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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故事 | 被拧碎的人

后时代工作室2018-05-14 14:36:40


美丽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每个人都希望可以多逗留,一下,一下就好。

 被拧碎的人

by  倪晨翡

我跟她告别时,奇怪地以为,这一别就是永别。


Chapter  01

一件白中泛黄的束腰纱裙把瘦小的宁茗毫不费力地包裹起来,她蹦跳着走在我前面,脸上挂着一抹透着淡橘味儿的笑,如果当时我买得起相机,哪怕书包里带有蜡笔,我都会把这个衬在那个落魄的秋日黄昏中的小女孩记录下来,未设想最后定格的,是一张无从着色的负片,一份无论将音量按钮扭转到何种地步都无声的默片。在我记忆里,那是她最好的样子。

那日儿童节,一年中只此一天学校容许我们穿上除去校服之外的衣服,前一天晚上奶奶把叠好的纱裙小心地放在炕头,见我起身直愣愣地盯着她看,她伸出她挺不直的食指停在嘴边,示意我不要说话,我低头看了一眼睡熟的宁茗,马上明白了,于是一点点磨蹭回去,侧脸瞅见宁茗嘴角淌下的透明的口水,她咂了咂嘴,随后奶奶拉闭了灯,听见拖鞋的趿拉声,沉闷的咳嗽声,以及野猫串游在草丛的沙沙声,恍若生活如美梦一般。

穿着纱裙的宁茗每走十步便转一个圈,我一路数着她转了多少圈打算到了学校好好嘲笑她一番,结果由于一直盯着她看竟忘记了过马路,在绿灯转红的最后几秒她回身发现了我,飞快地跑过去将我拉到了马路对面,她笑着看我,问我怎么了,被鬼魂附身了?而我压根没听到她在说什么,脑袋里还在想她到底转了多少圈,可是无论怎么绞尽脑汁都想不起来了,到底是一百一十圈,还是一百二十圈。我和她都沉浸在不同的自身境界里,起点和终点都不尽相同。

一年级的宁茗以后还要经历好多个各种各样的儿童节,刚走进校门,她似乎就急促地渴望朋友们注意到她,因此每次的转圈都格外用力,裙摆飘起时几乎达到九十度,她像是一个尖角钝化的圆规,狂风怒雨也只换来几丝涟漪,转了几圈便丧失了兴致,飘起的裙摆角度一点点减小,她发现朋友们似乎完全看不见她,始终在与身边的伙伴聚集在一起欢笑吵闹。最后一圈时她面向我停了下来,那一刻我仿佛觉得自己追随着她的心也一并停了下来。

宁茗从没问过白纱裙上为什么会沾染上这么多洗不掉的黄色污渍,从没问过为什么自己的第一个儿童节要穿着这样一身俨然不是崭新的衣服度过,印象中她始终不吵不闹,永远温柔顺从,是个乖孩子。我不知道当她发现这件让心满心欢喜的白纱裙是奶奶用那双跛脚走遍好多地方才从一个商场的废弃箱内翻找得到时,会作何感想,或许她从头到尾都一清二楚,只是永远笑对。

我们时常花上半毛钱乘着有轨电车去到城市的另一端,整个小城像是倒行逆施的工程,十几年间便被其他城市并吞,它在道路企划与整改的横刀阔斧下逐渐面目全非,然而最终的记忆却比建造这座城市的钢铁坚固牢靠。某个周六下午,我俩偷偷摸摸跑出家去到乘坐电车的站台,买好票,上了车,像是两个胆大妄为的偷渡者。电车晃荡着,我俩靠坐在一起,头顶是电缆摩擦的声音,那时觉得身边的宁茗像是我的爱人,而我要带着她去到我的心想之地,并且从未想过要回来。一路颠簸停靠,宁茗哈欠连天,一定是当天我们为了偷跑出去假装午睡的结果,她时不时靠在我肩头打个盹儿,一次晃荡又醒过来,眯着眼,砸吧着嘴,问我到了哪里,我说睡吧,车子还要开很久。其实我并不知道终点站在哪,或许真的要很久,或许话头一结束便到了站,而我只是想让这段共处的时光安稳些。如此几次的醒来与浅睡,车子停靠在了终点站,同行的人依次下了车,只剩下仍旧混沌的我们,司机见我俩仍旧在座位上坐定不动,以为是迷路的孩子,其中一个木讷地望向窗外却不知所以,另一个则靠在这个身上昏沉地睡着,他走过来用他那双大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才回过神来,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车子已然空了,明白是到了站,于是拖着不情愿从睡梦中醒来的宁茗下了车。

城市的另一端是开发区,说是开发区,实则是未被开发的地区,从前的自然风光大部分都被残留下来,它们是砧板上的鱼肉,被切割只是开发人意愿的问题,迟早的事。我俩的左边是一片正轰隆作响的建筑工地,右边则是一片被泛红的芦苇覆盖的湖泊,我俩自然是往右边走去,顺遂孩子的心性。

当这片湖泊俨然暴露在我们面前时,才发现,这不过是一片宽阔的芦苇丛,河床早已不知几时退去只剩下干涸的痕迹,湖水成了建筑工地作业的血肉,宁茗突然间说了句听不懂的话,直至后来多年后,我才得知那句听不懂的话意义为何,她竟记得家乡的俚语。宁茗拽了拽我的手,示意我走吧,她好像有些难过。我们就顺着这条泥路走着,直到脚下的泥土变成石板,最后成为沥青,熟悉的车辆人群才逐渐多了起来,我们和城市的另一端打了个简短的照面,然后花掉余下的半毛钱乘上车,预备着理由等待回去接受责骂。这个另一端不及想象,却又超乎想象,家里依旧停留在旧时的布造下,城镇与乡村参半的状态,依旧保留了孩子原始的玩乐。或许这半毛钱丢了我们就再回不去了吧,到了家门口时脑袋中意外萌生出无数种想法,关于回不去,关于到哪去。

意外的是,推开家门,两个灰头土脸的孩子却并未立刻遭受到奶奶的追问和责骂,她看见门后的是我们,喜出望外,招手让我俩到她跟前去。

“看看你爸你妈给你寄啥好东西来了。”

我奔过去手忙脚乱地拿起这个零食尝两口,又将一个玩具车在手中把玩了几下,才抬起脸,发现奶奶似乎笑得比我还高兴。半响,我才想起宁茗来,环视四周却并不见她,走进屋去,看见她已经躺在炕上,以为她是困极了忘记脱鞋便睡觉,想要帮她把鞋脱去,可手刚碰到她的鞋,却无端被她踹了一脚。

“你还没睡啊,这么不脱鞋就上炕了呢?”我问她,蹙着眉头心里狐疑。

宁茗背着身,我看不到她的神情,只撂给我一句“不用你管”后,便将被子改过头顶不予理睬了。我想她定是累了,才会无缘无故地发这样的小脾气。

奶奶由于忙着收拾整理寄来的东西都忘记了询问今日我和宁茗去了哪里,三个人躺在炕上睡着,三伏天,我和奶奶都只穿着内衣内裤,而睡在中间的宁茗却是一直盖着被子的,冬天盖厚被,夏天盖薄被,总之身体一定是要被什么所包裹住的,我觉得那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表现。却还是抵不住闷热,宁茗从被里露出头来,温凉的空气被她大口地呼吸着,夏夜如水,任何一种童年都从不缺少故事,七岁的宁茗,八岁的张凯生,以及六十四岁的宁三婆,一旦置若罔闻,便以为这种被安置上缓慢齿轮的生活还将持续很久很久,以此不明就里的错过。

 

Chapter  02

印象中父母模样的更新停刻在六岁那年,身穿一袭白色粗布衣袍,爷爷去世,他们从城里连夜赶了回来。

巷道里的唢呐吹得逼仄和狭窄,不同于夏日夜晚大院里的秧歌,吹奏唢呐的老人鼓起腮帮子用力让它发出尖锐而凄婉的声响,那声音是无阻隔的,无视墙壁与肉体,认识的人几乎全都来了,隔了好几个村的老战友也骑着那辆怎样都不散架的“大金鹿”赶了过来,他还没进家门,只看见房外堆满的花圈和纸钱便老泪纵横,张着嘴大哭,却哑着声,什么都喊不出来,巷里的唢呐吹得正兴。

爷爷名叫张文生,从军中归来便一直在家务农,身强体壮,几乎从未沾染什么疾病,七十岁大寿刚热热闹闹地欢腾完每过半年,便被父母接去城里好几趟,每次回来都带了好几包的药,那时从不了解人一老什么病都不请自来了,以为爷爷他必然会等到满头白发时一点一点生息微弱,然后老死。他的肚子由于积水鼓得像个气球时我还不明所以地问他“院子里的枣子快熟了吗,我想吃了”,他说“快了,快了”,没过几天我又问他,他还是同样的回答“快了,快了”,没问几次,他的肚子就瘪了下去,我还想问他“快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头,他就再说不出话来。那时宁茗同样地乖巧,我嘴馋好吃一句话反复问了爷爷很多遍,宁茗却从未开过口,与遗体告别时她也始终躲在队伍的最后面,我想拉她与我一起,她拧着身子挣开了我,她瘦小的身子一个人躲在最后头,恍若这斗室的哀嚎与恸哭都与她无关。

奶奶称呼爷爷从来是直呼其名的,每天中午开饭时,我闻着饭香早已经按捺不住了,就等着那句“张文生,带着孩子们来吃饭吧”,听邻家的大伯说,自打抗日那会儿爷爷作为“不务正业”的八路就看上了当时正是村里一枝花的我奶奶,以为伉俪情深,后来听闻几十年间爷爷与奶奶竟离过一次婚,缘由是奶奶偶然发现爷爷在村头帮王寡妇擦裙子,奶奶逮着这一由头便不撒口了,嚷嚷着要分开过,爷爷实在无奈,只好顺水推舟,奶奶原本只是借着此事发发性子,结果却作了吃黄连的哑巴,有苦难言,大抵是彼此太过了解了,两人都舍不得对方,于是同时低头,分开那天当晚便写好了信件,托人送达,以为事情发展到必然有一方会抹不开脸的地步,却发现不过是彼此彼此,在一起无非是水到渠成的事罢了。

我一直觉得父母是时代的新新人类,将我寄养在爷爷奶奶家不闻不问,只是按时从省城邮来大大小小的包裹,而我通常对此都是照单全收,作为生活品质提高的途径,宁茗一开始还会对这些形色不一的包裹充满好奇,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便对此不予理睬了,我以为她心胸豁达,懂得谦让,不想与我为这些作无端的争夺。

那年遇上罕见的暴雨,夜中雨滴如擂鼓般坠地,声响渐次惊醒了熟睡的人们,村民们都躲在自己房檐下目睹着这场浩大而狰狞的雨,由于家里不久前用水泥板加固过,在水与泥的对抗中顽强地存留下来,村里大多数的土坯房都被如柱的暴雨击打得面目全非了,家里的男人成了整个房子的顶梁柱,而我们四人得幸免遭祸害,却逃不过疾病的侵扰。屋外奔涌的水流涤荡着所有阻挡它的事物,熟睡时,代替雨声吵醒我们的却是宁茗的哭声,她无力地哭喊着,身上冒起含有脓水的泡子,爷爷连夜赶去村里卫生所请大夫,我趴在窗台上,看见爷爷蹚着齐膝的雨水缓慢地“游走”着,雨势小了很多,雨水却难以退去,滞塞住村庄的咽喉气脉,大概半个钟头后,爷爷带着大夫才终于抵达,这时宁茗早已无力哭喊了,只剩下孱弱地呜咽与呻吟,诊断后大夫说是水痘,无伤大碍,开了药房,按时吃药很快便好,千般万般感谢大夫后爷爷又送大夫回了卫生所,再回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带回来了这几天要吃的草药,折腾了整一整晚,除了宁茗我们三人都出奇的精神,唯独生病的她却疲困地酣睡不已。

雨一停,洪水在几日内便退了去,终于能够出行的人们都在忙碌地修葺房屋或是购置器材家具,几日的草药吃完,宁茗身上的水痘也已差不多痊愈,那样苦涩的草药汤宁茗喝的时候竟然一声不吭,这是我最佩服她的地方之一,我是个极怕生病的人,原因不在于怕病痛折磨,而是怕着这中草药刺激味蕾的苦味。似乎感官随同人的精神体验,欢愉与痛苦,痛苦总会比欢愉被人体会得更切肤,因此,人们才会在肉体或灵魂遭到苦楚时倍感幸福哪怕是无恙的可贵。

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肺腑以及脑腔,爷爷在进行着最后的生活,由于苍老到器官退化,痛觉也渐乎麻痹,每日打极少剂量的杜冷丁,有时甚至不打,身体几乎难以活动,吃饭时依靠着墙壁,勉强吃一些流食,最后已经难以下咽,只能用针管一点一点通过食道往胃里推送。离开的时候默无声息地便离开了,上一秒钟与他说话还会哼哧哼哧发出声音回应,下一秒钟便再不做声,成了一具热度即将散去的肉体。三个人费力地给他穿好在确诊时便已邮来的寿衣,奶奶看着面前这个人,戏谑着“你看看你多像个地主啊,可却没那么好命”,我和宁茗抱着奶奶的腿一边一个哭着,奶奶坐在中间,只是看着,如同樽石像,等候天明吊唁的人群涌入,然后伤痛被其他物质冲斥,哭泣也都失去了它的本质。

送爷爷下葬,一些人的心事又作了了结。

父母抱着我亲亲抱抱,下午便坐车返回去了,说“跟着奶奶好好的,等不那么忙了就接你过去,听话,乖孩子”,我永远对此无怨言,一些感情从未品尝过便不会有什么奢望与欲求,我一直是那个听话的孩子。只是宁茗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有时候不乖的她真的有些恼人。

 

Chapter  03

爷爷离世后不久,奶奶的精神状态变得太不如从前了,时常我俩放学回家后发现奶奶独自一人搬着小马扎坐在家门口,神情落寞,怅然若失,问她“奶奶,你怎么了,我和宁茗都饿了”,她便用手一指家中厨房的方向,“都做好啦,吃去吧”,等到回家后才发现锅里的米饭还是生的,菜甚至还没洗都整颗扔进了锅里,担心奶奶得了老年痴呆,我俩摸索着找到了医务所的大夫,经检查后,大夫说“老年痴呆不太像,不过精神状态比较低迷,倒像是抑郁症”。我俩怎知道抑郁症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以为只要每天多跟奶奶说说话,逗她开心,她便会好起来,于是每天放学回家我俩便从学校里听来的笑话或是趣事讲给她听,一人搬个小马扎坐在她身旁,也不管她是否能听得进去。然而如此进行了半个月,收效甚微,她依旧像个失去魂魄的人,如同个傀儡,尽管每日知道起床睡觉,拉屎拉尿,可她这样活着,生生叫人畏怕。

有一天,宁茗的忽然消失是在学校新学期组织的全校体检后,毫无预兆的,我再也找不到她了。

当日回到家时发现抽屉被翻得一团乱,以为家里进了小偷,转头看见奶奶一如往常坐在老地方,觉得她形同虚有,越发担忧被小偷闯了空门,检查过后发现好像什么都没有丢失,唯独户口本被翻了出来,躺在储物柜上,沉默地宛如一场祸事的罪证。

翻开后,里面俨然是缺失了一张——宁茗的——被撕得粉碎散落了一地。我不知所措地跑到奶奶面前,慌张地跟她讲宁茗不见了,她仍旧那副样子不为所动,一时慌了神,不知道该找谁来帮忙了,情急之下一路狂奔到医务所,找到大夫,可大夫见了是我,却故作推迟拖延,他静坐在椅子上对我不予理睬,终至我束手无策,冷眼凝视了他一会儿,却又觉得这合乎情理,没道理要别人每一次都要施以援手的。直到走投无路,我才跑去公共电话亭拨响了父亲的电话,后来才明白这个电话为这些年的时光作了终结,仿佛他们一直在等我拨响它,仿佛又从未料想过。

钟声敲响七下,天微亮,醒来后发现身边竟空无一人,没有奶奶,如今也没了宁茗,追索如同身处荒漠般面临满目的绝望。这天没再去上学,坐在门口的奶奶好像与我同样在等待着,大概半个钟头后,一身休闲服的父亲从汽车撩起的黄尘中出现,我见着他如同见到救星,我实在不知除了他现在还能有谁能够帮我了。

“奶奶还好吗,那些药按时吃了没有?”他弯腰抚摸奶奶的肩膀同时又看向我,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在询问我还是奶奶,然而如今令我急迫焚心的并非是奶奶久不见好的抑郁症,我是万分在担忧着宁茗啊!

“爸,妹妹她不见了,哪里都找不到。”

“妹妹?”

“对啊,上次体检完第二天一早她就不见了,家里的户口本还被——”

“你说的是那个好些年前年爷爷捡回来的女孩儿?”

“什么啊?什么捡回来的女孩儿。”

那天午后的光阴无限耀眼,电车晃荡彳亍行进着,它载着张凯生与宁茗进行千万分之一美梦的实现,每当穿过一片浓绿的树荫,车厢内便氤氲欲雨,我看着她困顿的脸孔被明灭交替的时光剪碎,这辆车终于到达了终点站,我们去往了这座小城的另一端,去逃避旧日累积成山的重负,找寻灿阳下我们为心里念想的爱人所臆造的亲密空间。

我们看见沿街乞讨衣衫褴褛的老人面前饭碗里的几毛钱安然若素地躺着,即便那日风已转凉,逆行在像是这座小城血脉枝干的沥青路上。我们看见不远处一对新人正在舞台上接受着众人的祝福,继而鞭炮把时空震碎,耳际许久都被嗡鸣声萦绕,以为将来我们也会成为他们那个样子,即便另一个人并不是对方。我们还看见秋风把这整座城市吹满,同一个到达极限的气球,一面招摇,一面等待破碎与死亡。

在半毛钱投入电车里的钱箱时,这个梦便是醒了,而宁茗又睡了过去,仿佛颠倒,她是为了清醒而去的。

 

Chapter  04

那年家里的茶长得正盛,一个难得的丰收年,爷爷背着满满一背篓的茶芽准备回家炒制的时候,在门口发现了被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可爱小脸的女孩儿,回家与奶奶商量,发现襁褓里有一纸条,写着“我们犯了罪该万死的孽,望好心人能够将她收留”,两人一时被纸条上的话弄得云里雾里,见女孩儿煞是可爱,便决定暂时先收养下来,爷爷为她取名“茗”,恰是因于当年的茶园兴盛。

这自然是后来的听闻与修饰。

在父亲的百般追问下,奶奶才终于是松了口。

她说:“我这是为了你儿子,你不谢我,还对我这种态度。我真是个可怜的老太婆哟。”

“娘咧,您别跟我绕弯子了行吗,赶紧说那女孩儿到哪去了吧,好歹也是条命啊。”

我站在一旁焦急却不敢说话,眼睁睁看着父亲与奶奶沉默的对峙,时间此刻无比的缓慢,一点一滴的痕迹都能够被察觉。

“谁晓得她还能活多久,你去问医务所的大夫吧,是他给学校组织的体检。”

大夫见是我们来了,猜想应该是奶奶已经松了口,便将事情来龙去脉全都告诉了我们。

宁茗在那天夜里被奶奶请来帮忙的大夫抱走,送上了火车,为了让她安生点儿,还特意喂给她一定量的安眠药,火车开往北京,我问能从哪找到她,大夫说他只知道火车去往北京,宁茗是生是死全看她的命数了。我心里满是愤恨,咬牙切齿真想把眼前这个所谓救死扶伤的大夫痛打一顿,然而,这一切却全然是奶奶的意图,浑身的力气霎时间全都泄了。

回家时奶奶仍旧坐在门口,面色铁灰,仿佛早已做好面对这一切的准备。

我停在她面前,眼里噙满泪水,视线模糊,人影晃动,可却千万不能让泪水掉落下来。

“奶奶,您不爱宁茗吗?为什么——”我有些哽咽。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要是不这么做,那就是在害你啊!”奶奶情绪激动时身体紧随着颤动。

“可我是您的孩子,宁茗就不是了吗?”

“你是我孙子,唯一的一个,她得的是什么病你又不是不知道,艾滋病啊,要命的!”

仿佛还有好些话要讲,却全然都堵在了胸口,闷闷地,让人喘不过来气。感情当真是如一线所牵的秤砣吗,究竟就几何价值,还不过命数全在这血缘的一线吗。

她的命竟最终沦落成卑贱的草芥。

宁茗七岁,只身一人在北京,倘若还活着,恐怕也是寻不得回家的路,回家,回哪个家,她是无辜的,生下来便是艾滋的产物,她的父母也许在弃置她后早已不知何年何月离开了人世,如今这个从小抚养她长大的奶奶竟也狠心地送走了她。我感到巨石在背,她醒来后或许不会哭,但必然会感到彻骨的孤独,我妄想能与她分担,抱抱她,企图感同身受,事实却是无力可及,她的所好所坏的处境,都不过是在我想象之中。

她会回来吗?

她或许回不来了。

回来了又能找谁呢?

夜里辗转反侧睡不着,思索的始终都是她的处境,第二天一早我便要被父亲接去省城了,这或许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然而却怎样都高兴不起来,我们走了,即使宁茗真的回来了,看到这些冰冷毫无情感的房屋,也必然感到物是人非,无所依托,那就是真正的孤独了。

我们还是走了,原本打包准备带走的衣物玩具也全都在临走时又放了回去,我到底还是心心念念着宁茗,看着父亲给家门上了锁,我跟他要了一把钥匙,偷偷地放在了家门底下,我在想,如果宁茗回来,用这把钥匙打开了家门,看到眼前的人去屋空,会不会是对更大的伤害。

汽车身后腾起飞舞的黄尘,我,心里空荡荡的,就从那段存在过我生命中的七年时光中远离了。汽车飞驰地穿过了整座城市,我望见当日我和她一同乘电车去到的“另一端”,工地已经筑起了高耸的手脚架,各种机器依旧轰隆作响,泛红的芦苇枯黄了,漫漫无际的,一眼望不穿,恍若耳畔又响起宁茗当日的那句俚语。

我们真的要去城市的另一端了,那是个比另一端还要遥远的地方,两个我们彼此谁都找不到谁的地方,我听见烈风由北往南疾驰而下,穿过了重重钢铁森林,巻携了无数人叨念的无数名字,却没有任何一个来自你。

 

Chapter  05

奶奶住进了养老院,父亲请了市立医院最好的精神病医生每周按时去探望她,吃了好多副昂贵的西药,却依旧不见好。奶奶说:“我的抑郁症是好不了了的,你们别白费心了”,她说我从前的抑郁是因为你爷爷,后来是因为你,再后来竟变成了宁茗,“我以为我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呢”,我每周末的下午都会过去看望她,她让我靠近她,站在她面前,握住我的手,问候我的身体近况,她的眼翳布满了眼角,皱纹越发深刻。我只是看着她,看她逐渐苍老的眉目,看她嘴唇翕动时口中所剩无几的牙,一直爱她,在她送走宁茗那时又格外地恨她,对她满含怨怼,可或许那时的恨也是由于爱,而如今,只有了越来越不见底的深爱。

她是那段四人时光中我仅剩的慰藉和依托,我的八年,时间的流失中,人们渐次地别离了我,而最终我也在等待她的别离,随后那段无以记录的光阴只在我一人的脑海中一点点缅怀,一点点忘却。

刚进新家的那一晚,母亲反复嘱咐要我认真洗去在村里沾染的泥土和风尘,我说好,站在莲蓬头下,热水散透了我全身凝滞在一起的筋骨血肉,舒适中却无所适从,母亲渴求我脱胎换骨,摆脱掉在村里的那种鄙陋风气,我想了想,大概这之后还需要八年吧,从旧时光中走出来。

入了梦,不意外地梦见她,我跟她讲这里好陌生,她说她也一样,宁茗穿着那身白里泛黄的纱裙,蹦蹦跳跳地折过巷前的转角,我急匆匆跟过去,发现她果然消失了。

消失,如同破碎的美梦,又如被拧碎的人影。

(全文完)    

倪晨翡,96年生于山东,豆瓣阅读常驻作者。
有时濡沫偎暖,有时针砭时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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