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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玉新导师工作室学员的下水文】落幕

张玉新导师工作室2018-06-19 16:14:34

作者为张玉新导师工作室第五期学员,任教于通化市教育学院




爷爷留给我的最深刻的印象,就是那个枯坐的身影。每天早上上学的时候,他就坐在院子里的凉棚下面,腰杆挺得笔直,左手扶着膝,右手夹着烟,老半天才慢悠悠地吸上一口。烟雾从他沉默的嘴里飘出,袅袅地萦绕在对面的一堆大大小小的汽车零件中间。等我放学的时候,树影已经从东院转到了西院,而爷爷却还在那与零件对峙,零件默然不语,爷爷也默然不语,零件一动不动,爷爷也一动不动。夕阳照在他洗得泛白的工作服上,像照着一座石碑。

我曾经问过爷爷,为什么别的修车师傅的工作服都是油渍渍的,而爷爷的衣服却从不沾油。爷爷嘴角扯出一丝难得的笑容,不乏得意地说,修得好,就不油呗。当时的我太年幼,想不明白,后来猜想,大概是类似庖丁解牛中“刀刃若新发于硎”的道理吧。

没错,爷爷是个修车工人,而且是当年全市最好的修车工人,一五计划时的省级劳模。爷爷成长于日满时期,当时,我们市的一中还叫东明小学,是日本人建的学校,爷爷就是这所小学的毕业生,能写会算,懂日语,这在那个时代的边陲小镇上就算是了不起的文化人了。毕业后,为了养活一家老小,爷爷去了日本人的汽修厂当学徒,凭着勤奋踏实和严谨细心逐渐成为了技术骨干。

日本人撤走以后,爷爷成了少数的几个会摆弄汽车的人。基本上,我们地区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批司机都是他带出来的,第一批修车工人,也都是他的学徒。我们市的第一辆国产汽车,也是爷爷亲手从长春开回来的。我也曾听人说起过当时的盛况: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男女老少夹道欢迎,簇新的解放车佩戴着醒目的大红花,像凯旋的英雄一样被迎进了城。

大跃进的时候,到处大兴土木,爷爷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开车运石料,因为疲劳过度,翻了车,被打成了反革命,关了起来。家人像天塌了一样四处求告,却苦无门路,正一筹莫展之时,车队政委带人将爷爷保释了出来,一家人千恩万谢,政委却说,不用谢我,是他的手艺救了他。原来,市领导的车坏了,换了几个修车师傅都没修好,只得请爷爷出马,爷爷也不负众望,半个下午就把车修好了。于是领导一纸条子,给爷爷恢复了自由,顺便把反革命的帽子也摘了。

于是爷爷就继续心无旁骛的开车、修车。从那时起,一直到九十年代初,从二十岁到六十岁,爷爷都是天刚亮就出门上班,太阳落山才回来,节假日也从不休息。大家都说,爷爷就是少吃一天饭,也不会耽误一天班。爷爷一辈子与车为伍,几个儿女也都与车结了缘,大爷当了司机,三个姑姑也都嫁了司机,每到周末放假的时候,家门口停满了车,惹得邻居们艳羡不已。

退休之后,无车可修的爷爷就像犯了烟瘾似的,整日坐卧不宁。终于,他想出了一个主意:买一辆小客车跑运输,家里司机多,可以轮流开车,一旦车出了问题,就由爷爷修理,这样修车的费用也省下来了。当时大家的工资也就几十块钱,而跑运输几天就能赚出平时一个月的收入,还能让爷爷一过“车瘾”,何乐而不为!于是全家就热火朝天地忙活了起来,一切也都像计划的一样顺利。

直到有一天,汽车又抛锚了。爷爷像往常一样换上工作服,拿着工具箱,赶赴现场。可这一次修车却不像以往那样顺利,爷爷将车细细查看了一番,没发现什么异常,可汽车就是发动不起来。家人都说,送汽修厂算了,可爷爷坚决不肯,试着将各种零件逐一替换,也可还是解决不了问题。汽车停了一天又一天,多停一天就多一天的费用,多停一天就少一天的收入。爷爷的烟抽了一包又一包,眼白从青色熬成黄色,又熬成红色,最后,终于在家人的苦劝下妥协了。汽车被送进了新开的汽修厂,居然三两下就修好了,原来是集成电路出了问题,而这种集成电路,老式的汽车上是没有的。爷爷一辈子修车的不败战绩,就这样终止在了这片薄薄的电路板上。

从那以后,爷爷就每天对着那堆零件枯坐,从春到夏,又从夏到秋,只有口中吐出的烟雾还有一丝活气。时间像水似的冲走了他眼睛里的神采,渐渐的,爷爷的背佝偻了起来,胸口响起发动机一样轰鸣,家人好说歹说地将爷爷拉到了医院,然后拿回了一张肺癌晚期的化验单。

几个月后,等爷爷再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汽车卖了,零件撤了,勉强能还能起身的爷爷只能对着仓库里停放的寿衣和寿材枯坐,终于有一天,他再也坐不住了,就躺了进去,被一辆灵车带走了。这是爷爷最后一次坐车,这次迎送他的,不是飞舞的彩绸,而是漫天的纸钱。

爷爷走后,时间还是照常流逝,日升月落,寒来暑往。

又过了几年,一个老人寻到我家,说来看看当年给他修车的老刘头。惊闻爷爷的死讯,他错愕了许久,叹息之余跟我们讲起了他所熟悉的爷爷。他说,爷爷只要一听发动机的声音,就知道汽车是哪里出了毛病;他说,当年连周边市县的司机,都慕名来找爷爷修车;他说,当初市里修建新华大街、市政府、百货大楼时运料的汽车,都是爷爷一手维修保养的……他提起爷爷,就像老兵说起当年驰骋杀场的将军。

天晚了,老人叹息着站起身,捶捶坐得僵硬了的腿,拄着拐,蹒跚地走下山坡。晚霞红灿灿地铺满了天,像一块巨大的幕布,从天空垂落下来, 老人长长的影子。连同我记忆中那个枯坐的身影,渐渐地隐没在幕布后面,终于消失不见。

那天之后,再没人跟我讲起过爷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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