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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珠·小说】野水:浓雾

遗珠传媒2018-04-15 10:23:46


            浓雾                                    

                                         

 1

  崔满屯每天都起得很早。

  立秋了。坡地里的花椒树上结满了颗粒,像细碎的火星掉在树丛里。满屯给他那个破旧的帆布袋子里装上两个冷馍,背上水壶出了门。他要去摘那些红红的花椒颗子,那是他一年的指望。路远,要翻两道山梁,中午不回家吃饭。花椒颗子晒干了,有人来收,一斤能卖十块钱。这几年,别的村子花椒价在涨,可崔家沟的花椒却掉价。收花椒的人说,崔家沟的花椒被粉尘污染了,不好卖。

  不到四十岁的满屯,弯着腰上坡的背影,像一个小老头。

  满屯知道母亲已经醒过来了,只是没有听见她的咳嗽声。除了给满屯做饭,她总是坐在门口的楸树底下晒太阳。她似乎已经不认识什么人了。她老了,但她的耳朵不背。她能听见远处满屯的脚步声。

  这个季节里,村里摘花椒的都是两口子一起上山。满屯却是一个人。那年夏天快收麦子了,满屯还在城里的建筑工地挖土方。包人工的李工头给满屯他们发了工资,说钱没有全到账上,先发600元,剩下的钱麦收以后人来了再发。满屯知道麦快要熟焦了,得赶紧回去收割。他先坐车到县城。刚出车站,就被一个人热情地拦住,说是他的乡党,来县城进货,并指给他看路边停的一辆农用三轮车,车里装了好多纸箱子。他给满屯说就不用买去乡里的车票了,都是乡党,你坐我的车,我捎上你回家吧。满屯想想也好,还能省几块钱。他让满屯先给他看着车子,别让人偷了车上的货,就走了。过了一会,那人又返回来,说进货的钱不够,让满屯先给他垫上500元钱,回去就给满屯,满屯很爽快地掏出钱给那人,说我等你,你去吧,进货要紧。过了很长时间,那人也没回来,却来了另一个人,径直走向车子,发动了就要开走,满屯拦住车子不让走,说我给人家看车子哩,你想干啥?满屯讲了原委,那人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说满屯被人骗了,那是他自己的车子。一会儿就围了好多人,都说满屯被人骗了。车站周围的人都知道这个骗人的把戏,满屯却蒙在鼓里。他捂着瘪下去的口袋,傻傻地看着那辆农用三轮车冒着黑烟开走了。

  满屯艰难地收完那一料麦子,瘦小的麦粒晾在场里的那天中午,满屯的媳妇夹了包袱,说要遨娘家,就再也没回来过。那天走的时候,她撂出一句话,像砸在石板上的一块冰凌。她说,你瓷得跟砖一样,迟早要傻死的。

  满屯住的这几间瓦房,还是他那老早死去的爹盖的,四十多年了,墙皮已经脱落,显出斑驳青白的痕迹,那是满屯的娘用谷草叶子蘸着白土泡的浆水刷的。她喜欢干净。院子的墙头上长了茂盛的蒿草,屋顶青瓦的缝隙里有密密的瓦松,却也总是漏雨。满屯的娘,村人叫做四婶。一到雨天,盆盆罐罐接满屋子,滴滴答答的响,四婶就闭了眼,冷冷地坐在凳子上听那声音,像一尊石佛。 四婶的屋子里,土炕的周围贴满了发黄的报纸,一幅毛主席像端正地贴在墙上。脚地是土地,没有铺砖,屋子里散发出一股发霉潮湿的土腥气。那天村长来家里的时候,一进四婶的屋子,就皱起眉头。

  “四婶,你老要享福了!”村长说,“前天我去乡上开会,领导传达了新的指示和精神,还有号召,——嗨,给你说精神你也不懂!咱们老村剩下的这几户,要全部搬到河南边去,住新房子哩。昨天我就叫人写了‘安民告示’,都贴在三虎家门口的墙上了,满屯这怂也不看,我只好亲自给你来说。”

  “指望我还能活几年?”四婶眼皮子翻了一下。

  “不管你能活几年,反正比在这条件好!总是要翻一条河,不方便么。”

  “我,——我没钱。要是公家给我盖就好了。”满屯擤了一把鼻涕,在墙上擦手。

  “你总不能让公家给你把日子也过了吧?你先盖,盖起来了,乡上领导来检查验收,验收合格了,每户补贴搬迁费一万五,还不好么?”

  “地都在这边哩,住到河南边,种地远了,还是不方便么。”四婶将那根拐杖在地上重重地蹾。

  “这是党和政府利国利民的好政策,咱这老地方不行了,一下雨就滑坡,不搬对群众的生命财产有危险哩。”

  “我在这住了一辈子,也没见过滑坡,咋现在就滑坡了?还不是你们招来外路人挖山上的石头?把山挖空了!”四婶气咻咻地说,“你这是叫我们给你腾地方哩,你好再召几家挖石头的人来,是不?”

  “采石厂给咱村的富余劳力增加了就业机会,你懂不?跟你说不清,你活傻了,四婶!”村长说,“人家采石厂的老板也是在县矿产资源办有手续的,是合法经营!要是炸山放炮弄塌了你家房子,出了人命,我可管不了!再说,满屯人老实,在外打工不行,不是叫人骗就是叫人欺负,还不如在采石厂干活来钱,也就在村子跟前。忙了种地,闲了上山挖石头,多好?你看人家三虎,原先不也穷得裤子苫不住沟渠子?打工挣了些钱,先买个二手四轮拖拉机拉石子,前段时间找我给他担保,又从信用社贷了四十万,买了双桥汽车拉石子。人家再过几年把钱还完了,还不是好日子?——赶紧给满屯再说个媳妇,这才是正事!四婶你都不指望抱孙子?咹?”村长瞪一眼呆呆地站在一边的满屯,狠狠地将抽剩的半根烟扔在地上。

  四婶直直地看着地上冒起的那缕青烟。那股烟气挡了她的眼睛。

 

                                          

 2

  

  满屯将肩膀上的水壶卸下来,挂在花椒树的枝杈上。水壶是他爹当年背回来,外面的军绿色已经脱去,显出白色的铝皮来,像他脖子的那片白癜风。满屯的爹早年当兵,上过朝鲜战场,退伍了,回家务农。后来,国家有政策,每月给那些老兵几十块钱补助,可满屯爹没赶上,他得了病,死了。死了的不再发钱。

  太阳出来的时候,对面的山梁上,火红的一片霞光灿烂地铺在天上。树上的花椒颗子刺得他眼睛发花。手不停地摘,就麻酥酥地疼。他感觉手指像火烤一样烧,手心和手背被花椒树上的刺剐了好多血口子。他不敢停下来,他背着的大帆布口袋里,那些花椒颗子还不到一半,袋子还瘪着哩。

  太阳升到满屯头顶了,他的头上渗出了汗珠,手心也出了汗。手上那几道血印碰到汗珠子,火辣辣地疼。满屯站乏了,坐下来歇息,喝一口水,就一口冷馍。花椒树遮了阳光,有一丝风吹过来,他感觉到了凉爽。今年雨水好,花椒树上的颗子结得比往年繁。满屯看着那些花椒颗子,像看到了一张笑脸。

  四婶颤巍巍地走进低矮的厨房。她拿出面盆,给满屯和她做饭。满屯爱吃面条,要擀得硬硬的那种面条,耐饥。她给盆里放一点碱面,拿水化开,水变成了黄色,这样和出的面硬,吃起来也香荃。满屯和他爹一个样,不喜欢吃稀汤寡水的面条,还没走到地里肚子就松了。饭不顶饥,人就不出活。

  面还在盆里醒着,四婶给面团盖了湿布,满屯天黑才回来。她拿出抹布,搽干净屋里的大方桌。她将满屯爹的画像捧在手里,呆呆地看着,慢慢抹去上面的浮灰。他爹也笑着看她,脸上的皱纹像好多条细小的水渠,只是那里边没有了水,变成了干沟;他的嘴大张着,没有前门牙,像一个老鼠洞。

  四婶的手在抖。她的手平常就抖。端一碗面汤,能洒半碗在地上。这会,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年。满屯没有媳妇,她也就没有孙子。老崔家的香火,不能在她手里断了去。她心里一阵发紧。她就骂满屯的爹。骂他早早走了,丢下她一个人。他爹听不见,还在对着她笑,没心没肺地笑。

  四婶放端正他爹的遗像,回身再看的时候,眼睛就湿了,她掏出手帕擦。屋子里暗下来,她走出院门。门口的楸树上几只麻鸦雀喳喳地叫。四婶在楸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望着巷子口的方向。她知道,天擦黑的时候,摘了一天花椒的满屯,就该从那里走回来了。



                    

                                             

 3

  

  满屯摘完了那些坡地里的花椒树上所有的颗子的时候,节气已过了白露。在山里,这个时节,该种麦子了。他从屋棚上取下父亲留下来的耧犁,做种麦子的准备工作。最近雨多,没有好天气。他将那些花椒颗子晾在房殿下的空地上。等天一晴,再晒几天就能卖了。

  这几天下雨,四婶没有在门口晒太阳。她烫了一老碗浆糊,又剪开几件破旧的衣裳,在桌子上糊袼禙。她不能再做针线活了,眼睛看不见,手也抖,捏不住针。这几年里,满囤穿着买的黄胶鞋,不用她做鞋了。可黄胶鞋里要铺鞋垫。满屯是水脚,爱出汗,街镇上卖的鞋垫不行,走着路,鞋垫不是从脚后跟跑出来,就是在脚心里揉成一个疙瘩,垫脚。她就糊袼禙,给满屯做鞋垫。满屯走路多,费鞋垫。

  下雨的日子里,人们都在家看电视,还有人聚在一起打麻将。满屯不会打,也学不会;他没钱,也输不起。村长说他是猪脑子。他就窝在家里陪四婶。村长新买了一个DVD,把他退下来的VCD四十块钱卖给了满屯,让满屯给四婶放秦腔戏。村长说四婶爱听戏。四婶听着听着就流泪。她说,从老早到如今,不是奸贼害忠良,就是秀才爱姑娘;世上就是戏上,戏上就是世上。

  “夜黑我梦到你爹了,他骂我哩,说还没给你寻下媳妇。”四婶叹一口气,幽幽地说。

  “你甭胡想,我爹咋能骂你哩。”

  “前一晌,你去地里摘花椒,你杏花姐来了,给你说了她村一个人,离了婚的。男人在城里包工,三年没音讯,回来了,引了个年轻的,不要她了。娘家没人,也没有人管这事,拧不过男人。说是个过日子人哩。”

  满屯不言语。

  “我是风地里的灯,有今没明了,只是妈拖累了你,怕人家嫌弃要伺候我这老婆子哩!”

  “她要躲嫌,我——我——还不要哩。”

  “瓜娃!人常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还能活几天?老崔家的香火可不能断了!”

  “……”

  “过一晌,把花椒卖了,看能卖多钱,不行再借一点,先娶媳妇。人老几辈都说了,借钱娶妻,余钱买马么。房子的事,再说。”

  满屯走出了门。巷子里没有一个人,雨小了些,但还在下。细细的雨丝像树上的毛毛虫落在他脖子里,他感觉到了一丝凉意。从院门口大叶杨树碧翠的叶子缝隙里看过去,浓浓的雾气在山顶的上空飘荡,久久不肯散去。

 

                                           

 4

  

  天晴了好几天,地也干了,满屯背上木铧犁,吆着他家那条瘦得像要飞起来的老牛,犁完了远处沟底阴坡的那几块地,耙耱平正,将土疙瘩也一一打碎了。他的脚踩在松软的土地里,陷进去很深,——明天一天功夫,就能种完这几片地了。

  满屯回到村子的时候,四婶已经烧好了一锅稀饭。灶膛里烤得焦黄的馍散发出阵阵荃香。满屯放下犁具,洗过手脸,端起大老碗,将头埋在碗里。院子里就响起一片吸吸溜溜的声音。

  “四婶,满屯!”村长将他新买的黑色小汽车停在满屯家门口。车门没有关,像老鸹张开翅膀要飞上天。

  “考虑地咋样了?我刚从乡上开会回来,其他户都同意了,就你家还没主意,杨乡长下令三个月内必须全部搬迁!超过时间的不划新庄基地,也不发搬迁补贴!”

  满屯咽下一口馍,嘴里嗫嚅着。四婶出来了。

  “哎呦,我娃发达了,都开上小卧车了!”

  “嗨,这还不是为工作方便么,把我腿都能跑断了!人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工作难做的很哩。”

  “谁是刁民?!”

  “我是顺嘴溜哩,呵呵,都是邻里乡党,四婶你还跟我认真?”

   “你吃了?没吃在这吃些。”四婶说。

  “吃了吃了,刚才跟其它村几个干部在街道羊肉馆子吃了。”

  “怪不得我老远就闻着一股膻气!”

  村长干笑两声,拿过一把小凳子坐在一边,又点起一根烟。四婶也坐下来,看着村长。

  “四婶,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你想想,咱们人老几辈住在这山沟沟里,太不方便了,河南边就是公路,可方便哩!”

  “是方便了,——花钱方便,种地咋办?”

  “好我的四婶哩,现在傻子才种地哩,地里能长出来金子还是银子?我四叔种了一辈子地,种了个啥名堂么?还不是穷根扎到东海了?恓惶了一辈子。”

  “你说的也对,可不种地要有不种地的本事,满屯没本事,只能种地。他没你能么。”

  “四婶,你没听人说要与时俱进么?本事是锻炼出来的,不是娘胎里带来的。”

  “满屯都从城里锻炼回来了,也没锻炼出啥眉眼来。”

  满屯讪讪地看着四婶。

  “乡上说了,五个月之后,电管站就不给老村供电了,你难道还要点老早里的清油灯不成?”

  “你狗日自小就不是个好东西!给我鞋窠里拉屎,饭碗里尿尿,瞎透透了。”

  “嗨,你看四婶你说的啥么,嘻嘻,那都是自小精沟子娃时候干的事情。再说,人家上头有命令,我敢不执行?”

  “你是怕丢了头上的鸡翎子!树叶落下来光打你头?”

  “四婶啊四婶,你是神哩,我说不过你。”

  村长又点起一根烟,吐一口烟圈,一疙瘩青云就在满屯头顶盘旋。满屯不抽烟,呛得直咳嗽,拿手一扇,烟就走了。

  “四婶跟你说正经话,你先借给满屯些钱,在南边新庄子盖三间平房,回头还你,咋个向?”

  “四婶,不是我不借给满屯,我才买了车,花了十几万哩,还是借钱买的,没办法么,人家个个村的村长都开着车,一到乡上开会,停一大片子,就我寒碜,丢咱崔家沟先人的脸面,不买不行了。”村长说,“原则上,乡上要求搬迁过去的新庄子最好一律盖成上下两层,这是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哩,白瓷片一贴,老远看去亮闪闪的,多好!你家的情况我知道,我给上面通融一下,先盖一层,就这,我还要做难哩。”

  “我听人说,一个石头场子一年都要给你交几万承包费哩,钱都到哪去了?大路上的坑能卧老牛,都是拉石头的车碾的,人都没办法走,也没见你修!麦地里一层石头渣子,地都种不成了!四婶人是老了,可还没傻!”

 

                                           

 5

  

  杏花领着那个离婚女人来到娘家的时候,四婶的脸笑得像一个花馍。她忙着招呼,脚下也卷起一股子轻风,欢快地在院子里移动。女人有些黑,脸上有麻子点。她提着一桶水,像是提着一只空桶向厨房走去。四婶看着她粗身大臀的背影,将嘴贴在杏花耳边说:“肯定还能生个胖小子哩!”杏花悄悄说:“她做过结扎手术了。”

  四婶扑通一声坐在凳子上,半天没了言语。杏花去厨房里,摊了煎饼,烙了油馍,又吩咐满屯从门口的菜地里摘了辣子茄子,抄了四个菜。女人也不作假,大口吃着,还一边看满屯,满屯低着头吃油馍,间或傻傻地裂开沾满馍渣子的厚嘴唇笑几下。四婶不吃,脸上却依旧带着笑,只是那笑容有些僵,像一朵没有张开的南瓜花。她招呼女人吃好喝好,说一看就是个过日子的人。

  吃完饭,杏花对女人说,你先回去,我后晌帮满屯收玉米。将女人送出门,四婶回屋,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杏花知道她的心思,就说,满屯人老实,咱这又是山里,人家还不愿意来呢。她听说咱们老村要搬到河南边了,才答应的,实在不行,给满屯抱个女子娃也好,总比没有媳妇强啊,你还能给满屯做几天饭?四婶呜呜的声音渐渐变小,直至停歇下来,眼睛却像个枯萎的樱桃。她站起来回到房殿,坐在大方桌旁边的高凳子上,眼睛死死地盯着满屯爹的画像,枯瘦的手就摸在画像上了。她的手指在画像上面轻轻地移动,她摸到了他的眼睛,想将他的眼皮合上,她不想让他看到这眼前的光景,她有些羞涩。但他的眼睛竟然坚定地睁着,笑咪咪地看着她;她哆嗦的手指就摸到他的鼻子了。大冬天里,他的鼻子通红,如冬天火盆里一疙瘩红红的木炭,鼻空里总是稀溜溜地挂着鼻涕,她骂他,嫌他脏,他不吭气,却也不去擤,就那样摇摇摆摆地挂着,像生产队粉坊门口的木架子上挂着的长长的粉条,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闪光;她摸到了他的嘴,那上面有黑黑的胡茬子,刺得她手心发麻。粗硬的胡茬如收割过后的麦地,里面钻满了灰土,从来就没有洗净过。他拿胡子蹭她的脸,她嫌扎,他却不刮,气得她磨快了案板上的菜刀,如要杀人一般在他的脸上噌噌地刮;又像挥舞着镰刀在一片坡地上搂草。直到他的下巴变得青白并且渗出点点血斑才住手;她又摸到了他的嘴。那张厚厚的嘴唇张着,露出几颗残留的黄牙,那几颗牙在她的身上留下过深深的印痕。那两片笨重的厚嘴唇吸去了她一生的青春年华。今天,她的身子却像院子墙角里满屯挖回来的那堆红薯蔓一样立不起来了。

  杏花扶起四婶,要走,说忘了说个事,她婆家的三妈死了,明天葬埋。四婶睁开眼睛:“咋了?老婆欢实的很么,咋就死了?”杏花叹息一声:“是欢实哩,前几天在公路上翻晒黄豆蔓,一个小车开过来,把人当豆子蔓碾了,当场就没命了。两个儿子都在外打工,老婆子在家看几个孙子,儿子也不给生活费,硬混哩!这下好了,那司机也没驾照,听说是酒喝高了,但有钱,是个花炮厂的老板。找了个人说事,私了,赔了十五万哩。他舅说他姐恓惶了一辈子,丧事要过体面些,就叫了十二口龟子,还请了西安‘三意社’的秦腔班子,有好几个名角哩。光葬埋就要花五万元,剩下的十万两个儿子分了。村里人说老婆子瞌睡了,生生捡了个好枕头。”

  四婶的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差点跌倒。杏花的三妈,她很熟悉,小名叫桃叶。在那个困难的年月里,她和桃叶黑地半夜里悄悄起身,一人手里攥一根棍子(打狼),顺着河一直向北走四十里地,那儿有个苇子河,有人看守芦苇。她俩就在河里偷着摘芦苇叶子,回来在水里泡好包粽子,再背上几十斤粽子去矿区叫卖。每天回来的时候,天就黑严实了。桃叶的男人因为偷队上的麦子受了法,关在监狱里,她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不容易。想不到原先身体壮实得像头母牛的桃叶如今已经和她阴阳两隔了。四婶禁不住眼泪就潸潸地流下来了。

 

                                             

 6

  

  麦子已经种到地里了。满囤将那些晒好的花椒颗子装在蛇皮带子里,等待收花椒的人上门来。四婶算了一下,这些花椒能卖三千多块钱。女人提出要给她娘家妈三千块礼钱,还要摆几十桌酒席,她要体体面面地把自己嫁一次;要在河南边公路边上盖一院新屋;梅开两度,花要更香,她不想让人笑话。这是女人她舅亲自当着四婶面说的话。这样子就要至少准备好几万元。她舅坐在满囤家房殿的凳子上说话的时候,眼睛从那副腿子已经缠了胶布的石头镜片后面看着四婶,四婶低下头不言语,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女人的舅前脚刚走,村长就进了满囤的院门。他是来给四婶报喜的。儿子后天结婚,通知四婶吃酒席。明天早上就去县城买烟酒,为了让乡亲们吃好喝好,他订了好酒好烟。烟是十块钱一盒的,酒一百多一瓶。四婶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能行人,不请说不过去哩。

  四婶头也没抬,“猫老了,不逼鼠了。我一个傻老婆子,去了怕要给你丢人哩。”

  “看你说的!明年就有把你叫老奶奶的人了,你该高兴才是!”

  “高兴,高兴,我高兴得很哩!咋不高兴。”四婶抬起头来,哈哈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也不多坐了,事多得很,还得赶紧安排!——啊,忘了给四婶说,搬迁的事,也要抓紧哩,不要拖了我的后腿,免得领导又要训我!”村长站起来,挺着发福的肚子,像怀了五个月娃娃的女人。

  满囤扛起镢头,腰里胡乱捆着一条麻绳去了地里。他去背堆在地边已经晾干的那些玉米秆。冬天里,那些玉米秆儿能给四婶烧炕。看着满囤出了前门,远远地消失在巷道的尽头,四婶回到屋子里,从柜子里取出一沓烧纸,戴上了她当年从娘家带来的一对银镯子。她梳了头,洗过脸,向村后山坡上的公坟走去。

  四婶坐在满囤爹坟前的一块石头上。她化了纸钱,烟火就袅袅地燃起来了。火纸在傍晚的暮气里发出冷幽幽的光焰。纸灰被风吹向空中,纷扬地打着旋儿,像黑色的雪花落在她头上。节气已近寒露,这片当年的公坟坐落在布满荒草荆棘的山坡上,一股凉气就渗入她的脊背了。她穿着青布衫子,身体似乎缩小了一些,如一只青黑的鸟儿矬在青石上一动不动。一只晚归的野狐,瞪着灰溜溜的眼睛,躲在一丛麻黄后面看她,她感到了一丝羞怯和不安,似乎那只野狐看穿了她的心思。最近她总梦到他爹,她觉得是那老鬼在叫她;他饿了,想叫她给擀面吃——可你老鬼知道么,麦场都没有了,都是草和石头渣子。我是不愿意去河南边住的,那有什么好?公路边汽车扬起来的灰能把人埋了,好几个娃都叫汽车撞了;离你老鬼也远了。这里清静,我觉着孤清的时候,房檐里有燕子叫唤。你不在,它们给我说话哩。河南边那些水泥楼板盖的新房子里,燕子也没地方垒窝。门口也没有大树,没有麻鸦雀给我说话么。

 

                      

 7

  

  雾气笼罩的早晨,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杵在公路边的树下面,似乎是在瞭望着远处,其实远处什么也看不清。一辆黑色的汽车从雾幔中冲了出来,那身影突然站起来,向路中间走去,摇摇晃晃地就倒在汽车底下了。

  三虎一把拉开车门冲下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四婶啊四婶,你这不是害我么!我贷了四十万,跑了还不到一个月,就招祸了!我咋向村长交代,咋向满屯交代啊?!”


写于2012.5.17

作者简介:野水,某文艺出版社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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