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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九‖照相

坚菓文学2018-06-18 12:17:20


 

今年九月我到安徽旅游。跟远在上海的好朋友边小蕊约好,我先在安徽境内随意逛逛,然后和她在黄山脚下碰头。她负责黄山和宏村一路的行程安排,我负责在路上帮她背那个死沉的相机,但鉴于我烂到家的照相技术,不负责按快门。她把行程大致排好后发我看了一下,都觉得挺满意,于是我放心让她安排,背好行李决定先去查济古村。

 

结果快到村口的时候接到了边小蕊的电话。

 

“黄山上的北X宾馆没法订房间了,咱们只能换个住处。”

 

“满了?”

 

“不是。说是我们要去那天老BOSS住那儿,所以就不对外开放了,别说订房间,那个宾馆周围连帐篷都不让搭。”

 

我这才想起H也是本省人,临近中秋,这几天正回乡省亲。既然不让住也没办法,我叫她自己见机行事,一脚踏进了查济古村。

 

这个村子的名气当然不能跟宏村西递比,但在学美术的人眼里也算一处颇有风味的写生好去处。这里是典型的徽式建筑村落,因为旅游开发,进村的一条路给辟成了宽不过五米的步行街,两旁多数是农家客栈,零落有些售卖纪念品、衣物的门面,其中最多的是卖画材和画具的店,算得上半条美术用品街了。现在是旅游淡季,中午的日头又毒,步行街上几乎看不到人。我随便进了一家叫“俊媛”的旅店,要了间楼上的房间。

 

老板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问了一句:“一个人?”

 

我说是,顺便问她这村子里哪些地方值得一逛。因为行程定得太匆忙,我都没有好好做功课。

 

她表情有些吃惊,打量我半晌,才说:“一个人来查济的太少了。”

 

她朝进村的方向指了指,告诉我有几个老祠堂和牌坊可以看看。这里的特色就是建筑群,随便逛都成景。我点着头接过钥匙,发现钥匙链上居然挂着串铜钱,数了数有九枚,字迹已经模糊,依稀看得出来是“乾隆通宝”。

 

“你一个人,钥匙随身带好。”老板说了一句,便接着打手机游戏,不再理我。

 

我把行李放进房间,带上我的卡片机出门。

 

卡片机是尼康一款10倍变焦的低端机,桃红外壳,小巧时尚十分漂亮。对我这种非技术流来讲卡片机已经能够满足需要,出门旅游仅需要作个记录作用而已,更重要的是自己的体验,若是没那个爱好和技术,硕大单反仅是浪费体力的装逼利器。——当然,边小蕊勉强能属于前者,所以我答应当搬运工,而她确实能把我和景色都照得比较好看。

 

查济的风光其实没我想象中美,如我朋友推荐时所讲,安静古朴毫无商业斧凿痕迹,但总有些颓败破落之感。四处可见摆开画夹写生的学生们,水墨感极浓的徽派青瓦马头墙拿尺幅框住,倒也极富韵味。在一个祠堂门口,一大群学生在用钢笔细描门楣上漂亮的砖雕,我站在后面看他们作画片刻,便走了进去。

 

门内空空荡荡,说是祠堂,其实纯粹就是间大大的空屋。肯定有整修过,木制的榫头明显是新的,但四壁也是空空,啥都没有,实在让我很失望。

 

我转了一圈,觉得没啥逛头,就原路往门口走。大门上的砖雕确实很漂亮,还是想拍两张照。

 

这时内院门口多了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男的留了头长发,颇有艺术家派头,女的端庄娴雅,气质出众。他俩正低头察看门边一堆堆得乱七八糟的破石板,显见是整修的时候给清理出来的。

 

我都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进来的。走过去才发现,原来夹中间的某块石板一端露了个雕得十分漂亮的兽头出来,老艺术家想把压在上面的石板搬开,好给雕塑拍个全身。

 

我赶紧过去搭把手。

 

一搬开吓一跳,那是块墓碑,虽然上面字迹模糊,但看得出来是个清代嘉庆年间的夫妻合葬墓。

 

真不知道祠堂为什么会出现墓碑。不过上面的兽头确实雕功精湛,老艺术家操起相机拍了个够,我也拿起卡片机闪了几张。老艺术家拍完之后直起身来冲我说了几句话,是一种完全听不懂的方言,我以为是在向我道谢,便说了声“不用谢”。

 

他摇摇头,又说了几句什么。这时旁边的老夫人开口了,居然是标准的普通话:“他问你是不是一个人来查济的?如果是,晚上早点回客栈。老村子这一片多数是空置的老宅,巷子多阴气重,天一黑容易迷路。”

 

呃,原来是这样。自作多情得有点不好意思,我赶紧道过谢出去了。

 

沿着路标四处逛,太阳又大,看过几座祠堂后,我就觉得有些累。一看时间,才下午三点。正巧前面有栋宅子,青色的瓦雪白的墙,应该是近些年才整修过,斜里挑出面写着“凤X堂”字样的幡旗。之所以用X代替,是因为那是个非常复杂生僻的字,我既不会念也忘了怎么写。当时想了想估计这应该是个客栈,便加紧两步,准备进去歇歇脚。

 

但之后回想起来,这大概是我在查济犯下最严重的错误。

 

凤X堂有个很小的门半掩着。我心想反正来的都是客,从哪个门进去客栈都不会赶我出来的,就推开走了进去。

 

里面居然没人。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应该是后院,一侧通向厨房,一侧似乎是通向正厅,正对的一间屋子门大敞着,在昏暗的光线下一股老宅的陈腐凉气扑面而来。我本能地想退出去,另觅大门再进,但架不处好奇心起——我很想看看那间开着门的屋子里到底有啥。

 

于是重重咳了一声往里走。仍然没有人声,四围一片寂静,连狗吠都没有。那间空屋子里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但正对门的墙上悬着两幅已经老旧发黄得快要模糊掉的画像,是一男一女的坐像,两人均着清代服饰,男的表情威严,女的仪态端庄。

 

画像前有张桌子,供着供品,但没有牌位。这肯定是老宅的祖宗级人物了,我忽然觉得这么贸然闯入有点惊扰,就很不好意思地在屋中间站定,恭恭敬敬地冲着老爷爷和老奶奶鞠了三个躬。

 

抬头的时候觉得有点不对。

 

老爷爷的眼神好像在直直地盯着我看。那目光似有实质似的,透过污渍斑斑的画面直射出来,戳得我心脏狠狠地凉了一把。

 

吓得我赶紧往外跑。

 

屋外的阳光依旧毒辣,但从心底冒出的凉意蔓延到四肢百骸,我站在白花花的太阳底下,冷汗直冒。

 

 

我揣着狂跳的心赶紧原路返回。

 

原来刚刚已经逛到村子很外围的地方。再次见到大群写生的学生时,心情才慢慢平复下来。

 

我又渴又累,实在有点逛不动了。但想起在这边呆的时间有限,又觉得还是应该抓紧再多走几个地方。于是咬咬牙,往另一条没走过的路拐去。

 

这次我留心了,不再私闯宅子,也不往没人的地方走。而且发现一个规律,凡是取景写生的学生成堆的地方,照相的角度也很漂亮。就这样走走停停,虽然两条腿越来越沉,但凭我的渣技术和卡片机,还是拍到了很多很好看的照片。

 

路过一家卖酒的铺子,头发花白的老板坐在门口,一只很肥的花猫躺在脚边晒太阳。

 

我举起相机给它照了两张。

 

“姑娘进来尝尝新酿的梅子酒!进来坐一坐,不买也没事!”老板脸有点红红的,声若洪钟,中气十足。

 

我确实太累了,就毫不客气地进去坐下。

 

老板姓郑,推销起自家泡的各种酒完全是滔滔不绝。我每样都尝了一点,味道确实不错。

 

“你知道那边有个叫凤什么堂的客栈么?”我看到他的酒铺子里也摆满了各种老物件,忍不住问道。

 

“你果然是从那边过来。”郑老板声音愈发的大,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猕猴桃酒,仰头喝下。

 

“是啊,那是家老屋改的客栈,生意还不错。”

 

“我看到屋子中间挂了两幅画像,有点吓人的样子。”

 

他看了我一眼,眼中充满惊讶。

 

“怎么会很吓人?”

 

我便把事情经过说了。郑老板怔了半天,才说:“那两幅画像,不是那家老板今年才找人绘成新的了吗?”

 

我瞪住他:“那老的呢!?”

 

“因为也算传家宝,据说送到城里进行过古画修复,然后存进银行保险箱了。”

 

“……”

 

那我今天看到的是什么!中暑了的幻觉吗!!!

 

估计我的脸色实在不太好,郑老板赶紧道:“我也只是听说,不确定啦。那家客栈生意一直不错的,没出过什么事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劲上来了,我忽然有些头晕犯恶心想吐。于是谢过郑老板,勉强拖着步子回到客栈。

 

这种农家自建房改成的客栈房间都特别宽敞,但设施各种简陋。床很硬,我却在躺上去的三分钟内就睡着了。

 

这一睡就不知睡了多久。我是被电话吵醒的,边小蕊在那边非常兴奋:“北X宾馆又说可以订房了,我们的计划不用改啦!一切搞定,明天见!”

 

“某人不去黄山了?”

 

“也不是,大概是中央XX规定出台,他也得遵守吧。”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已经七点半了,外面的天黑得跟墨汁一样。

 

于是我收拾好下楼,先找那小姑娘帮我预定了一辆明天去黄山的车,然后出门找地方解决晚饭。

 

我记得在回客栈的路上看到过两家卖便餐的食店。——在这种地方也不能奢求有什么好点的馆子,能填饱肚子就是。步行街走到头,就是村上以前商业比较集中的地方,粮站、副食等都在这边,包括我看到的食店。但现在那边只有一家小超市还亮着灯,其他所有商铺都关门了。

 

再往远处看,我白天逛过的小山头上,一丁点灯光都没有。

 

我目瞪口呆地看看手机,不到八点,再看看几乎是漆黑一片的门面,心中忽然有一种悲凉的感觉。

 

叫你他妈的一个人来查济。

 

叫你他妈的啥功课都不做就一个人来查济。

 

我定定神,看着那家小超市,心里稍微稳了稳。

 

至少,还不至于会被饿死。

 

于是走进去,买了一大堆饼干,糕点和水,价格都没看。

 

往回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个小山头,还是,一丁点灯光都没有。

 

我不敢再看了,小跑着回到步行街上。这里至少有亮着的灯,还有成群的,吵闹着闲逛的学生。

 

回步行街上才发现,原来这个时候,烧烤店开门了。

 

震天的音乐放着,学生们吃着露天烧烤,笑着闹着,兴致来了就进店唱卡拉OK,把我听过或者没听过的流行歌唱成奇形怪状。热热闹闹,与八百米之外那个寂静漆黑的古老村子仿若两个世界。我叫了一堆烧烤慢慢吃着,总算不用啃饼干,也是好的。

 

天上的星星特别清晰。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当时的感觉,大概我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去这么安静,安静到诡异的一个小村庄,在与这个村子的气质完全不搭的热闹中吃一顿烧烤。

 

我们像不谙情况的外人硬生生闯进一个亘古以来就保持着简单宁静的世界,用我们的规则撑起一个小小的异次元,我们在里面狂欢,他们在外面冷眼旁观。

 

但盛宴终将散去。我回到客栈,躺在床上,听远处的喧嚣慢慢淡掉,然后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直到半夜被一阵鞭炮声惊醒。

 

有女人凄厉的哭声从远处传来。在这个完全没有汽车、酒吧夜归人和通宵电影的地方,夜半哭声能惊动方圆至少三公里的人。

 

我看到窗外的灯次第亮起,有人声传来:“是哪家的人这个时候去世了?”

 

我亦亮灯起来,朝着鸣响鞭炮的方向张望。那是没有一丁点灯光的小山头,我白天用脚步去丈量过的宁静古村落。

 

转头,忽然惊出一身冷汗。

 

临睡前,我把房间钥匙放在枕头边。现在那条挂着九枚铜钱的钥匙链,不知怎的已经断了,铜钱四处散落,像洁白床单上难看的疤。

 


 

去世的是开酒铺的郑老板。

 

这是我吃早饭时听到的。天黑就闭户的食店一大早开门在卖包子,不大的店堂里挤满了村里的人和学生。我叫了一份豆浆,一笼小笼包,边吃边听到老板在跟熟客讲:“他老婆说是脑溢血,当时就不行了。平时就高血压,又偏偏爱喝酒,这下子,哎。”

 

我心里总觉得怪怪的。昨天还跟我谈笑风生的豪气大叔,短短数小时便永远天人相隔,哪怕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想来总有些不舒服。他家的酒味道其实真的还不错,只可惜,怕是再难喝到了。

 

退房的时候我告诉小姑娘钥匙链断掉了,顺便把散落的铜钱递还给她。她却看也未看,说:“它们是想跟你走了,你就收着吧。”

 

我有些莫名其妙,问:“送给我?为什么?”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就当留个纪念品吧。”她忽然不耐烦起来,指着门口一辆崭新的面包车道:“那是你订的车。这里离黄山还很远,早点出发。”

 

我道过谢,却把铜钱放回柜台,转身便走。说实话,昨天半夜猛然见到铜钱在床上散得到处都是,真把我吓得不轻,后半夜几乎没敢睡着。

 

我是个在某些方面神经十分大条的人,细细回想起昨天在这个村子里经历的一切,竟升起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感。这个偏安一隅的古老村子比我去过的任何一个老地方都要特别,仿佛尘埃悬浮于空中,几千年未曾被外面的风拂动过分毫,它在这里固执地霸住空气中每一个角落,摆出冷冷的姿态,拒绝陌生的打扰,更厌恶粗暴的改变。

 

我不想当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也不想留念一个不欢迎我的地方。

 

出门的时候隐约听到小姑娘说:“该拿的不拿,不该带的却带一堆。”惊讶转身,她低头仍在

 

打手机游戏。大概听我脚步声停,又抬起眼来,冷冷道:“你该走了,再见。”

 

我问你刚刚说什么?

 

她说:“再见。”

 

便不再理我。

 

面包车司机是个二十七八的小伙子,生得一脸精明相。看我忿忿出门,也没多问,只殷勤打开车门,帮我把行李放上去,又递给我一瓶水,说是路途有点远,让我路上解渴。

 

我感激地接过来。这个地方总算有了点商业社会的影子,哪怕这笑脸是我花四百块买来的。

 

车开在新修的乡级公路上,还算平稳。小伙子姓查(事实上这个村子的人很少有不姓查的),名叫德良,十分健谈。我忍不住又问了他凤X堂画像的事,他笑我一定是光线太暗给看花了。

 

“确实是今年才换的新像。画上是这户人家最早的祖先,老太爷当年在知州任六品官,为官清廉节俭,在族里很有威望。老太爷是个才子,画得一手好画,据说最早的那一对画像就是他的亲笔。他退隐后便在查济住到去世,因为实在很喜欢这个地方,所以立下遗嘱,后代子孙必须世代有人留在村里替他守坟……”

 

看来他家后代甚是听话。我又仔细回忆当时的情景,忍不住也开始怀疑到底是不是自己眼花,在幽暗老屋的心理作用下把新画想成了旧物。

 

但老太爷直射过来的眼神犹如无垠黑暗中乍亮的刀光。我惊恐地从回忆中逃离出来,决定不再去想这件事情。

 

查济已在身后,黄山才是要玩的正景。

 

车顺着愈发陡峭的山路缓缓爬高,窗外一片秀丽水域渐入眼帘。青山环侍,绿波粼粼,湖面上有小船轻快驶过,船上的渔网如轻柔的薄纱扬起绝美的弧度。我大叫停车,一边摸出卡片机,就着上午清新的阳光,把这颗名叫太平湖的美丽明珠照了个够。就连黑黝敦实的查德良也十分配合,任我随便取他和爱车入镜,还傍着车门当起了车模。

 

重新出发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忘记查济留给我的不愉快,皖南迷人的风光渐渐如画卷一般在眼前拉开,查德良像个敬职的导游开始给我介绍起了风土人情,两个小时的车程一点不觉得无聊。

 

“听说H这两天也在黄山啊。”临近黄山北大门,他忽然冒了一句。

 

“是啊,今天还跟我们住同一家酒店,差点害我们没订上房间。”

 

“那可好玩,说不准还能碰上合个影,也真不虚来安徽一趟了。”查德良长鸣了一声喇叭,将车停在路边:“你就在这里等你朋友吧,从上海过来的车都会经过这里。北大门就在前面,祝旅途愉快!”

 

我跟他道别,拿起行李包下车,却只听到“叮当”一声,一枚铜钱从包上不知哪个角落掉了出来,滚到路边。

 

查德良的车绝尘而去。我捡起那枚铜钱,果然是俊媛旅馆钥匙链上的一枚“乾隆通宝”。明明当时我把九枚铜钱全留在了柜台上,也不知道是怎么滚进我背包里的。又想起小姑娘说“它们是想跟你走了”,觉还真有些灵验,便小心擦擦灰尘,将它扔进我的零钱袋。

 


 

边小蕊在午饭时分总算到了,小女子出落得愈发清秀,还把一头短发做了漂亮的卷。她一见面就把她那个死沉的相机包扔给我,美其名曰“各司其职”。又看到我背包装得鼓鼓囊囊,问我在查济买了些啥?

 

我没好气地把背包打开给她看:全是昨天晚上以为没地方吃晚饭在小超市里买的零食,然后开始悲愤地控拆那个鸟不生蛋的村子是如何落后。边小蕊翻着白眼听我讲完,说:“你不晓得叫客栈老板给你煮碗面么?”

 

一提到客栈老板我更郁闷,那个说话没个温度的小姑娘我真是一想到就满腹牢骚。边小蕊看我又要吐槽的样子赶紧举手打断,说:“先找个地方吃饭吧。”不过很自觉地把那包零食塞进了她自己的背包里。

 

找个饭馆吃过饭之后,我们坐缆车上了黄山。边小蕊的功课确实做得非常充足,路线、景点了解得异常清楚,连景点之间需要的步行时间都有标注。相比查济,黄山真是开发得已经成熟到不能再成熟的景区,下了缆车步行上山的路又宽又干净,坡度也不陡,几乎可以像逛公园一样闲庭信步。

 

但让我意外的是,边小蕊这个女汉子才开始上山没多久就一副需要大喘气的模样。想当年就算我俩一起手脚并用爬华山的时候她也是一路冲锋在前,而且那一次还是她自己背的相机包。

 

“真他妈老了。”她郁闷地停下来喝水。

 

“大概坐了半天长途车太累。”我安慰她,顺便指着前方建筑上金光闪闪的大字道:“北X宾馆马上快到了,咱们先放行李休整一阵,再去丹霞峰看日落。”

 

“不知能看到H不。”她有点兴奋起来。

 

“至少今天晚上睡觉很有安全感。”我看着前方路口五步一个武警,欣慰地说。

 

北X宾馆的大厅里热闹非常,一半是游客,一半是挂着各式工作牌的西装革履的人,用脚指头也能猜到是干什么的。不过听服务员说H现在已经回房休息了,“上午确实有很多人看到他,但不允许合影。”

 

我想起查德良的话,心想这等人物果然还是不可能跟娱乐圈天王巨星一样,偶个遇还能合影什么的。

 

“拍个背影也好……难得离他这么近呢。”边小蕊一脸向往。

 

我们订的是六人间,网络价一个人八十块,在黄山顶上算是非常可爱的物美价廉了。房间里除了是三架上下铺,其他所有设施都跟老式四星级宾馆一个样。里面已经住进一对母女,在我们进门的时候打了个招呼便出去了。电视机正开着,放着本地新闻。

 

我俩收拾着随身小包准备一会儿出门看日落。这时我发现找不到我的卡片机了。

 

“该不会掉到车上了吧?”路过太平湖的时候我还拿出来照过相,能上哪去?

 

把背包和随身小包全翻了个遍,还是没找到。

 

这时我想起之前查德良有塞给我一张名片,说是如果明天我们从黄山下来可以给他打电话,如果他正好在山下,就免费送我们去宏村。

 

我翻出那张名片,摸出手机正要拨号,忽然听到电视新闻在说:“今天下午,本省黄山至泾县某处路段发生一起严重车祸,一辆车牌为皖XXXXX的面包车在拐弯处操作不当,翻落下悬崖,司机已当场死亡,车上无其他乘客……”

 

主播的声音并无感情,只提醒广大司机朋友要注意安全,便开始播报下一条新闻。

 

我只觉得整个人都傻了。

 

那是查德良的车。他的车牌号跟我的生日一样,我扫了一眼就记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从来没有哪一次出行,能遇上这么多意外!

 

从郑老板到查德良,还不到二十四小时!

 

查济这个诡异的村子,似乎从我踏进去开始便没给我好脸色过。从冷冰冰的客栈老板,到莫名出现的墓碑,到吓死人的画像,见不到一丝灯光的黑暗,半夜炸响的鞭炮,忽然散落的铜钱……唯二与我和气的两个人,一个脑溢血发作,一个车祸,这到底是怎么了!

 

边小蕊看我抖得厉害,走过来关切地问道:“怎么啦?”

 

我转头望住她,“哇”的哭出声来。

 

“我可能撞鬼了……”

 

“你到底从查济拿走了些啥?”等我好不容易把整个经过详细讲叙完,边小蕊皱着眉头问。不愧是向来胆大心细的女汉子,她听完不仅不害怕,还甚是淡定地开始分析起来。

 

“什……什么?”

 

“你说,那个客栈老板说,该拿的你不拿,不该拿的倒拿了一堆,你到底从村子里拿了一堆啥?”

 

我愣了半晌,才结结巴巴道:“就,就那堆零食?”

 

“你说你当时买的时候只有这个小超市亮着灯?”

 

“是啊……”

 

“你有没有吃?”

 

“没有,只在吃烧烤的时候喝了一瓶饮料。”

 

“你干嘛买那么多!”

 

“我怕连早饭也没地方卖啊!!!”

 

边小蕊把那个装零食的口袋取出来。

 

“你刚刚说那个画像上的老爷子很节俭?”

 

“不是我说的!是查德良说的!”

 

“那就是了。”她深思着道:“肯定是老爷子见你买了堆东西不吃,生气了。”

 

“胡扯。”

 

“你是干什么职业的?”

 

“……公务员。”

 

“老爷子是干什么?”

 

“……当官的。”

 

“那就是公务员的祖先。X怎么教育你们的?还敢浪费!”

 

“我又没扔了!再说这也不用一个接一个地死人吧!”

 

“我开玩笑的。”边小蕊严肃地笑了笑。卧槽,一点都不好笑!!!

 

“其实,我觉得是因为你把属于村子里的东西带出来了。”她换了副正经的语气,认认真真道:“老村子很多东西不能动,尤其是往外动。你看迁坟什么的,都是不到万不得已一定不能做。”

 

“零食算什么属于村子?”

 

“里面有一包栗子,是村子里产的吧?”

 

“那是特产啊!难道买特产的人都跟我一样倒霉?”

 

“那就是这栗子来路不正。”

 

“扯!”我气得把一袋零食全倒在床上。

 

我那桃红闪亮的卡片机,就从一堆好丽友和蛋黄派中跳了出来。

 

 

“怎么放到这里面来了!”我把相机拿起来塞进随身包里。边小蕊还在研究那包栗子,看了半天看不出个所以然。

 

“肯定是这堆零食的问题。我看你也别吃了,把它们扔了吧。”

 

我一声冷笑:“依你的说法,要是浪费了老爷子岂不是更不会饶过我?”

 

“我说了是开玩笑的嘛。”她这次是真的非常严肃:“阿桑,我觉得你一定要先把它们处理了。都这种时候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怎么处理?”

 

“快递回村子去。”

 

我瞪着她。

 

“……你觉得那种村子四大快递门派哪个能通?”

 

“不知道。但总得试试吧。”她想了想,又问:“你还记得你住的那个客栈的地址吗?”

 

我想起前台那个冷冰冰的小姑娘,觉得一点也没有拨电话的欲望。

 

“我有电话。但是我不想跟那个小姑娘讲话了。”

 

边小蕊无语地看了我半天,最后说:“电话给我,我来问。你去前台打听下,这种地方能不能寄快递。如果有,再贵也得寄,快去。”

 

我只得去了。

 

前台的服务员态度巨好无比,亲切地告诉我每天会有快递员来收包裹,因为宾馆的客人有时会有遗落的东西需要快递回去,或者买了不方便携带的特产。“就是价格会贵一些。”

 

我舒了一口气。做这种事不见得真的有效果,但起码暂时能安个心。

 

这时大厅里一阵骚动。

 

我转身,就看到,一大帮人高马大的西装男从楼上走了下来。

 

心跳立刻加快,血往脑子上涌——我第一反应是摸相机,还好,就在我随身的包里!

 

对于我这种连明星真人都没见过几个的out man来讲,接下来也可算是人生中极具纪念意义的一刻——

 

那张在电视里看了十几年的,已经愈见苍老的脸终于在人群中显现。他穿着深色的长风衣,正微笑着跟旁边的人讲话,被簇拥着往一楼的会议室走去。

 

大概是退休的缘故,想象中气场强大的闪亮光环已经从他身上褪去,看上去就是位颇有气度的老者而已。我赶紧举起相机唰唰地拍,傻瓜相机轻便灵巧的优势终于得以发挥:自动对焦,快门反应迅速,下楼梯的时间里被我抢拍到十几张。周围的围观群众也纷纷举起相机和手机,在一片欢呼声和连绵不断的闪光灯中目送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很快冲回房间,不无炫耀地把照片调出来给边小蕊看。

 

可惜由于西装男密度过于地大,只有一两张拍到了侧面,其他全被淹进了密密匝匝的深色西装中的背影。

 

我把在前台问到的情况告诉了边小蕊。她点点头,道:“查济那边现在也算景区,好几家快递公司都有设点的。小姑娘挺客气的呀,为什么对你那么冷淡?”

 

我丢给她一脸茫然。

 

我们把那包零食打好包送到前台,填好快递单后都长出一口气。

 

之后我们去了丹霞峰。那天天气极好,美丽的日落为这并不太平的一天划上了完满的句号。我和边小蕊在金红色的余辉中拿着相机互拍,很努力地想要忘记这两天不敢细想的诡异事件。屏幕上张扬的笑脸让我终于记起这是一次旅行,奇怪的是,我拿着相机在查济拍来拍去,为什么会忘记在那儿的随便什么地方留下一张自己的照片?

 

但这样的美好回忆没持续到五个小时。半夜一点的时候,边小蕊发起了高烧。

 

她今天并没有穿得很单薄,酒店的被子也很厚,我想了半天,只能归结于因为在爬山途中流了太多汗,她在丹霞峰顶把外套脱掉又吹了风。

 

她面色红得可怕,双目紧闭体温滚烫。好在我包里备着些常用药,挑出治感冒的和退烧的让

她吃下后,我又去卫生间拧了一把凉毛巾搭在她额头上。

 

她意识还算清醒,但居然意外地怕黑,拉着我的手不让我把床头的小灯关掉。

 

我很有些尴尬,六人间住的不止我们两个人。好在那对母女不是计较之人,那位母亲还起来找了药给我,操着不是很顺的普通话告诉我应该怎么照顾病人。

 

边小蕊吃过药后很快睡着了。我不敢回床上睡去,就把随身的小包拿过来放在身边,然后摸出手机看小说。

 

大概是药终于起了效,她的烧渐渐退了。我伸手把灯关掉,她也没反对。

 

太好了。我收起手机,蜷在她身边睡下。那个时候是接近两点。Good.我心里想着,如果要看日出,我还能再睡三个小时,而不用瞪着眼睛守到那个点。

 

两个半小时后我不得不被边小蕊叫了起来。她已经完全退烧了,而且精神十足,坚持要顶着外面冬天一般的温度去山上看日出。

 

最后还是那对好心的母女借给她一件很厚的抓绒外套,我则拿出了羊绒披肩。凌晨五点,万籁俱寂,山上的风特别大,通往山顶的小径上只有稀落的人声与手电光,而这一切几乎全淹没在了巨大的松涛声中。

 

“你怕吗?”我望着前方石阶上一团昏暗的手电筒光,问她。

 

我们的身后和两侧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她沉默了一下。显然她还记得之前不让我关灯的事儿。

 

“不怕。刚刚只是……我说不上来,只是忽然觉得黑暗是个吞掉一切的大漩涡,会把我吃进去,然后骨头也不会吐出来。”

 

“发烧的幻觉?”

 

“肯定是。”她把外套的风帽竖起来扣在头上,加紧几步走到我前面:“快走,再晚就没有好位置了。”

 

风愈发的大,哗哗的松涛声也愈见的响。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没有灯光,没有人,这一刻我莫名想到了在查济的那一晚,那个宁静到诡异的小村落也有如同现在这浓稠如墨汁的黑暗,然后我想到了脑溢血的郑老板,出车祸的查德良,我的心脏忽然狠狠地收缩了一下。

 

“小边!你别跑那么快!”

 

我跑了几步赶上她,抓紧她的手。还好,她的手心暖和而干燥,没有再出现吓人的高热。而前方人声渐大,我们终于到了观赏日出的地方。

 


 

赏日出的地方是一处突出山壁的天然石台,视野空旷而风愈发的大。我背靠山壁,羊绒披肩裹在身上的效果就跟薄纱差不多。

巴掌大的台面上人愈挤愈多。我和边小蕊来得较早,幸运地占了一处靠前又有一面背风的优势位置。但如果说黎明前的黑暗是一天中最接近宇宙背景的虚无,那么日出前的寒冷已经让我们体验到了太空中的裸奔。边小蕊早已经冻得牙关紧咬浑身发抖,我把披肩分给她一半,

同时不无担忧地希望她的感冒别再加重。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埋在厚厚云层下的霞光终于一点点挣脱黑暗的桎梏,开始赋予天空以色彩。我盯着天际一团暗红的微光,伸手去随身小包里掏我的卡片机。

我忘了被低温冻得僵直的关节早已不听使唤。卡片机跟个淘气的孩子似的从我手中跳开,然后落到地上,再顺着凹凸不平的石台地面一路翻滚,巧妙地躲过了插得密密麻麻的人腿,一直滚到石台边上。

我“啊”地叫出声来。石台一边有天然的石壁——也就是我们正靠着的那块,另一边只不过用水泥浇了个简易的镂空栏杆,中间的缝隙大得可以轻易钻出去一个半大的小孩。
我那桃红色的小宝贝就悬在了栏杆边上,半个机身露出石台,在微弱的光线中闪着岌岌可危的光。腕绳被山风卷着一跳一跳地晃,像是呼救的手。

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在即将迎来日出的激动喧嚣声中少有人注意到我的相机。我看着石台边那几双离它不过几厘米远的脚,赶紧扎进人堆中,一边不停地抱歉一边往石台边上挪动:“麻烦不要踢到我的相机!”

那几米的距离真是如天涯一般遥远。等我终于挤到石台边上,探下身够到它的时候,人群中忽然一阵推搡,有人尖叫着跌倒了。

我只觉得一股大力狠狠地撞上了我的背。我的膝盖磕在冰凉的石面上,钻心的疼痛令得我一下子蜷了起来。镂空的护栏忽然间露出血盆大口,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失去平衡,往还在晨曦中模糊着身影的深渊跌去。

一只手及时拉住了我的另一只手。

我的头把护栏撞得一阵晃动,滚到喉咙口的尖叫声还是没能抑止地爆发出来。我真的吓坏了,头痛,身上痛,心如擂鼓般地狂跳,眼泪一下子涌成河。

边小蕊急急拨开人群奔到我面前,一把把我扶起:“你还好吗!”声音抖到不行。

刚刚救我一命的人开口,冒出一串我俩都听不懂的语言。紧接着旁边一个温婉的女声响起:“他说你太不小心了。”

这声音很是熟悉。愈见明亮的天光中,我看清了救命恩人扎成一束的长长白发,以及旁边貂毛裹身的优雅老太太,就是我在查济遇到的那两位老人!
我惊讶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往里面站一点。”老太太颇有气度地挥挥手,示意刚才几乎把我挤下山崖的那几个人让开。同样被吓傻的他们仿佛也才回过神来,纷纷举着手里的长枪短炮闪身给我让出一条道——大约是抢最佳角度时发生了些磕碰,谁也不是故意的。

天边的云已经被映成金红一片,初生的太阳即将迎接再一次的盛大登场。我被边小蕊紧紧抱在怀里,身上却越来越冷。

我看住石台边上那一对慈祥的老夫妇,不会讲普通话的老艺术家正举着那只单反相机咔咔地拍摄日出美景,老太太轻靠在他身边,不时与他低语几句。他俩的背影看起来恩爱又和谐,老艺术家体贴地替老太太整理貂毛披肩,然后将镜头对准她,温柔地按下快门。

我喃喃地对边小蕊说:“你的法子没起作用,那个村子还是没放过我们。”

第一缕阳光终于冲破云层,金红的火球在云后探出了头。整个天空成了艳丽的色盘,深深浅浅的色块如同一地熊熊燃烧的炭。寒冷与黑暗正在远去,我却觉得如坠四围密不透风的冰窟。边小蕊的高烧绝不是感冒,我的险坠悬崖亦不会是意外,我到底在查济犯了什么错,才会让这个村子的黑暗力量如影随行,一路带来厄运?

为什么酒馆的郑老板,开车的查德良都死于非命,而边小蕊和我终究逃过一劫?

为什么同样在查济玩过,这对老夫妇却能平安无恙?

冷风侵袭加上倍受惊吓,我的头疼得快要裂开。边小蕊使劲给我搓手,一边担心地问道:“咱们早点回酒店吧?回去冲个热水澡,你还可以再补个觉。”

“不,我想跟他们聊一聊。”我告诉了她在查济与他们的偶遇,边小蕊惊讶地瞪大眼睛。

“意思是他俩跟你从查济出来应该就是同路的?!”

“是的……吧。”我想了一下,我们应该都是昨天才离开查济的,然后一路直达黄山,但这个没什么好惊讶的吧?

“然后刚刚老爷子又正好救了你一命!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是很巧,但……”

“说来人家在查济的时候也算是提醒过你早回客栈,简直像是默默守护你的……土地公土地婆!”

“噗……你能不能有个好点的比喻!”

说笑归说笑,我还是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把他们叫住了,然后一路下山走回酒店。
老爷子显然无法沟通,我便向老太太小心问起他们在离开查济之后有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老太太有些奇怪,不过倒是很耐心地回答我,他们这一路玩过来,并没有遇到奇怪的事情,包括在查济。

“你们后来去了凤X堂吗?”我继续小心地问道。

“去过。那一对画像挺有名的,可惜现在换了新画像,我家那位很失望呢。他对古代艺术品一向很感兴趣,这方面懂得也不少。”老太太笑着说。

我和边小蕊面面相觑。

“真的……是新画像!?”我果然是眼花了吗!

“是的。你没去吗?”

“我……”

于是我将这一路惊险刺激的行程告诉了他们。

老太太非常吃惊,我注意到旁边老爷子的脸色则变得愈发古怪。

这时已经快到我们所住的北X宾馆了。清晨六点半,这个时间的宾馆不应该这么喧闹。门口无数人正进进出出,打电话的,用对讲机的,穿着制服的武警比我昨天上山时一路看到的加起来还多。

“这是怎么了?”边小蕊冲到前面去看究竟。

老爷子突然脸色大变,急匆匆地冲我嚷起话来,一如既往听不懂的方言。

我茫然地看着老太太,她替老爷子把那段话翻译过来:“他问你,你说当时那个客栈老板送你的那枚铜钱,现在在哪儿?麻烦你拿给他看看。”

“在我包里。”我忙不迭地翻出装铜钱的零钱包,一把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

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

那枚原本完好的“乾隆通宝”,现在从中间破成了两半,正可怜兮兮地躺在我手心里。

 



“听说,老BOSS忽然生了重病!”边小蕊跑回来,一脸不可思议:“昨天还好好的,半夜莫名其妙陷入重度昏迷,山上的医生完全束手无策,省里正派直升机过来。”

我整个人都傻了。

什么意思,这股强大的黑暗力量连本应该金光护体的老BOSS逃不过吗!?

这时一旁的老爷子又说话了。

他的表情非常严峻,语速也非常快,老太太凝神听着,原本和蔼的神气也慢慢变得严肃起来。

“他说,小姑娘,你极有可能在查济犯了阴气强大的老灵的禁忌,所以才被一路索命。照你所讲述的情况来看,你手里那枚铜钱应该是村里的高人用来镇灵的法物,幸得你一路随身携带,才没被老灵加害。当地人应该都多少知道村里老灵的存在,今年是癸巳年,你入住那天是辛酉月乙酉日,皆是阴之属性,老灵极易被惊忧。你又是一个女生单独入村,没有男子的阳气佐身,所以客栈老板才给了你九枚铜钱用来防身。你在查济住的那一晚肯定已经被老灵盯上,好在铜钱替你挡了煞气,只是不知道那位郑老板为何与你扯上关系,本村人应该得庇老灵护佑才对,竟然被反噬了,可见你在查济犯忌讳太深,所有牵扯之人都会被老灵找上。今天早上日出之前,正是黑暗最深,万鬼游动的时刻,阴力达到至盛,老灵一发难,连铜钱也差点没能保住你。”

我听得冷汗直冒,手里攥紧那枚破碎的铜钱禁不住地发抖。

“这么说来,边小蕊的高烧也不是因为感冒,而是被我连累了?”

老爷子点点头。

“好在你俩一直在一起,铜钱的镇灵之效一并作用在她身上,所以才没有性命之虞。那个姓查的司机也是被老灵反噬了,现在看来,老BOSS也中了招,所以要赶紧找到根源,否则就麻烦了。好好想一想,你之前到底干了什么,才让老灵如此不依不饶?”
我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如果说是因为我干了些什么才让他们受到牵连,那也讲不通,比如说,我这辈子跟老BOSS唯一直接一点的联系就是昨天跟他住在同一个宾馆。”

“不。”旁边绞着眉头一直没说话的边小蕊忽然开口接道。

“你还做了一件事,你拍了他的照片。”

此言一出,老爷子的神情顿时激动起来。

“小姑娘,把你的相机给我看看!”

我赶紧把那只桃红色的卡片机掏出来。

他一把抢过去,按开电源,调到了浏览照片的功能。之前在观日出的地方被狠摔了一下,外面的漆面被磕掉好几处,还好功能没受影响。

小小的彩色显示屏上顿时显出我和边小蕊在观日出的地方随意拍下的几张影像。

老爷子继续往前翻。紧接着是在北X宾馆里,老BOSS不甚清晰的侧面与被西装男簇拥的背影。然后是丹霞峰,边小蕊背映夕阳笑得特别灿烂的脸。

我忽然明白了他们之间的联系。

再然后是在从查济到黄山的路上,风光秀丽的太平湖,靠着车门当模特的查德良。

查济村里,半山腰酒香四溢的家酿作坊,坐在门口晒太阳的郑老板,和他脚边那只懒洋洋的大花猫。

他们都被我拍进了相机里。

我说不出话来。

我的相机什么时候变成杀人相机了!去查济之前,它不过就是一款普通的便携卡片机,从来也不曾与任何灵异事件扯上过任何关系!

老爷子继续往前翻,接着他停住了。

然后调着相机的变焦按钮,把显示屏上的图像一点点地放大,眉头打成了深深的结。

我凑过去,一下子明白我在查济到底犯了什么样的大错。

屏幕上是我在那座空落落的祠堂前,与这对老夫妇一起拍下的石雕兽头,以及墓碑。

被放大的图像上能模糊地看清墓碑上的刻字:清查氏光禄号凤X诰奉政大夫元配李氏合葬之墓,嘉庆七年XX月XX日。

这正是凤X堂当年主人与元配的墓碑,也就是当今凤X堂屋内悬挂的画像主人。

我想起那个客栈老板冷冰冰的语气:该拿的不拿,不该拿的倒拿了一堆。

边小蕊说:老村子很多东西不能动,尤其是往外动。你到底从查济拿走了些啥?

我想起阴森的老屋内由新变旧的画像,肃坐高堂上的老太爷射过来的凌厉非常的目光。

宁静安祥,不受世事变迁影响的古旧小村,河水潺潺绕村而过,如同查氏的每一任族长守护庇卫着这片静土。当日落西山,黑夜君临,存在于一树一草片瓦碎砾中的老灵们便漫游于空气中,涤净妄图用尘世的污浊腐蚀这里的每一处邪恶。

过于眷恋心中桃源之地,于是久久徘徊,固执地想要它留住本初的样子。

我想起查德良说,这位奉政大夫留下遗嘱,他的后代子孙必须世代有人留在村子里替他守坟。

我是将老灵的凭依之物带离故土的罪人,哪怕仅仅是一张照片。

但是不对。

“你们也有拍这个墓碑啊!为什么你们一点事也没有!”而且正是因为老爷子发现了这块雕有精美兽头的墓碑,我才鬼使神差地跟着拍了这张照片,他们跟我一路走过来,为什么就没有

遇到这样的倒霉事?!

“我们只拍了兽头,没有连同名讳一起带走。”老太太显然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字一字给我细声解释:“而且你带着墓碑照片去拜了主人家的画像,这势必造成煞冲,就好像是在零线与火线之间拉了一根导线,老灵的阴气会爆发式增长,吞噬掉所有它认为会对维持村内现状平衡造成威胁的东西——也就是你。你只是游客,你一定会把照片带走正如你现在所做的那样,那是老坟的一部分,它必须留在村子里。好在那画像是新绘,并不是主人家的手笔,

 

否则你一定出不了那间屋子。”

我后怕地缩了缩脖子。

“这墓碑既然如此重要,为什么会被人随便丢弃在那儿?”

这次是老爷子回答了我。

“那家后人其实是尽孝,因为查济旅游开发赚了钱,为表示不忘老祖宗庇佑,决定对祖坟重新作了维护。我们有路过这位老人与他的元配的合葬墓,就在村子一头,已经修葺一新,墓碑换了大理石,铭字都上了金漆。他们肯定也没想到这旧的墓碑会惹出事端来,便只把它当作废石板扔在祠堂里。”

“那删了它,是不是老灵就不会再找上我们了?”边小蕊问了非常关键的一个问题。
老爷子沉吟半晌,迟疑道:“理论上应该是这样。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建议你们把这张存储卡送回查济。毕竟能够镇灵的铜钱已损,若上面还残有煞气,你们两个小姑娘怕是应付不过来的。”

我接过相机,二话不说,按下了格式化的按钮。

进度条在嗖嗖地延伸,天空中响起了螺旋桨的轰鸣。我抬头看着一架巨大的军用直升机由远及近,如蜻蜓般轻巧地降落在北X宾馆的屋顶。

对不起。好心热肠的郑老板。

对不起。淳朴厚道的查德良。

对不起。被我无辜牵扯的边小蕊。

对不起。我敬爱的老BOSS,我从来没想过或许人生中唯一一次与你的交集,竟会给你带来如此巨大的痛苦。

对不起。俊媛旅店的小姑娘,我错怪了你。你面瘫又刻薄,可你真心救了我的命,从我迈入查济的那一刻起。

对不起。长眠于村头的两位老人,原谅我的粗暴惊扰了你们百年来的平和安宁,只是无辜的他们亦是你们庇佑的亲人,何至于毫无情面下手夺命?

直升机再次升空。我忐忑地目送它愈变愈小,直至成为清晨的晴空中一粒再也看不清的小点。

边小蕊打出一个响亮的喷嚏,揉着鼻子问我:“你还记得那个小姑娘的地址吗?”

尾声

之后我们去了宏村,去了杭州。再然后去了泰国,去了台北故宫。我们在北海道的樱花雨中手舞足蹈,在伦敦眼下面啃着炸鱼和薯条,我们泛舟尼罗河上远眺金字塔的雄伟,在阿尔卑斯山下躲一场忽如其来的雷暴。

我和边小蕊继续着一年一次的旅行。只是我再也没有用相机拍下过哪怕一次陌生的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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