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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周刊基地2018-06-11 15:34:30

有一个中年男人,现在他正坐在一间窗户临水的房间里,默默地思想着……窗外的水面清澄而开阔,有几只白色的水鸟在翔翮,这是一个很大的湖泊,隐约可见湖对面的山,山圆圆的,山的绿化不怎么好,稀疏低矮的松树间裸露着褐黄的土壤和黛青的山石,象一颗头发稀疏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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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个中年男人,现在他正坐在一间窗户临水的房间里,默默地思想着。

  窗外的水面清澄而开阔,有几只白色的水鸟在翔翮,这是一个很大的湖泊,隐约可见湖对面的山,山圆圆的,山的绿化不怎么好,稀疏低矮的松树间裸露着褐黄的土壤和黛青的山石,象一颗头发稀疏的脑袋。中年男人猜想,那山过去大概全部被翠绿的林子复盖着,后来林子被人砍伐了,雨水冲走了山上的沃土,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窗的近处有几株枝条曲卷的垂柳,已经是深秋的季节了,枝条上的叶子蔫蔫的,不时地被风吹落几片,索索地飘落在湖面,又随风而去。

  房间的一个架子上挂着一个空空的点滴瓶,每天都有医护人员进来为他打针,请他吃药,然后悄悄地退出,别人待他都是小心翼翼的哈护,象是生怕惊吓了他似的,他打完点滴后就起身坐到轮椅车上,将轮椅车滚到窗前,远眺,思想。不时有鱼儿跃起在湖面上搅出一朵水花,在阳光下闪动着银色的波光,他会为那生命的律动而感动,久久地凝视着湖面粼动的水纹。有时,他也伏在窗下的写字桌上写点什么。他的写作没有任何参考资料,他不需要,所有的文字都是从他心灵中流淌出来的。

  他不是一个作家,他只不过有一种叙述欲望,因为他那些不可忘怀的经历,因为内心的痛苦和困惑,也是因为愤怒和伤感,才不由自主地拿起了笔,在纸张上再现已经过去的一段经历,记录过程中的所思所想。在许多个悄寂无声的秋夜里,他常常听到两个甚至是多个相互矛盾的自我在窃窃私语,有时,他甚至不相信那些心语是他在与自己对话,所以觉得有必要将它们记录下来。

  他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处在一个重要的回顾与前瞻的过程。

  他在别人的眼里是一个英雄,过去,他也的确是一个具有英雄主义情结的男人,在所有的阅读中,他非常喜欢“大丈夫当马革裹尸还”这句话,他十分惊奇象李清照那种柔弱的女子能写出“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这样令人热血喷涌的诗句。他的父亲是一个军人,打从他一出生,就看到父亲的额际有一块明晃晃的残月形的疤痕,那是美国人在朝鲜的上甘岭嵌进他父亲脑袋的一块弹片留下的痕迹,父亲直到一九五七年才从朝鲜回到祖国,父亲的一生都在怀念生命在战争中的那些日子。他的母亲是一个具有浪漫主义情怀的中学教员,这使得他从小就生长在卓娅和舒拉、保尔 #8226;柯察金和青年近卫军的故事里,还有雪莱、普希鑫和拜伦的诗,他从父亲身上继承了将生命作为使命的气慨,也从母亲身上继承了浪漫主义的气质,因此,在他年满十八岁的时候,他就报名参军了,他非常希望能在烽火硝烟的战场一展身手,在刀光剑影中流敌人的血也流自己的血,用自己殷红的鲜血去染红自己所护卫的那面旗帜,写出生命的华章。

  遗憾的是,三年的军旅生涯,除了在训练场上偶尔嗅到硝烟的味道之外,他没有任何真正意义的战斗经历,所有敌人都是虚拟和假想的,亦或相距遥远,可望不可及。除了自叹生不逢时之外,眼见英雄梦象肥皂泡样的破灭。幸亏,他遇上了会做政治思想工作的指导员袁焕平,他告诉他说:正是有了我们这些军人的存在和我们存在所产生的威慑,国家和人民才得以享受太平,军人的终极目标不就是为了和平吗?

  袁焕平的这番话虽然让他得到某种程度的价值认同感,但在他离开部队时,仍然感到自己象没有经历过搏斗就离开了拳击台的徒有虚名的拳击手。

  让他感到欣慰的是,复员后他进了公安局,穿上了当年那种上白下蓝的制服,这才使他的英雄主义情结得以有了延续的机会,二十多年来,他一直是以刑事警察的身份生活在社会上,渐渐地,他变得乐于行动而疏于思考,职业决定了他面对的是一个与常人不同的社会层面,善良与罪恶,暴力,金钱,性,权力演绎的一幕幕人生悲喜剧,他看得是那样的清楚,在锄强扶弱,惩恶扬善,侦查破案,打击犯罪的过程中感觉自己充满了侠客的情怀,于是,他以投入生命的方式投入了,在许多次的历险和受委屈、受压抑的经历中,他无怨无愧,如果一直那样生活下去,他相信自己到死的那一天,一定会背着保尔柯察金那段名言:“人的一生应该怎样度过……”

  然而,让他未曾料到的是,一九九九年的最后几个月的经历,差一点将他一生为之奋斗的信念毁灭了,身为一个城市的刑侦支队长的他竟然会蒙冤入狱,他的生命和灵魂经历了一次炼狱般的磨难。然而,他没死,组织上将公道和清白还给了他,他出狱了,并被送到了这个湖滨疗养院。

  这个坐在轮椅车上的中年男人就是我。

  断了的骨头可以重新接上,皮肉上的创口已经在渐渐地愈合,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恢复昔日的坚强,我的心伤了。作为一名刑警,我不止一次地经历过生与死的考验,唯有这一次不同以往,我感到了后怕和恐惧。再回首看看走过的路,突然发现我所经历的许多在过去看来十分清晰的事情变得漠糊起来,一度陷入精神的困顿,情感的迷惘,不得不重新审视和反思我的人生,也看清了许多过去不曾意识到的错误。于是,有了自省和忏悔的勇气,敢于表达我对以往的错误而造成不应该的伤害的歉疚,包括叙述我那些精彩的和不精彩的故事。我有我心中的阅读对象。

  我不会长时间的沉缅于恐惧和负疚之中,我会尝试着继续寻找对生活更大更深的理解。

  一九九九年的七月二十号的中午,在我们天河市解放路的大街上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这天中午将近十二点钟的时候,天河市白山农副产品有限公司的董事长曹海波驾驶一辆新款红旗轿车到位于解放路中段的天府美食城,常务副市长胡清水同志答应与他一起共进午餐,他得提前来作好安排。正在门前停车的时候,宏业商贸公司的经理丁寒带着两个彪形大汉从天府美食城出来,将曹海波堵在车门口,上去就是一顿拳脚,挨打的过程中,曹海波不停地叫喊:“丁经理,有话好好说,有事好商量。”但丁寒根本不予理睬,当场将曹海波打倒在地。现场有很多围观者,无一出面劝阻。

  丁寒打倒曹海波后,带着两个彪形大汉驾着曹海波的红旗轿车扬长而去。

  曹海波挣扎着爬起来用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很快便有一辆奥迪轿车开过来将他接走了。

  当解放路派出所的同志闻讯赶到天府美食城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现场调查时,有人私下告诉派出所的民警:受害人是曹海波,打人的人是丁寒。

  胡清水副市长到达天府美食城的时候,正赶上民警在作现场调查,他简单地问了一下被打和打人双方的情况,绉了一下眉头就坐车离开了,什么话都没说。

  民警随后赶到曹海波的家和他的公司,都没找到这位当事人,通过公司职员打他的手机,手机关闭了,打传呼也不回话。当日,曹海波本人没向本市的任何公安单位报案。

  七月二十一号上午,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突然热闹起来,本市商界、政界的许多要人出现在医院里,同时还有许多农民和小商贩,看望在这里住院的曹海波,一时之间,医院门前的礼品店和水果摊子生意兴隆,价格陡长,但所有的看望者都被堵在了病房外,医院人士在曹的亲属授意下,声称病人伤势严重,不宜受到干扰,白山农副产品有限公司的几名保安员专门守在病房的外面,除少量政界人士留下礼品离去之外,大量看望者都留在医院等候,到上午十时许,医院中竟聚集了数百人,人人手中都拎有水果罐头等营养品,还有许多人手持鲜花,同时还吸引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一时形成了蔚为壮观的景象。

  多家新闻单位的记者闻讯赶到现场采访,一医院附近的平安派出所也派出民警到现场维持秩序,但现场秩序井然,无一人有过急的行动和过急的言辞。

  至中午十二时许,曹家亲属及其公司的员工出面做工作,看望者渐次离去。

  七月二十二日,省城多家新闻媒体以醒目版面刊载报道了这一事件,其中最为醒目的一篇报道题为《衙内横行霸道何人治?伤者无言,民心有言》,文中称:曹海波是天河市著名农民企业家,其所在的白山农副产品有限公司在省内同类企业名列前茅,对天河市的经济发展作出了突出贡献,但竟在光天化日之下遭到歹徒袭击,被打成重伤,座下红旗轿车也被抢走,而天河警方对此案态度暧昧,据记者调查,犯罪嫌疑人系一有官场背景的商界人物,文中对二十一日一医院的场景作了详细的描述,并表示将继续关注此案的进展。

  省委政法委副书记、公安厅长冷谦同志在发表此文的《江城都市报》的眉角批示:“严查速办,详情报我。”此件当日传真到天河市局。

  天河市的各大新闻媒体在市委宣传部的干预下,未对此事作任何披露。

  当日,解放路派出所民警及其上属单位——南城区公安分局有关科室组成的联合调查组派员赴市第一人民医院欲见曹海波,再次被拒绝在病房门外。

  七月二十二日晚八时,身为天河市公安局刑警支队主持工作的副支队长的我接市公安局指挥中心电话通知,到市局常务副局长刘昆的办公室参与“七 #8226;二0”案件的研究。

  我赶到刘昆办公室时,南城分局局长许可同志和解放路派出所所长孟子高已先期到达。刘昆首先传达了冷谦同志的批示,然后由孟子高汇报主要案情。

  孟子高说,“案情已基本查清,曹海波是由宏业商贸公司经理丁寒带人打伤的,曹的红旗轿车也是由丁寒开走的,丁寒目前下落不明。关于丁寒所谓的官场背景主要有两点:其一,丁寒本人过去是市财政局的一位副科长,宏业公司曾是市财政局的挂靠单位,现已脱钩,实际上是由丁寒个人在经营,但在解放路一百三十八号的房产产权仍属市财政局,宏业公司以租赁的方式使用;其二,丁寒的父亲名叫丁尚武(孟子高一说出这个名字,即让我大吃一惊),历史上曾担任天河市军分区司令员、天河市革委会主任、天河市委书记,离休前任省军区副司令员,少将。目前在天河市居住。长兄丁夏,是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副庭长;二兄丁秋,是市检察院反贪局科长;丁寒的妻子田萤是我们市公安局治安处副科级侦查员。”

  孟子高在介绍上述情况时,刘昆副局长与我作了两次目光交接,颇含深意。刘昆不仅仅是我的领导,而且还是我尊敬的一位长者,他的目光实际上等于告诉我:这个案子将落在我的肩上。我心里也清楚:只要我一接手这个案件,我马上就会处在风口浪尖的位置。

  我不怕,我从来都是一个不信邪的人。

  孟子高继续介绍案情:“七 #8226;二0”案件起源于一起经济纠纷,曹海波下属的滨湖酱品厂曾租用宏业公司位于解放路一百三十八号一楼的门面作为门市部,后因经营不景气关闭,双方因租金结算问题发生过分岐,丁方认为曹欠租金三十余万未付,多次催讨,曹方未予理睬,故出此下策。这些情况是由宏业公司的职员提供的说法,曹海波一方目前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拒绝向办案民警提供任何证言证词。

  “如果案件的内幕真的是你们所说的这个情况,你们认为应该怎样处理?”刘昆问。

  孟子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将目光投向了他的分局长许可。显然,他是想让许可来回答这个问题,面对象丁寒、曹海波这样复杂背景的当事人,孟子高这个小小的派出所长的份量确实是太轻了一些。

  “我私下找过田萤同志,”许可没有正面回答刘昆的问题,我与许可打过多年的交道,知道他是一个外圆内方的家伙,换句话说就是有点滑头,“我想让田萤做做她丈夫的工作,先将车子交还给曹海波,垫付部分医药费,其它的问题以后再说,经济纠纷嘛,可以通过法院处理,双方如果愿意接受我们的调解也行。没想到田萤一口拒绝了我,说他对丁寒的事一概不知道,也不过问。”

  “即使田萤答应配合,你以为用这种方式来落实冷谦厅长的指示合适吗?”刘昆反问。

  “我先前并不知道有冷厅长的指示,胡市长就这件事打电话问我,我也是按上面和意见说的,胡市长也没有表示什么不同的意见,”许可看了我一眼,话中有话的说,“我是一个最小的基层分局长,如何落实上面大领导的指示我还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所以现在我非常想听听您还有我们的凌支队的意见,话又说回来,就是我们处理错了,问题也不大,不是还有市局把关吗?至于新闻界方面,我个人的主张是不要太当一回事,它说它的,我们执法部门应该坚持自己的观点。”

  “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刘昆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凌志,你有什么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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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局长,”还没等我回答,许可又把话头接过去了,许可不仅仅是公安分局长,他同时还担任着南城区区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的职务,因此他的观点就不仅仅代表南城区公安分局了,甚至可以说是代表南城区委、区政府的意见。而南城区委、区政府与我们市公安局又是平级单位,更何况,南城区是市委、市政府的所在地,南城区分局的许多事情都是直接向市领导汇报的,许可接触市里的主要领导甚至比市局领导还容易,这样,身为市公安局主持工作的常务副局长的刘昆就很难驾驭许可了,所以许可在刘昆面前表现得比较随意放松就不难理解了,“这里没有外人,在凌支队表态之前,我想跟大家说几句心里话,说错了,就当是黑板上的粉笔字,擦掉就是。”

  “你说吧,我洗耳恭听。”刘昆显然有些不快,脸也沉下来了。

  许可却装着没看见,仍继续着他的思路说:“刘局长,您今年已经是五十四岁的人了,我今年也有四十七了,按照现在的干部政策,象咱们这个级别的干部,差不多也就算是走到头了,所以还是平安为上,丁家的人,我认为还是谨慎处理为上,丁司令虽然已经不在位置上了,但他只要一出面,咳嗽一声,我们怕就要伤风感冒了,真的要打老虎,要打就打个死,别打不死虎反被虎伤。这是一个两可之间的案子,说它是经济纠纷,没错。丁、曹双方本来就有债务纠纷。当然,丁寒当街抢了车子,还打伤了人,这肯定是错了,定他个抢劫也可以,毕竟还有个经济纠纷的因素在前面嘛,你说呢凌支队?”他一脚又把球踢给了我,显然是想让我也支持他的观点。

  我笑了笑,没表态,眼睛看着刘昆,我的意思很明确——听刘局长的。

  刘昆沉默了一阵子,看样子他的心里也在犹豫,他的个性我知道,他不会犹豫太长时间,果然,他很快表态了,“在请你们来之前,吕硕人同志跟我就这个案子通了个电话,吕书记的意思是,既然省厅冷厅长有了批示,这个案子就由市局直接承办,具体地说,是由刑警支队把案子接下来,你看呢许局长?”

  吕硕人同志现在是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同时还兼任公安局的党委书记,在担任这个职务之前,他是西城区的区委书记,在调到市里工作的时候,上面的本意是让他同时担任公安局长的职务,按照这个职务的干部任免程序,需要由人大常委会表决通过,不知什么原因,他在人大那边就是通不过,所以,他一直是以现在这种身份来管公安局的事,实际日常工作都是由刘昆在抓,现在刘昆将吕硕人抬出来,等于是将了许可一军。

  许可笑了笑:“既然是吕书记的意见,我们执行就是了,我还正愁这块烫手的山芋扔不掉呢,孟所长,你马上把有关材料移交给凌支队。”

  孟子高马上就从公事包里将材料拿出来交给我,办完这件事之后,许可和孟子高又坐了几分钟,说了几句闲话才离开。孟子高出门后又转回来,让我跟他到门外去一下,说是想单独跟我说几句话。我跟到走廊时,许可已经不在了,孟子高说:“凌支队,关心这个案子的人不少哇,这两天我的手机都叫人打破了,打电话的还都不是一般的人呐。凌支队,咱们关系一向不错,你的为人和水平我一向都佩服,所以我想提醒你一句,丁寒他老爷子在省军区当副司令的时候,省厅冷厅长也在省军区,好象是个什么团职干部,具体是个什么官儿我也不太清楚,但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一声。”

  我说:“谢谢。”

  他说:“谢什么谢,咱哥们谁跟谁呀?”

  我回到刘昆办公室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座位,在房子里来回走动,我把孟子高说的话告诉了他,我对他一向都是开诚布公的。他象没听到我说话似的,手随便往桌子上指了一下,桌子上有大半包红塔山牌香烟,我点了一支吸着,静候下文。

  “不想说点什么吗?”他突然停下脚步。

  “我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吗?”

  “你那是转达孟子高的话,不算。”

  “别的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该说的话,许局长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说来说去也不外乎他说的那些,现在就看您怎么下决心了。”

  我对这位鬓发斑白的老警察的尊重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上下级之间的尊重,他是我们凌家两代的恩人,他在文革期间曾救过我的老父亲的命,我从部队复员时,也是因为他我才得以进公安局,他在我的心目中也确实是一个德高望重的领导,他的刚直还有他的智慧也一向为我所敬佩,我对他差不多一向是持服从的态度。

  “你对昨天在一医院发生的事有什么看法?”

  “我怎么看并不重要,无非是曹海波想给点颜色我们瞧瞧,现在的关键是领导怎么下决心,您下了决心,我才好操作。”我说。

  “要说起来,丁司令也是我的老上级,可是,众怒难犯呀,凌志,现在执法是不是比任何时候都难?”他见我没有回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从桌子上拿起香烟点了一支,一边吸了几口,接下来将剩下的大半截重重地捺灭在烟灰缸中,手在空气猛力挥动了一下,“先抓人!不抓人不好交待。”

  “是!我马上执行。”我站起来向他行了一个礼。

  “操作的时候技术点儿,”他拍拍我的肩膀,深沉地看了我一眼,“尽量不要激怒丁家其他的人。争取做到于情于理于法都站得住脚。万一有什么麻烦你先顶着,后面有我。”

  “明白!”

  就在我准备离开刘昆的办公室的时候,他又将我喊住,“凌志,你给我把这个案子弄漂亮点,争取做到无懈可击,”他顿了顿,“说不定对你坐正会有些帮助。胡市长虽然有个意见,但他毕竟不是管政法的,抓人也是吕硕人同志的意思,他过去对你有些成见,我从中做过一些工作,他对你的印象有所好转,最近局里准备提拔一批干部,你也在名单之中,已经报到市委组织部去了,他不点头你就报不了。听说市委常委这两天就要研究,这个案件弄得好,对解决你的问题会有帮助的。”

  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他的意思。

  其实,我不是一个将工作与个人职位升迁联在一起的人,我一向主张执法公正,不愿意将办案与别的事情牵扯在一起。但在当时,我万万没想到这会是我个人的命运发生重大变故的开始。

  从刘昆那儿出来后,我给西城区公安分局的刑警大队长徐子谅打了个电话,约他在市一医院门前见面。用现在的流行话说,徐子谅是我的铁哥们,论年龄,徐子谅是我的兄长,论资历,他可以说是我的师傅,他虽然没有进过专门的学校,但是七十年代初从公社公安特派员干起的老公安,后来当派出所长、刑警队长,一直在第一线作战单位工作,我一到公安机关就跟着他,我在侦查破案业务方面的许多基本功都是他手把把教出来的,他唯一的不足是文化程度低了一些,所以他在仕途上落在了我的后面,我一遇到棘手的案件需要帮手的时候,首先想到的人就是他。

  曹海波的家以及他的公司都在西城分局管辖的范围内,所以,我想请徐子谅出面与我一起先做做曹海波方面的工作。

  我到达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徐子谅的桑塔纳已经停在了医院的门前,我下车后钻进了他的车子,“怎么,你把七 #8226;二0案件接过来了?”他劈头盖脑地问我。

  “你怎么知道我叫你来是说这事儿?”

  “许可那个滑头,遇上了这样的案子能不闪一边儿?两边都是不好惹的主儿。”

  “他倒没闪边儿,差不多是刘局长强行让他移交案子。”

  “这倒奇怪了!说吧,要我怎么帮你?”

  “先把姓曹的这边工作做一下,据说他现在连我们的办案人都不愿见,我们先摸摸他的真实态度,顺便把情况了解一下,然后再考虑下一步的事。”

  “狗咬狗,还不就那么回事?”徐子谅憋声憋气地说,他对做生意的人总是有些偏见,“现在这警察当得真没劲,成天给他们这些暴发户跑腿,还自己哄自己,说是为经济建设保驾护航,你我都清楚这姓曹的是个什么东西。”

  “什么人?知名农民企业家,为天河市经济建设做出了重大贡献的重要人物。”我笑道。

  “拉倒吧你,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他妈的,真叫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徐子谅忿忿地说,“得,不扯这闲篇了,进去吧。”

  “不忙,再坐一会儿,先抽口烟。”我扔了一支香烟给他。

  我也需要平静一下情绪,我其实与徐子谅一样,心里也不太舒畅。

  “还记得当年抓曹家兄弟俩的事吗?”我问。

  “我这人书虽然读得不多,可并不健忘。”徐子谅说。

  曹海波与我可以说是老相识了,多年前就打过交道。我曾经亲手将他还有他的哥哥曹海贵送进监狱,时间是在一九八三年的严打期间。

  我当了二十来年的刑警,究竟抓了多少人送进监狱,我自己也记不太清楚了,也不可能记住每一个被我抓过的人,我之所以记得住曹家兄弟,是因为特殊的抓捕过程。

  当年,年仅十八岁的曹海贵加入了一个流氓团伙,是团伙中的一般成员,参与过几次流氓斗殴和男女淫乱活动,在摧毁这个犯罪团伙的过程中,曹海贵一度漏网,我们追捕了他好几个月都没能找到他下落,因此影响了整个团伙案件的结案,搞得我们办案人都很恼火。直到八四年的春节前夕,具体地说,是一九八四年的二月一号,即农历甲子年腊月三十的那天中午,我们才得到他潜回家中吃团年饭的信息,我马上喊了几个同事一道开车赶去了。

  那天天下大雪,城市的节日气氛并没有因为大雪而冲淡,到处都响着喜庆的鞭炮声,当时的曹家垸离城区还大约有三四里地,到了曹家垸之后,我们很小心地将吉普车停在垸子的外面,趟着齐脚踝深的积雪进垸子,在离曹家的院子不远的地方,,我们碰到了一个小姑娘,手里拿着一截香烟头,想点燃插在雪地上的一支粗大的春雷,但又有些害怕,小女孩穿着一件鲜红的新棉袄,扎着一对乌黑的小翘翘辫子,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样子十分可爱,看到我还主动打招呼,“叔叔,你能帮我把这鞭炮点响吗?”

  “当然可以,不过你要告诉我你是谁家的孩子,你叫什么?今年多大啦?”我说。

  “我就是这一家的,我叫邱霞,今年五岁。你找谁?”

  “我是来找曹海贵的,我是他的朋友,你是他什么人?他在家吗?”

  “他是我大舅,你帮我把这炮放了我就告诉你他在不在家。”

  “行,我帮你点炮,可不准骗人。”我说。

  小姑娘有些不高兴了,噘起小嘴巴:“小狗才骗人,咱们拉钩,”她将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伸给我,翘起小指,我也将我的小指头伸给她,由她带动我的手边拉边说:“拉钩上轿,一百年,不准变!好啦,该帮我放炮了吧?”

  我笑着从她手中接过香烟头,点燃了春雷的药引,火花吱吱燃烧的时候,小姑娘跑得远远地用双手紧紧地塞住耳朵,随着一声巨响,雪地给炸了一个坑,小姑娘高兴地跑过来,象只小燕子似地张开双手说:“叔叔,抱我进去。”我抱起了她,她伏在我耳边小声地说,“大舅就在家里,你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我妈不让我告诉别人。”

  我抱着小女孩与同事们一起走进曹家的时候,他们一家人都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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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家一家人正在吃团年饭,大人小孩差不多有二十多人,分成两桌坐。望着目瞪口呆的一家人,我突然发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但在当时又是唯一能抓住曹海贵的时候。执行逮捕是在一个悄寂无声的过程中进行,我出示逮捕证后,还在饭桌前坐着的曹海贵无声地接过去,就在堆满酒菜的餐桌上把字签,交还给我的逮捕证上还沾有油渍,然后无声地将双手伸给我,由我给他扣上手铐,执行的过程中,远近处不断传来喜庆的鞭炮声,穿红棉袄的小女孩不明就里,在一旁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我们,直到曹海贵起身跟着我们走到大门口,整个抓捕的过程都很顺利。

  然而,就在我们快要走出门的时候,曹海贵的老祖母亲突然“哇”地一声哭起来,人随之也象发疯了似地冲了过来,我一看情况不对,马上将挟着曹海贵的两个同事往门外推,回身企图拦住老祖母,但被她奋力撞了一个趔趄,跌到一旁,她身子往前一扑,抓着了曹海贵的后衣襟,被拖倒在雪地上,但她仍死死地抱住孙子的一条腿不放,我的那两个同事则奋力将曹海贵往外拖,企图尽快将他押离现场,这样就将年迈的老祖母一起拖出了院子,老人身体在雪地拖出了一道长长的沟,曹海贵的亲属们一下子都冲动起来……

  这是我当警察以来所遭受的第一次围攻,当时的场面杂乱而汹涌,以至于我后来在写事件经过时都难以清楚的表述,我唯一清晰的念头是不让已到手的犯人跑掉,所以我飞快将手铐的一端从曹海贵的手上取下来套在我自己的手腕上,然后将钥匙随手扔得远远的,这样我和我的犯人就被两只冰冷的铁环紧紧地连接着,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了,我记不清在哭喊叫骂声中被打了多少拳踢了多少脚,我的眼睛肿了口鼻流出了鲜血神智也迷乱了,跟我连在一起的曹海贵也痛得哇哇直叫,——事后才知道是手铐在起作用,那是一只做工不怎么精细的老式铐子,在疯狂的人们撕扯扭打的过程中,我们俩人的手都被它磨得皮开肉绽。正是曹海贵的叫喊声才使得他的亲属放弃了分开我们的企图。这也是八三年“严打”期间天河市发生的唯一一起暴力妨碍公务案件,我与一同执行任务的另两位同事不同程度的受伤,其中一位同事的眼角膜受损,视力严重下降,经法医鉴定认定为轻伤,另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是,在闹事的过程中,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姑娘也抱着我的腿,不停地说:“叔叔,你不是说你是我大舅的朋友吗?你干嘛骗人?你放了我大舅,你放了我大舅!”小姑娘在旁人的拉扯推搡中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的冲过来。

  直到徐子谅通过对讲机听到我们呼叫带着大批警力赶到现场增援才帮助我们脱困,曹的父母和弟弟曹海波、姐姐曹海珠、姐夫邱家国都被我们抓了起来,我们先去的三个人的样子都十分难看,愤怒的同事上车后又将气洒在了曹海贵的身上,换掉了手铐用麻绳将他五花大绑,后来他与我一起在医院里躺了半个多月,看护我的同事同时兼着看守他的任务。事后,曹海贵被判刑四年,曹海波则因暴力妨碍公务被判有期徒刑一年零六个月,邱家国、曹海珠夫妇分别被判六个月、三个月的拘役,曹的父母均被行政拘留,曹的老祖母因受此打击,精神抑郁,不久病故。

  曹家两兄弟后来会成为富甲一方的暴发户,成为天河市商界的知名人士,经常在报纸电视上露脸,他们的名字经常与本市政界、商界、文艺界的知名人士列在一起,历史的耻辱对于他们来说,已成过眼云烟。

  我曾经无法理性地接受这个现实,虽然从那件事之后我再也没有与曹氏家族的人正面打交道,但因为他们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成为了城市的知名人士,我仍地默默地关注着他们,我从心底仍不相信改革开放的潮流是类似他们那类的人领风骚。

  但是,这些年来,类似的变化已经让我们眼花缭乱,面对城市不断矗起的一座座高楼,一座座立交桥和一条条高速公路,对经济问题不甚了了的我,时常觉得自己象个局外人,象个只知瞪大眼睛看热闹的孩子,只是被动地接受那些发展中的变化而总是来不及将变化想清楚又得接受新的变化了,白领、网虫、都市新人类、天价消费、玫瑰婚典还有比尔 #8226;盖茨,奈斯比特,无数的新名词成爆炸势态向我们汹涌而来,当我在今天的街头看到将头发染成金黄色、红色的女郎们穿着裸露的夏装招摇过市时,我常常会想起自己刚当警察那会儿查封家庭舞会,在街头剪喇叭裤、瘦腿裤,剪男人的长发的情景,那些当年被我们称之为奇装异服的当成洪水猛兽的东西,在今天看来已经是土得不能再土了,但那绝对是今天潮流的锋头,于是我不得不打内心承认自己过去曾经荒唐,我甚至常常不自禁地对自己所从事的职业提出疑问:是我们不合时宜,还是变化太超越常规?

  我不知道今天再见曹海波会是一种什么情景,但必须见。

  曹海波住在医院后面被称为高干病房的住院区内,他所在的病房是一栋别墅式的小二楼,小楼的四周是花园的格局,有盛开的美人蕉和阿娜多姿的竹子,“鸡巴日的,真会享受!”徐子谅一边走一边骂“我们住院恐怕连单间都住不上。”

  “现在只要有钱,你就是想住皇宫也不是不可能。”我说。

  我们走到楼门口被两个穿保安制服的人拦住了,“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出示了证件,“我是市公安局的,有事要见曹海波。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白山公司的保安,对不起,我们曹总说了,目前他谁都不想见。”保安员没让进的意思,但对我们的态度还算客气。

  “凭你们俩就敢挡我们的道?”徐子谅火了,扒开两个保安员就往里走,保安员本想拦阻,但一看他的样子又有些怕了。徐子谅足有一米八的身高,腰圆体壮,站在那儿象一堵墙,又长着一脸的大胡子,嘴里骂骂咧咧的,样子特凶,“鸡巴日的曹海波,跟老子一样,土佬帽一个,你们去问问他身上的土疙瘩抖干净了没有,不就赚了几个臭钱吗,敢在老子跟前摆谱!”

  “徐大队长,你这话就不对了,土佬帽怎么啦?毛主席、邓小平也是农民出身。我们赚钱是凭本事,靠的是市场规律,还照章纳税,怎么就成臭钱了?”楼梯上下来了一个矮胖子拦住了我们的路,虽然有十几年没打过照面,但我一眼就认出是曹海贵,他冲到我们面前凶巴巴地说,“你们公安的吃的还不是我们纳税人的钱?你们没本事把社会治安维护好,我弟弟叫人打了,想安静休养两天犯了哪门子法?”

  他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们,一点儿也不示怯,更不掩饰他的敌视。

  “嗬嗬,曹海贵,你还真出息了,轮到你来教训我了,”徐子谅冷笑了两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凌支队,看来钱还真能壮人胆哈。”

  “曹海贵,你还认识我吗?”我问。

  曹海贵瞥了我一眼,带着挖苦的口气说:“凌支队长,我见过的人,谁我都可能忘掉,就你,我一生都不会忘,我不是曾经受过你的深刻教育吗。”

  “海贵,你个小鸡巴日的!谁给你的胆子,敢挡我们公安干警的道?”楼上又下来了一个人,瘦瘦高高的个子,背微有些佝偻,一头花白的短发,黑黑的脸膛绉纹交错,年纪约模六十上下,穿着一件领口和袖口扣得整整齐齐的长袖衬衣,模样像个标准的老农民。

  “曹书记。”我很客气地与这人打了一个招呼。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白山村党总支书记、白山企业集团总公司董事长、市人大常委曹友江。

  “凌支队长,海波这么点小事还要你亲自出马?”曹友江很客气地与我握了握手,“这位是分局的徐大队长吧?二位辛苦了。——我来看看海波,刚才我批评他了,多大个事儿呀,还捅到报纸上去了,非闹得满城风雨?不利于安定团结嘛。海波说见报的事他确实不知道,他也是不想把事闹大才没报案,他这话我信,经商的人嘛,和气生财的道理他应该懂。你们再去给他做做工作,他要是不听话你给我打电话,我来收拾他。话又说回来,当街叫人打一顿心里总是不舒服的,好了二位,你们再给做做工作,劝劝他。我有事先走一步,海贵,你给我好好地接待两位队长,你再要做二百五,我也还你一个二百五!”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