砰”地跳,呼吸急促,六神不安……

我犹豫了许久,还是去找医生。

这是我从未进过的医院。走廊很长,两边诊室。一间间白色诊室坐着白色的医生。我原以为这么多诊室哪有那么多病人,可我目不斜视穿过走廊,听见每一间都有轻轻说话声。我不喜欢白色的医生。我在长长走廊尽头一间白色诊室,见到不是白色的医生。他身穿格子衫,白衣挂在墙上,窗外的风进来,把那白衣吹得摇来晃去。

我才说几句,医生似乎很明白,便一针见血地问:“看见什么?”

我说:“看见了绿,看见了蓝。”我还想解释。医生早就点着头:“这就对了,对了,最近像你这样的病人特别多,没关系的。”便埋头写药单。

我拿了药单又穿过长长的白色走廊。我有意放慢步子,安静中我伸长耳朵听见一间间白色诊室的说话——都问:“看见什么?”回答五花八门:“看见一棵树”、“看见一条裤子”、“看见蛇,会飞”、“看见三条腿的狗”、“看见黑色的风”……看来,我看见的实在算不了什么。

我吃了医生给的药,昏昏沉沉睡了三天。醒来又感到身上躁热,心跳不安。只好出去,再到郊外去走。走到天黑才回来。

我走近家门便心跳,冒汗。我不安地上到二楼,一看门已大开,里头一塌糊涂,所有的箱、柜、抽屉全开了,里头东西乱乱飞遍屋子各处。我抬脚欲进,马上收回。不能破坏现场,马上报警。我打了110,才五分钟警察来了,警察问少了什么没有。我说不敢破坏现场,没看。警察夸了我一下,进去转转,“卡察卡察”拍了照,叫我进去。我在屋里找到了存折,五百元生活费被翻出抽屉,搜拢了却一张不少。又看了看,没少什么。对警察说了。警察和我都纳闷。警察还是走了,走时扔下一句话:“发现少了什么,打电话。”真是好警察。

我耐下心收拾东西。先抽屉、衣柜,最后是书。别的书全收进去,我去拿躺在床上那本画册。画册是翻开的,分别是256页《松树林》和257页《寂静的伏尔加》,中间没有原野、湖泊和天空那幅大大的画。我仔细看了,没有撕过的痕迹。再细细翻动画册每一页,完完整整的,就少那幅。难道长翅膀飞啦!

也许折腾累了,也许是没有了那幅画,那一夜我睡得好好的,接连几天也没去瞎逛,呆在小楼里傻想,没想出什么,还是去找医生。

我穿过长长的白色走廊,见到了不是白色的医生。他还是把白衣挂在窗边,让风吹得鸟翅一般乱舞。医生说我气色好多了。我向医生汇报了新近的情况,郑重地对医生说我想出去走走,走远些。医生连连点头,说走远些好,走远些好。

“滴令令”,我手机响了。我掏出来,是书商遥远的声音。他说他早不卖书了。我问他在哪儿。他说,很远很远,北方……

北方?可是手机挂断了。我问医生,是北方吗?医生点点头。


二 

我离开潮湿的南方,搭上往北的列车。

车上人不多,显得宽敞。隔了走道的那边窗下才坐一位中年男子。

车开了,“嚓——嚓——”响着,轻轻摇晃。我有一种在摇篮的感觉。我睁大眼看车厢,看前面一节车厢的晃动,望窗外一闪而过的人和物,望远处缓缓挪动的山川。我觉得我真是一个婴孩,似乎有了许多期待。

我朦胧想到,我大概有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没有外出。上一次坐火车,还是孩童时跟母亲到有外公外婆的上海。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一个人窝在那小城,窝了那么久。

我贪婪地把婴孩般的目光投向窗外。外面越来越开阔,风“呼呼”吹着绿树。夕阳在空阔中红红地欲落未落,奇大无比,映红了我婴孩般的脸。当夕阳“扑”落下去的瞬间,大地一片苍茫。我的眼泪“哗”地涌出。我到底怎么啦!

天慢慢黑下来,外面看不清了,只见闪过的几逗灯火。走道那边的男人不知何时下了车,车厢越加空荡。车厢的喇叭不再说话,放出悠悠音乐。车厢里的灯暗了下来。在列车“嚓——嚓——”的节奏里,我轻松而迷醉。

列车“嚓嚓”声的中断,让我从迷醉中醒来。我望出去,列车停靠在一处空空的小车站。我起来,瞧了下表,走下车厢。

站台空寂着,远远近近朦朦胧胧几点灯光。我狠狠吸了一口深夜里清新带凉意的空气,有一种异样的快感。我像条蓝色的鱼,半梦半醒划破如水空气在站台移动。

我非常喜爱这种陌生的感觉,这在我窝着的小城是不会有的。

车上又稀稀下来几人,都鱼样在深夜蓝蓝的空气里划动。有人笨笨伸出手做了几下叫做体操的动作。

我无聊地在如水的空气中数月台的灯火。我从身边清晰的数起,数向朦朦远处。我看见第三盏灯下伫立着个女的。她侧对着我,背着长长列车,在望无尽夜色。她穿一条乳色长裙,裙摆和长发在风中飘动。如果说我像这如水之夜游动的蓝蓝的鱼,她就像浮漾在夜色里飘飘等待的水母。我看了许久,她始终不动,只有裙摆和长发在飘动。我像鱼儿划开清凉如水的空气,向她“游”去……开车铃响了,我赶紧上车。

“嚓——嚓——”车又动了。车厢内依然灯光幽暗,我却少了睡意,尿多起来。我去拉尿。完了,多走几节车厢,没见着穿乳色长裙的女人。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起先不一定在这列车上,现在一定在。

我回到座位,过道那边窗下有了人,四个。都在吃东西。小桌上挤着面包和啤酒。他们只吃不说话,一两下酒瓶的磕碰声很响在静谧的午夜车厢里。四人身上不时散发出与车厢不谐调的特殊气息。

我特别注意到我对面靠走道那位。他穿一件黑皮衣,戴一顶与这里季节不相容的皮帽。幽暗中,他皮帽下的脸黑乎乎,丛生许多胡须。他脸转进去,我侧面看去,他鼻子山峰一样挺立;眼睛很亮,在暗中一闪一闪。

我不敢直视,半闭了眼,从眼缝里往那瞧。我瞅见他们上腭骨不歇地有力咬动;还有刀光,每位手上都有小弯刀……我心一下收紧,然而我还是勇敢看清他们是用刀在削羊肉。是穿黑皮衣的从一只布袋里取出一根根熟羊腿,分给其他人。于是四把刀便在羊腿上在车厢里舞动。于是除了酒瓶“叮当”磕碰,又多了刀削羊腿刮到骨上的“索索”声。黑衣人刀动得最欢。那刀也特别亮,连刀柄也亮,刀柄上镶了三颗宝石。

在他们的刀光和与吃有关的声响中,我眯着眼细瞧。最终眼睛完全闭合,我迷糊起来。

我突然觉到我靠走道的半边身子,被刮了一下;再有一阵风从我半边脸拂过。我一开眼——是她,站台上水母一样裙摆飘飘的她,从我身边过去,在五米之外,回头一笑。她脸很白很白,下巴尖尖,双眼比窗外夜色还漆黑,漆黑中朝我闪了道光。我木然的心抖了一下,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她还是水母一样摇荡乳色的裙摆,无声地在夜凉如水的车厢飘浮。我看见她裙摆上似乎有一朵黑郁金香。我的眼睛鱼一样直直追她而去,直到她消逝在长长的车厢深处,仍无法收回。

我发现穿黑皮衣的也扭头目送她的消失。而后他回过头用眼重重盯我一下。我一哆嗦,目光才完全从车厢深处收回。

我闭起眼,尽力让自己迷糊起来。四周又如故,除了列车的“嚓——嚓——”,只有黑衣人一伙的酒瓶响和弯刀切刮羊腿骨的“悉悉索索”。

我听见他们说话。说话声低低的,我听清了,却不懂,更别说听出口音。或许他说的是外国话,英语、俄语、日语……都不像。我偷偷开了眼斜视过去。黑衣人声音明显起来,其余人声音静下去。后来只有黑衣人声音低低响着。他边说边耍弄那柄弯刀,弄出闪闪寒光。

突然,他脸挪过来,黑黑给了我一眼。

我马上低下脸,闭了眼。我很想迷糊下去,可黑衣人低沉的话语总敲着耳膜。我努力悄悄开眼一望,下半夜的车厢幽暗空荡,除了他们四人,几乎没有人影。我不知道起先还有的人什么时候全没了。

我把屁股往自己车窗挪过去,可我挡不住自己一阵又一阵的胡思乱想。我望望窗外,天亮还早。我知道我这样想下去不行,先会把自己整垮的。

列车到一个小站,我很快下了车。天还没亮。我在小站候车室冰冷的塑料椅上坐,又站起来乱走。我看见墙上一张行车图,知道了这小站的名字——白镇。我想起来,在电视上看过这白镇是颇有名气的古镇。有位过世的画家画了它细溜溜的老街,在外拍卖。小镇因此出名。我问售票窗内的女的:“这是白镇吗?”她从桌上抬起头:“是。”我又问:“是XX画家画的小镇吗?”她又从桌上抬起头:“什么画家?不懂,不懂。”我不再问,走到门边,把头往外伸了伸,听见售票窗的声音:“哎,别走,去白镇有十多里路,黑灯瞎火的……天亮有车才好走哪。”我感激地朝售票窗一笑,屁股又回到冰凉的白塑料椅上。

天刚亮,我冲出去,有辆三轮摩托车。向前头驾车的问了价,颇贵;可我急,还是上了车。车一路颠簸,我从后座向前伸了伸头,发现开车的只有一条胳膊。我想起在家时,有人告诫:千万别坐残疾人的车,毕竟手脚不全,危险。可是……听天由命吧!

到了白镇,天阴沉着。我下了车踏上白镇长长的石板街。没有多少新鲜感,仿佛回到有许多老街的童年。可如今这老街却稀罕成宝贝,我也成了游客在其间穿梭。这老街两旁是不断的平房,青青灰灰。有的段落开了些铺子,卖当地和外地来的土布衣饰、壁挂等等。引人注目的是处处可见的叫“状元肘”的大猪蹄,摆在路边铺前,大得惊人,红光油亮,大有些状元及第的光彩,耀红了灰灰的老街。

我进了一家街边的老床博物馆,见到许多黑乎乎的老式大床,雕花刻兽,都很繁杂。一张比一张大。有的里三层外三层,做成一座小房子,躺进去,肯定有一种居家的感觉,不可轻易出来。印染土布的作坊有些好玩,满院挂了许多长长布匹,白白的在风中乱舞,人在里面躲来钻去,人影难寻。它让我想起小时候家乡的面条店,也将许多面条白白长长到处挂。

其实,在白镇的一天,我大都带着心思压着石板路来回走。我低着头瞧青石板一横一横向前铺去,光溜油亮在老天阴沉的脸色下。后来下雨了,石板条越发亮眼。雨滴在它上面疏疏密密地开花。屋檐下许多年被击打出来的石板的小坑坑,不但开花,还弄出一个个酒窝来。

我买了把伞依然在长长街巷踏行。我把伞在眼前压低,从伞下瞧水亮的一块块石板,让石板上条条女人裙裤在我眼皮下飘进飘出;可没见到黑郁金香的乳色裙摆。

天要暗时,我不走了,进了一处大敞的黑色大门。

这是座两层的老宅,厅很大,摆满梨花木的椅子和桌子,还有一张介绍房子与房主人的牌牌。说要住宿,有人带我上楼。踏过黑而窄的木梯,眼前敞亮起来,上楼了。看见一个很大天井,立着棵很大的树。整座房子用栏杆和走道围住天井,走道里面便是一间间房。来人带我进了一间,走了。

这是间半明半暗的大屋子,一张老床缩在屋角,真像我在老床博物馆见到的那么隆重的老床。床上挂着蚊帐。床前靠壁处有带镜子的梳妆台和一张圆凳子。房间另有一大半空着。

我有些闷,出去。我喜欢围了天井的长长走廊,走着走着,一转又长长的,再走……左边天井,右边相似的房间在我眼前一一闪过。我似乎听见里面的声音。我眼前出现了那医院的长廊和一间间诊室。我停下来,用手在眼前拂了拂,定睛再瞧:不是,颜色不一样,不是白的,房间不一样,只一边有房间……我往天井伸长脖子,雨停了,天井上一片天光,那树还湿湿亮亮的,像布满眼睛。我喜欢地倚着栏杆。雨又来了,敲响树叶。天一阵阵暗,我只好回房。

我的房间比先前暗多了。我在门边摸了半天。没有电灯开关。桌上有盏半黑半黄的油灯。我点着了,将灯拿在手里四处走动。我照见了墙上木框里的一幅画,似乎是风景的。我想起大厅牌牌介绍主人曾留洋学过油画。我把灯凑上去,是风景油画,笔触颇细,照相一般,有大片绿的原野、蓝的湖泊和天。我把油灯再凑近一点,看见了湖那边隐隐的森林……怎么可能?仿佛是我那画册里消失的画。我心跳加快,身上冒汗,手抖动起来,油灯摇晃着,差点翻到地上。

我拿着灯出屋,到隔壁间,一样的房间和摆设。举灯往光溜溜墙上照,照出同样一幅画。我又去了几间,全一样。我打消了换房的念头,死死回到自己那间。

外面雨大了,敲得树叶“辟拍”乱响。我爬上大床,蜷缩进房子一样的大床。我一下明白了当年人们设计这大床的意义,躲进去就像闭合的房子,多有安全感。油灯在梳妆台昏黄照着。我看不到那幅画,可知道它就在这房间的墙上。想到这,我在闭合房子般的大床里也躁热难奈。我掀开被子,汗湿了我内衣,我干脆脱光衣服……雨在外面大下着,雨声却穿进来,击打光裸的我,每一下不是水的冰凉,却敲出一星星火花在身上烧……我在衣袋里搜摸了半天,找到两片药,是医生给的,干吞下去。身上慢慢冷下来,头渐渐沉下来……

我是被烟呛醒的。睁开眼靠天井的花窗一片红,屋内热烘烘,烟气缭绕。我拉开门,热气扑来。我往边上一躲,低着头冲出去。到处是火光和烟雾。我在我喜欢的长廊转来转去,找不到出口。烟气越来越浓,我扑到地上,手上刚好抓了件衣服,尿湿了堵住口鼻。我在地上乱爬,隐见烟火里有乳色裙摆飘着,像一面旗。我去抓,触到上面那朵黑郁金香,却没抓着。裙摆还在眼前飘,我跟着,跌跌撞撞下到地面,出了房子。

我坐到一处墙角下,喘着气,用手乱抹脸上的汗水和烟灰。我睁大眼,天已有些明了,还下着雨。乳色的裙摆早不见了。

我坐在长长街巷光滑的石板上。天越亮,来了辆三轮摩托车。我爬了上去,车“突突突”箭一般射出街巷。我在车上一伸头,开车的还是只有一条胳膊的残疾人。

 三

我在雪地上走,吃力地踩着积雪。我昏昏沉沉的。我不大记得——似乎是乘火车北上,又和一群人坐飞机降落到荒原。当时没有雪,好辽阔,遍地黄黄衰草。大家好兴奋,欢呼起来,像脱了缰的马,在原野散开,四处狂奔。跑远了,突然下了雪。到处白茫茫,只有我孤孤一人……

我晕乎乎跌跌走走,想起美国作家杰克.伦敦小说《热爱生命》中差点被狼吃了的那人。我相信我的命运比他好。这不,四周静悄悄,白茫茫,狼影都没有。我戴上墨镜防雪盲。

雪停了,风呼呼地吹。我昏昏沉沉在雪地爬,胡思乱想着,天色渐渐暗下来。

我看见一座房子,孤立在雪原上。我揉了揉眼,不是海市蜃楼吧,没听说雪原上有海市蜃楼。

我向前爬去。我在天完全黑前靠近那孤房子。我抬起身子,向门扑去。落下,手没触到门。我再爬,再支起身子,向门扑去,“砰”,弄响了门,栽倒在地。

 

我慢慢醒来,裹在热烘烘的床上。我听见外面风在吹,还听见“辟辟拍拍”陌生的烧柴声。我睁开眼,眼前一张女人白莹莹的脸,下巴尖尖。是一张动人的脸,眼圈发黑,有些憔悴,像一朵好久没浇的花。那双黑黑眼睛干渴对着我。

“哦,醒来了!”那脸发出声音。声音有些嘶哑干涩,像缺少水份。那脸说完闪没了。又出现时,手上端了盘子,有牛奶和面包。我很快吃尽,舔了舔手,还要。

“有的是,现在不行。一下子会吃坏的!”她说着一笑,眼角有波纹。

我隐约想起车厢里的回头一笑,太像了,只是眼角少了波纹。哦,还有站台上水母般等待的身影,也像。我从床上撑坐起来:“你,在车上……在车站,等……”

她摇摇头:“什么车站等待,我就在这等你,等了好久。我等你,想好好睡一觉。好久没合眼了,你看我的脸!”

她到了我身旁,把头一下放到我胸口,嘶哑地说:“摸摸我的脚,快,快摸呀。我好困好困。快呀。”

我有些不知所措。她孩子一样蜷起身子,把两脚一收,翘到我肚子上。她瞧我没动,小手抓住我大手放到她小脚上。我还没动。她沉沉地说:“我快困死了,眼皮就合不下来。快动手呀!”她干脆按着我手在她脚上揉摸。慢慢,她眼睛竟然闭上了,开始还有些颤动,不时开一丝缝,后来便垂着乌黑的长睫毛合得紧紧。渐渐,从鼻孔里放出甜甜鼾声。她按着我手的手早松了,就剩下我的手机械地揉摸着:“三百五十一、三百五十二……”我也睡着了。

我睡醒了,她仍香甜睡着。我四下里瞧了瞧。我发现我躺着的小屋,实际上是被一道紫色屏风拦出来的。我悄悄下地从屏风下走过,屏风断了,留出一个小门。我一掀小门的帘子,走进一个大厅。大厅点着蜡烛,有沙发。我看见了壁炉,这是电影和书上才有的东西。壁炉“辟拍”响着,有些暗。我往里面投了两块木片,里头“辟拍”声音大起来,火也红艳起来,火舌跳着,送来一股股暖气。

我看到一些吊挂的灯泡,我在墙角按了按开关,不会亮。

我逛了几圈,到沙发前,坐下去,身子一下深陷其中。好不惬意。这是我见过的最奇特的房子,西式的陈设中,那排把大厅与小屋隔开的紫色中式屏风看去有些怪异。壁炉投出的闪烁不定的火光,映射到屏风一朵朵紫色的大牡丹上,大牡丹一下子活起来,抖擞开放,令人如坠梦中。

我从软软沙发起来,又在厅里乱走,寻到一扇木质老窗,关得铁紧,我只能隔着窗听外面低吼的风声。我又回到壁炉前,炉火又暗了些,我投进块木片,没了。我在房角找到许多齐齐堆放的木片。我抱几块到炉前,往炉里送。

一个声音铃一样传来:“别送了,够了。”我一回头,是她,声音润滑了许多,一点不嘶哑。我说:“对不起,吵了你。”她说:“没关系,睡够了,好久没这么美美睡上一觉,太舒服了。”她两臂舒了舒,做了个伸展动作,坐到我面前。

我见她一头亮发黑瀑般从头上泻下来。她把脸凑过来。我惊奇发现,她黑眼圈没了,眼角皱纹也消失了,完全是一张小姑娘光洁的脸。

她把脸收了一点,说:“还看,日子长着呢!现在好好陪陪我,我等得太久了,太寂寞了。”

她牵起我的手,眼痴痴对着我。那乌黑的双眼像深潭,闪动着的轻轻波纹里带着淡淡的幽怨,让我想起我生命中曾经有过的另一双眼,历经沧桑,只偶尔在梦里闪动。我以为我的心早寂灭了,此时却不能抑制地跳荡起来。一股股暖意从她眼里到我心中,又从我心中流遍全身。我轻轻颤抖起来。

“我等了这么久,就想听你说。”她乌黑的眼逼视我。

“说什么呢?”

“随便,说你自己吧!我知道你经历了很多,也曾思想了很多,像你这样的,许多人心早死了。你没有。你别解释,我知道你觉得你同别人一样,可我并不这样认为。你的心湖看起来冻结,下面还流水。要不你就不会到这里来。说吧,就说你自己,你听说的看过的也行。随便说。”

我一阵感动,一阵哆嗦。我的胸膛一下子涨得鼓鼓,像大风中的帆。我咽了一下喉咙,有点不知如何开口,太久没对人说藏着躲着的自己了。

我往壁炉里抛了两块木片。炉“辟拍”脆响,火很快腾跳起来,吐出红红的焰,吐得我脸上热乎乎。她,正手托炉火舔红的脸,黑黑看着我。我清了清嗓,慢慢启开口。我明白我该怎么说。我当过老师,顶不错的老师。我把嗓音压低从口腔放出来。

我对着她眼睛说,我的声音在厅内流淌,在壁炉一跳一跳的火光间流淌,最后都流进她凝然不动的眼睛里。不时有晶莹的液体从她眼中溢出,挂到长睫毛上,挂着,突地滚落。

她不说话,时而发出一声叹息。我停了下来,调整一下自己,听壁炉的“辟拍”响和外面隐隐的风声。她说话了,她说:“太感人了。我原先是知道一些你的,但没想到……你的声音,经历了那么多岁月,还那么年轻,没有杂质。你的声音一定会一直年轻下去。真令人羡慕,可惜我……哦,还是说你,说说你。”

我望住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闪映着壁炉的火苗,桔红地一跳一跳。我说:“我说了这么多。可我也弄不清你,你似乎很女人,又似乎单纯如女孩。当然,我不想知道你的年龄,可我总该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霓,霓虹的霓。其实名字就一个符号,无所谓。你就叫我‘妮’,‘女’字旁加一个尼姑的‘尼’。好听也好叫。”

后来她说:“你一定锇了,别动,我去去就来。”她起身绕过屏风,进到屋里。

我对着壁炉,火光一遍又一遍贪婪舔我的脸颊。我听着壁炉的“辟拍”响和屋外时起时落的风声,如入梦一般。

“想什么呀,你这人怕一辈子都在梦中!”传来妮的声音。

“一辈子都在梦中”——不记得谁也曾这样说过我。

我一回头,妮端着个盘子到我面前。她一身全新打扮,头发盘到顶上,穿一件紫花丝绸小袄,一条浅的长裙,流水般拖过来。

“看吧!我每天都会变花样。我知道你的欣赏品味。女为悦己者容……尝尝我的手艺。”

我才注意到她盘子里金丝边碗的两碗面条。雪白如丝的面条上面轻盖着金黄的蛋丝,正升腾着香气。

吃完,我们又坐在炉前。

我发现在这房间里,根本不知道时间。我想打开窗看看,立即被妮阻止:“这里的冬天只有漫长的黑暗,窗外没有任何风景。想知道时间?”她指指墙上一只大钟。我奇怪起先怎么没注意到这大钟。我看了看,竟然是二十四小时刻度。嘿,该上床了。

我往壁炉多投了几块木片。大厅热烘烘的,里边小屋床上也春天一般。妮把头靠在我胸口,连连呵欠,把脚顽皮翘上来。我偏不,却抚弄她的手。她的手细嫩如笋,白净得近乎透明,裹一层如脂玉的皮肉,由我千转百揉,滑若无骨。

她有些不耐烦,轻声嚷嚷:“脚,脚呀!”

我这才揉摸她的脚,真是一双奇妙无比的脚,与她纤长的身子相比,显得娇小。它生动地立体着,足弓弯弯,足背高挺,线条柔美流畅,让我想到江南水乡玲珑的小桥。那玲珑小桥般的脚上紧蒙的肌肤,如她手一般白净柔滑。那尖端脚趾上薄薄的指甲透着粉色,小花一般。

刚刚触及她的脚,如玉的柔滑中,感到些许冷意。一遍遍揉抚,那冷意渐渐散去,肌肤的柔滑中渐渐生出温温的暖意。双脚便多了些粉色,那指甲便越如花地红艳起来。我感到我身上的血通过我的手指掌心流淌到了她脚上,身上……她婴孩一般连打几个呵欠,闭上美丽的眼睛。我心里也一片平和,从来没有过的无边无际的平和。我也垂下眼皮。

醒来,我们又坐到壁炉前。我继续讲我和我以外的故事。她入神地听。壁炉火光一遍遍舔她的脸,跳荡在她乌黑的眸子里。我用我的声音把胸中的慢慢掏出来。我真不知道我有这么多的东西。说乏了,歇下来。她轻轻一句话,我又会用我的声音之手从胸中掏出许多,给她。她那双乌黑的眼睛都会深深地吸收进去。

有时我停下来,她也不说什么。我们便默默对着,听壁炉清脆的“辟拍”声和外面起伏的风声,间或还有落雪的“簌簌”声。

我沉重的事讲多了,便会说个笑话。比如:有个乡下人在村头坐着,他不识字,却拿本书颠倒过来翻看,非常入神。有路过的说书拿倒了,如何看呀。那人便说我书拿倒了正好让你看呀……妮笑了起来。

我说着,会想起一首那段日子的歌,随口唱了起来。妮听着,起身到小屋,转眼捧出一台留声机和一叠唱片。我帮她搁到桌上。那是一台老电影里才有的带大喇叭的留声机。我拭去尘埃,去找唱片。唱片都是黑黑大大的胶木唱片,上面都没有文字。我只好随手放一张到留声机上,然后摇动机柄,唱片转动了,再把唱机机头尖尖的唱针往唱片一放。一阵“吱吱呀呀”后,悠悠放出歌声:“青青绿草地上,夜晚是谁走来。慢步无声,穿件灰衣徘徊。她那双秀眼美丽如水,你可知道她名叫‘安睡’……”呀,是著名的《夜歌》,我小时候听过,非常喜欢。我跟着轻轻唱起来,一遍又一遍——“……远方青山顶上,夜晚是谁走来。轻盈飘荡,穿得是一身白。正当夜深人静,更显出光彩,你可知道她名叫‘甜梦’。”

我对着一圈圈转动的黑黑唱片唱,对着妮的黑黑眼睛唱。我用歌声释放我禁锢了很久很久的温情。

妮不停摇动老唱机的手柄,摇出了许多老歌——《草原》、《山峰》、《在那白茫茫田野上》、《太阳落山》、《海港之夜》、《北方的星》、《夜莺曲》……都是北方的苍茫沉郁我喜欢的歌。我跟着唱机,一首首一遍遍地唱。她托着让炉火舔红的小脸,默默地听。壁炉的火苗在她双眸里桔红地跳荡,摇曳。外面冬之长夜的风在呼呼地刮,

我听见她的感叹,一声又一声,像来自茫茫远方,又像来自高高天上,更像从我往昔的生命深处飘来。我知道我体内所有的冰封的血管都解冻了,热流淌遍全身。我唱得满头大汗。

“茫茫大草原,路途又遥远。有个马车夫,冻僵在草原……告诉我的妻,从今又分离……怀着她的爱,长眠在地下。”我和留声机的歌声在大厅回荡。我唱着,想起了许多许多,留声机歇了,我还在唱。终于,哽咽着唱不下去,早干涸的泪水,“哗”地泉眼一样夺眶而出……

随后的日子,除了讲述,多了留声机和我的歌声。

“你也唱几句吧!听你说话满悦耳的。”我说。

“我唱歌会走调。”她脸一红。

“我教你,改过来。”

“能吗?”

“能,一定能。”

我让她先唱一首我听听。她垂了一下眼帘说:“就唱《夜莺》吧,这几天听多了,差不多会了,”

她声音很好,开头有点涩,很快脆亮起来,还有一点点甜甜的粘。她很投入地唱,眼睛夜色一样浓黑着,闪着星星的光。

我正陶醉。“夜——莺——夜——莺——”乐音起伏升高,很抒情起来。她的声音一下失控,猛蹿上去,简直要撞到房顶,又跌落下来。我一下笑出声。

“又跑了!”她很不好意思收了声。

我说没关系,摇动留声机放出声,让她跟唱。她认认真真地唱到那,还是跑了。我赶紧按下她石破天惊的声音。静了一会儿,她抬起脸,晶亮着眼,说还想唱,要跟我唱。我想了想告诉她跟着我小声点,特别是到那地方声音多收点。我突然灵机一动说:“对了,跟着我,你把我的歌声想成一双鸟翅,夜莺的也行,要白色的,在墨蓝的夜的河边、森林、天空飞翔;你声音跟着,别越到我前头。记住了,是白色的翅膀,夜里才看得清。”

她拍起掌:“说得真好!我知道你当过老师,很受欢迎的老师,真妙。”她顽皮地举起双臂:“来,让我跟着你歌声的翅膀,开始吧。”

开始了,我大声唱,她小声些。到那地方,我更大声。我唱了几遍,我悄悄小声下来,让她大声。她竟然平平稳稳一直唱下去。接着,我开头唱一点,便停下来,由她唱。她唱得好好的。她一脸兴奋说:“我一直跟着你翅膀。天好黑,你的翅膀总在前面白白地闪亮。”

我说:“你自己可以飞啦!”

她自己唱了一遍,又大声唱了一遍,唱得满脸艳红。她说:“好想唱歌,就是不敢。现在可以了。好高兴,谢谢老师。”她玩笑地朝我鞠了一躬。

“等一下。”妮进到小屋。一会拿出一瓶酒和两只高脚杯。她打开瓶子,一股酒香冲出。她将红红的酒液斟满两只杯子,一只递到我手中。我说不会。她低眉想了想,说:“那,就一口,今天我高兴。”两只血红的酒杯碰了碰,我轻轻喝了口。她天鹅一样仰起细细长脖子,将杯中浆液倾入口中,又以这姿势饮了几杯。她雪白脸上一片霞光,两眼夕阳般炽热着。

我摇起了留声机,歌声飞了出来。她身子动了动:“跳一个吧!”我说:“不会。我这年龄的人,从那个年代过来,大都不会。”她又低头想了想:“是不会,太遗憾了。”她抬起小脸叹口气:“那我独舞了!我还是独舞!”她摆动起来,在大厅跳开。她喝多了,跳得歪歪扭扭,我赶紧扶她回小屋。她还满嘴嘟囔着:“我独舞,还是独舞,不要独舞!”

这晚,我将妮的脚比平时多揉摸几十下。妮很快睡着,睡得很沉。我只睡一会,就醒了。我又将妮脚揉摸几十下,悄悄下了床。我把小屋细细看了几遍,简简单单,没有异样。我很想知道她一餐餐从哪捧出来,还有酒,还有她一身身衣装……我不甘地继续寻找,不经意在靠墙角的地面一踩,一块重重盖板挪开,下面空的,有一级级向下的石阶。我下去,下到平处,摸到走道壁上突出来竖着的蜡烛,还有火柴。我点着了。淡淡烛光里,走道长长,两边光溜溜壁上,隔不远都有蜡烛。我把它们全点着。走道一片辉亮。我看清了走道两边都是一间间屋,都关闭着。我在烛光夹拥下来回走了几遍。

我打开最里面的一扇门,是间精致的厨房。我轮番打开每一扇门,都有发现。这里什么都有。单是女人穿的衣服就挂满好几间。我一一用手触摸,没有一丝灰尘。我在角落看见了那件乳色长裙,裙摆有朵黑郁金香,边上有几点泥水斑渍,小花一样陪伴开着。

我发现一台发电机,锈斑斑,坏了,要不上面大厅的灯早亮了。

我最大的收获,是在一间杂物堆里找出两杆猎枪,双筒的,一杆短些。我从小就喜欢枪,玩玩具枪;大了买了杆汽枪,时常上山打鸟,练出点枪法。我用布擦拭猎枪,把枪弄得乌黑发亮。我把长的平端手上朝烛光瞄了又瞄,还找出几盒枪弹。我什么也不顾,背了长的猎枪,吹灭一根根蜡烛,上到地面。

我把枪挂在小屋壁上,瞧了又瞧,悄悄躺回床上。妮还睡着。我再抬头望望猎枪,慢慢又睡了。

我先醒来,妮才慢悠悠醒了。她伸臂打个呵欠,说这觉睡得好长好长。狠狠亲了我一口。

“哎,你身上什么味道?”

“我,没有呀。”

“什么也瞒不住我的鼻子。你一定去了地下室。本来要带你去,你自己去了,也罢了。”她又打了个呵欠。

突地她身子抖动起来,脸一下刷白。

“你一定带什么上来!”

“哦,一杆猎枪。我从小就喜欢枪,还没玩过真的猎枪。”我指指墙上。

妮一看,抖得更厉害,在床角缩成一团。我要拥她。她尖叫着,拿小脚蹭我:“赶快拿走,我最不喜欢这东西。”

我木了一下,爬起来,到墙上取下猎枪,藏到地下室。

我上来时,她还缩在角落。我轻轻拥抱了她。

“我怎么没想到你玩这凶器,怎么会没想到呢?”妮轻喘着说。

“我不玩了,不再碰它。”我安慰妮。

可我太喜欢那枪了。我以前玩的汽枪哪能跟这猎枪比。于是我时常在晚上将妮小脚多揉几十下,让她睡得更沉,而我则偷偷溜到地下。

我在地下走道两边点上所有蜡烛。在两排烛光摇动的长长走道尽头,我端起乌黑的猎枪,朝另一头瞄。我对准一道烛光,屏气,扣动空扳机;挪一下,再瞄另一道烛光……将烛光全瞄遍,在心里全射遍。禁不住手痒,还会往枪膛“卡卡”装子弹,真枪实弹地瞄,却不敢扣动扳机,那一声巨响,怕会惊死妮。

虽不能真的打枪,到地下玩玩枪,还是让我过了些瘾。这成了我的秘密。我不知道妮晓不晓得。也许她知道,不说罢了,又没有伤害到她。

那一夜我从地下玩枪上来,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异常声响。我注意了一下,声音来自屋外。我溜到大厅,用力轻轻拉久闭的木窗,拉开巴掌宽空间,把眼窥出去——没有风,雪停了,一片白茫茫雪原,上面是深蓝的天空。深蓝天空挂一轮银色的月。一只狐狸,一只银白的狐狸站在空荡荡的月光下。是银狐,北方才有的银狐,我以前只在书上读到。我把窗拉大些。

这银狐乌黑如豆的眼盯着我,一动不动,银白的皮毛在银色月光下闪闪发亮。我和它对视了许久。我想起了猎枪。我目光离开窗口。又一阵“悉悉索索”。我赶忙转向窗口,银狐在雪野里离去,只留一个银白背影,也很快消逝。窗外,只剩无边雪野、蓝蓝夜空和一轮明月。

我对着窗外的空幻站了会儿,轻轻关了窗回到小屋。妮正酣睡。

 

孤宅里的冬天非常漫长。我们还是坐在壁炉前。在壁炉“辟拍”的脆响中,妮听我讲述。慢慢听不到外面风声,似乎也不落雪了。我把最后一块木片送进火中,炉膛很红起来,也热了起来。我和妮坐着,头脸沁出汗来,离炉远了点。当炉膛渐渐暗下去,我们也不觉着冷,倒感到有丝丝暖意从脚下缓缓升上来。又听到“辟辟拍拍”的响,来自外面,远远近近很广阔地响着。

我立了起来去开窗。妮拉住我:“别开,还没有。这是小草刚刚撕裂大地挤钻出来的声音。再等等。”

妮拨开脸一侧的长发,侧耳倾听。她轻轻叫起来:“听见了吧,云雀飞过。听,它翅膀的声音,它的叫声。”

我也侧耳,听不出翅膀的声音,却听见云雀由远而近,近而又远的“吱吱”叫声。

妮说:“快,打开窗户,有风景啦!”

我扑上去,用全力拉开严严实实的木窗,一股青草味的绿色的风扑面而来,风后面是无边的草绿和蓝天。远一些,绿草和蓝天之间,有悠悠碧蓝的水。

我拉开门冲出去,站在草中。我又回头牵起妮的小手狂奔。妮被我牵扯得跌跌撞撞,叫着:“慢些,弄疼我手了。”

我们踩着柔软草绿,一直冲到水边。

好大一片幽蓝的水,轻轻摇荡在眼前,拍打着葱绿的草岸。远处左侧隐隐有一带黑乎乎的森林。一阵阵清风,从淼淼水面而来,吻遍我们全身。

我听见一个梦幻的声音:“这就是你要的风景!”声音从远方飘来,又像在耳边轻轻说。是妮,还是那位书商?我有些晕乎。

我的手被用力摇了几下,是妮。我真真切切听见妮说:“你晕啦!是晕风景,被关了一个冬天,我有时也会。”

“晕风景”,妮说得真妙。

我从“风景”里清醒过来,看妮。她什么时候换上了那条乳色的裙子,站在风景里。风吹动她的裙摆,拂动她如瀑的黑发……我突然明白,妮不也是我生命中的风景。

我们坐在水边草上。妮说这里夏天很短,有风景的日子就那么几天。说着我们拉着手躺下来,身陷草中。浓烈的绿色草香一下子包裹了我们。我们仰着脸,看见的是长长交织的草叶和被草叶划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云雀在草上“吱呀呀”唱着飞过。我们在草绿和草香中睡着了。

我和妮睁开眼时,天色有些朦胧。我们站起来一看,太阳已到了湖那边,正在湖边徘徊,要下去的样子。我和妮望着那一派辽阔与温柔,等着夕阳“倏”地悲壮溅落水中……许久,太阳还在湖对面徘徊,天也未见再黑下去,只是朦胧着,昏黄着。风却从阔而迷蒙的水上拂来,撩拨妮的长发。妮的脸廓迷糊在久久的昏黄中,两眼闪闪发亮。

“白夜,是白夜!”我叫了起来。

“是白夜。”妮说。

于是,我们便陷在这长长白夜里,久久不能自拔。

“唱支歌吧!”妮出声了。

我对着迷离的湖面和不落的温柔太阳唱了起来:“茫茫大草原,路途多遥远……”

妮也唱了起来。

我和妮唱了一首又一首,太阳还在湖面。我们把所有的歌唱完,太阳还在湖面。我对妮说到湖上去。妮说没有船。我说找找,或许会有。我们沿翠绿的湖岸走,真见到一只小船,和我在画上看到的一样。妮说这湖边她来过,就没有船,我真神了。

我牵着妮踏进小船,小船摇晃起来。妮有些怕,说怕掉水里去。我说我会游泳。她说会游也没用,这水凉透了。我伸手触碰一下,果然冰冰凉。

这是一条双桨的船,我一下子不知如何摆弄。

妮说:“你会的,你不是在河里练过。”

我想起来了,我真的学过划双桨。我定下神,把桨分别架到船舷两边,叫妮坐好,划了起来。有些别扭,慢慢顺手了,大胆划开来。

小船向不落的太阳划去,向迷离湖面划去。烟雾轻轻缭绕,拨开轻雾,眼下的湖水越来越蓝,蓝得发黑。我知道这是世界上最深的湖。这深深的湖水倒也平静。只有微风在上面吹出些粼粼涟漪。湖对面太阳依旧,湖边上黑森林却慢慢清晰起来。我看见森林边好些巨大的树长满青苔,以各种姿势壮烈地倒在水中;而它们后面更多的大树巍巍挺立,站成一片望不透的神奇森林。

我说:“到森林看看。”

妮摇着头,猛甩长发。

我的船只好从森林边掠过,划向只有水的阔阔湖面。我的手有些酸了,停了桨,架到船上,让小船自己漂泊。

妮把头靠我胸前,幽幽说:“没生气吧?这黑森林,还有猎枪,我……其实谁都有畏忌的。有的说得清,有的根本说不清。”

我想起我自己,怕鞭炮,怕光脚踩黑湿地面,还有那幅画……就是现在四周黑蓝蓝的湖水,我也是又爱又有些怕。我把妮紧搂怀中,摸弄她的小耳朵。

我们静在湖上。风轻轻吹,船轻轻摇。我抚弄妮滑溜溜的发丝,有几根总让风拂到我脸面,弄得好痒,好痒……我闭起了眼睛。

我眼前“倏”地一亮。我睁开眼:一大团红灿灿霞光冲天而起,瞬间抖成几条绚烂光带,龙蛇一般蜿蜒波动在广阔天空,把水面映得通红。慢慢空中红亮光带向高处提升,变出白和绿的光弧。水面一派斑斓。我和妮在小船中仿佛树叶一样飘浮在壮丽光彩间,迷失在天和水间的绚烂之中。

妮早已从我怀中挣出眼,和我一道仰对天空。在天空的变幻中,妮紧紧攥着我的手,攥出汗来。

“极光!”我和妮一起从胸中呼出。

极光最终升腾离去。妮说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天光,是我带来的。狠狠亲了我一口。

注:未完待续

作者介绍
 陈树民 

         生于1953年,插过队,当过教师,长期在县报社主编副刊。现在霞浦县文化体育新闻出版局主编该局与文联主办的文学刊物《海岸线》。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宁德市作家协会常务理事,霞浦县作家协会副主席。20世纪70年代开始文学创作。在报刊发表诗、散文、小说。2013年出版小说集《忐忑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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