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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失踪者有尾(下)

老四说文2018-01-13 11:32:31



小说|失踪者有尾

10

我打车来到位于山大路的一个居民区,脑子里一直在回想高欢刚才说的话,他是不是把黄有尾怎么样了?高欢在大学期间就颇花哨,曾拿下本校以及外校的十几个女生。后来找了个女友领证但未办婚礼,外人一般以为他还是单身,只有我们几个相熟的人了解他的婚内生活。不过这几年除了偶尔混迹于娱乐场所,他倒没传出什么绯闻。

 

告诉我,办公司只是脑子一时发热,关键是他在日本的“内线”出了问题,那边不再需要他找地下作坊制作的劣质T恤衫。除了大赚几百万在齐州买了几套房,他又回到了原点——待业青年。

 

想到几百万,我心里有点堵。按我的工作规律,几百万可能就是一生的收入总和,人和人不同,有人在生存有人在生活。我没有必要自怨自艾,转而想别的,去看看他们吧,他们的公司,算是拜访老同学,也帮老黄给女儿的工作把把关。

 

那是一个破旧的老式小区,找到高欢告诉我的那座楼,走上楼梯,敲门。好大一会儿没回音,掏出手机准备给高欢打电话,门却开了。高欢蓬头垢面,穿一件肥大的灰色T恤,下身是短牛仔裤,裤子和拖鞋之间是茂密的丛林。

 

客厅里摆了几张办公桌,桌前几个大字:高氏贸易有限公司,煞有介事。我拍着高欢的肩膀:“老高,这就是你的公司?有模有样麻。”高欢把我按到沙发上,在对面坐下,点一颗烟,犹豫道:“公司早不办了,我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个。”

 

我想到了黄有尾,还没待问起,高欢道:“有尾失踪了。”

 

我一时不知如何问起,腾地站起来,指着高欢的鼻子:“到底怎么回事?!”

 

高欢猛吸一口烟,说:“不告而别,就这么简单,我找了她许多天,一直没找到。”

 

我问他到底把有尾怎么样了。“你说我能把她怎么样?不过,”他说,“有那么一次,就一次而已……”我心里咯噔一下:“一次什么?”高欢说:“公司迟迟注册不下来,那段时间我太焦虑了,晚上我们一起喝酒,就在这里,我坐在我现在坐的位置,她坐在你的位置,喝了很多,她一直安慰我,要和我同甘共苦,聊得火热,我们就亲近了一下。”

 

果然,我担心的终于发生了,心里不是滋味,还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怨气。脑海里开始浮现出不该有的画面,屁股感受到了沙发的热度,有尾,她的屁股也曾陷在这块海绵里。我想到了那个久违的夜晚,昏黄的灯光,音乐,人影幢幢,有尾,不,我的那个姑娘是耿兰。

 

“有尾怀孕了。”高欢掐灭烟,嘴唇咧开,说这几个字用去了很大的力气。

 

我猛地站起来,踢翻高欢面前的烟灰缸,满缸的烟头和烟灰落满他的衣襟。我抓起他的衣领,一截烟头顺着我的手滑落到地上。我举起拳头,没有丝毫停顿,拳头落在了高欢的鼻子上。血,在我的第二记拳头抡出去的时候从他的鼻孔里窜出来。高欢没有还手,像雕塑一样挺立在我面前。血越流越多,滴在满地烟头丛中。他抹一把,把鼻血当成了搓脸油。血逐渐止住,静止在他脸上。他用血手撕开一盒新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一口,瞅我一眼,开口说话:

 

“打完了吗?”

 

“打完了你就给我坐下,你是她什么人?用得着你来教训我吗?跟你说是看得起你,还真以为她是你什么人?吴越,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看看这事闹的,你帮我想想办法。”

 

“你娶了她。”

 

“不可能,我有老婆。”

 

“那就花钱让她去打胎。”

 

“我刚才说了,她不见了,我找不到她。”

 

怎么会呢,一个大活人,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了?“你去找过吗?比如她原来的学校,原来的出租屋,原来认识的人,比如她的父亲黄书圣,你问过他吗?”高欢盯着我不说话,我也知道我说的都是废话,问他,“黄书圣知道吗?”

 

“我哪敢去找他,还是让他知道的好。”高欢说。

 

也是,老黄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儿丢了,还怀孕了,肯定会跟高欢拼命,捎带捅我一刀。我不怕他找我拼命,但这确实是一件棘手的事,一时半会想不出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呢?事情是高欢办的,却也跟我脱不了干系,想想就头疼。

 

11

接下来的一些天,我刻意避免和高欢正面接触,怕他打电话来。他倒没跟我联系,仿佛一切如常,我们退回到各自的人间。至于我自己,和杜若一起操作的希望工程已进行三个月了,她的肚子还没有半分波澜。我们算准了排卵期,在那几天里彻夜狂欢,将快感转化为育儿的机器。快感直线下降,杜若的身体对我已没有神秘感,每天上床之前我都如临大敌,看到她装作睡去,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在她身旁悄悄躺下。

 

有时我会想黄有尾,那个失踪的小姑娘。怀孕就像喝凉水一样稀松平常。

 

老黄倒乐呵,除了做饼,也没有别的要紧事,偶尔拉着我喝酒。看我愁眉不展,问我有什么心事,我不好意思说,只说工作压力大,写稿太累。他就说,喝酒,喝酒有好处,释放压力。他说:“我闺女买的好酒,你尝尝。”从里间屋拿出一瓶剑南春,打开盖,给我倒上一杯。

 

我端起杯子,和他碰杯。戒酒行动早已破产,管他的孩子吧,能喝就喝,反正一时半会也要不上。不对,什么你闺女?我大惊,把放到嘴边的杯子礅到桌子上,“你闺女什么时候来的?”

 

老黄说:“三天前,毕业实习找到工作了,发了工资给我买酒。”

 

我问:“她找到了什么工作?”

 

老黄说:“在一家企业,坐办公室,具体我也不懂。”

 

我问:“她的公司在哪儿?”

 

老黄说:“在……你这么关心我闺女干啥?”

 

笑道:“就是问问,替你关心一下嘛。”端起酒杯,喝掉一半。

 

黄有尾还挺逍遥,至少目前来说没有什么想不开,或者短时间内不会对自己怎么。那就好,小姑娘嘛,经历一段稀里糊涂的感情,过几天就好了。我越来越看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了,我当然也是年轻人,但三十而立和二十岁之间的鸿沟,恐怕隔阂很深,十年前手机还是诺基亚,屏幕是黑白的,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十年后的现在呢?手机自媒体已经风行世界,人人带着一个自媒体终端,所有人每天都钻到手机里,那里有他们赖以生存的所有资源。

 

老黄唱起歌来,咿呀呀咿呀呀,听不懂歌词,好像是样板戏,也不是,后来我听清楚了,是一个小剧种,流行在鲁中山区一带,像极了葬礼上的哭丧。酒喝到第三杯,老黄的眼里渗出眼泪来,啪嗒一声滴在桌子上。

 

我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唱了,问他有什么心事。他摆摆手,不唱了,继续喝。然后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儿大不由爷啊——”这个“儿”当然是指黄有尾,或者他远在老家的儿子。

 

酒喝多了,我也开始伤心,替他打开另一瓶酒,各自倒上,想想自己这么些年一事无成,三十岁了还是一个小记者,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每月的房贷压得人喘不过起来。我又想到杜若的肚子,忍不住对老黄说:“你还好,有一对儿女,我呢?无儿无女,乐得清静。”

 

老黄说:“各有各的罪过,你不知道他/她都做出了什么好事!”

 

我问:“你说谁?”

 

老黄说:“还有谁?我那名牌大学的闺女呗。”

 

我说:“她不是已经找到工作了吗?”

 

老黄说:“一言难尽。喝酒。”

 

我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刚才的猜测可能有所偏差,黄有尾到底怎么了?我不便继续追问,只好不再言语。深秋的夜晚,风刮得紧。这几天雾霾重,我的鼻腔好像被判了死刑,奇痒难忍,喷嚏不断。

 

酒喝得寂寥,我们不再说话,两瓶酒见底之后,也不再添酒,面对面坐着发呆。过了一会儿,我站起身,摇晃着往外走。老黄喊住我,一字一顿地说:

 

“以后你再和我闺女联系,一刀剁了你!”

 

我没有回头,呆立一会儿,迎着乱舞的风走了出去。

 

12

老黄出事那天,我并不在齐州

 

我出差去了广州,参加一个商业活动,采访一干大佬。除了采访,我哪也没去,当地朋友抱歉说:“东莞已不是以前的东莞了,实在不好意思,这次不能带你放松放松了。”好像我以前经常去放松。

 

老黄做的锅饼出了问题,可能是面的问题,或者油的问题,或者水的问题,接收锅饼的那家学校,一个中午有将近一百个学生进了医院,个个上吐下泻,还有三个危重的,进了手术室。老黄被拘留了,严重的话可能会判刑。

 

这些我都是在我们的报纸上看到的。回齐州后我照常去上班,办公桌上摞了一摞这几天的报纸,随手翻了翻,就看到一条新闻:“黑心商贩制作毒锅饼,××中学一百学生上吐下泻”。公安已介入调查,商贩已被刑事拘留。配了一张照片,警察押着商贩指认现场,我一眼就认出了老黄。

 

立即给老黄打电话,对方手机已关机。想必他还在看守所里关着,自然不能带手机。搜索了半天,想起市公安局的朋友刘天一,给他打电话。刘天一听了我的陈述,说:“事情比较难办,只能公事公办,食品问题马虎不得。”我自然知道食品问题马虎不得,我是想让他打听一下,老黄具体关在哪,有没有可能去看望一下。刘天一放下电话,十分钟后打过来,跟我说了地址,并提醒我,只能我一个人去,找某某某可以通融,不要声张。

 

在南部山区的看守所,我见到了老黄。看气色,没有什么不同,脸上倒有些红润了。我问他要我做什么。他说:“什么都不用做,我是罪有应得。”

 

我说:“老黄你别这样,我知道你肯定不是故意的。”

 

老黄说:“那么多学生出了事,我心里也不好受,你就让我在里面呆着吧,反正出去了也是心烦。”

 

我说:“要不要我通知你的家人?”

 

老黄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嘴唇抿紧,吐出几个字:“你要是去见有尾,我一刀剁了你!”

 

我周身一哆嗦,仿佛回到十天前的那个晚上,有点儿尴尬,尽量挤出微笑:“老黄你想哪儿去了,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老黄说:“做没做你心里有数。你走吧我以后不想再见你。”停顿一会儿,“有尾已经结婚了,现在挺好。”

 

走出看守所,心情坏到极点。想起老黄愤恨的表情,仿佛我对黄有尾作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当然做了,但那是在KTV里,我是顾客,她是公主,说白了只是职业行为,或者消费行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至于这样吗?想必他是对自己的女儿曾从事那种职业感到无地自容,连同我在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至于她结婚的事,天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想起了高欢,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或者误会。立即给打电话,打第一遍,他没接,再打,接了,电话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是高欢的媳妇。

 

女人去喊高欢接电话,一会儿,高欢出现在话筒那边。

 

我直奔主题:“你到底见没见过黄书圣?”

 

那边好一会儿沉默。高欢压低了声音说:“见过一次,那时我实在是着急。”

 

我问:“你都跟他说什么了?”

 

高欢说:“我现在不方便,等我再打给你吧。”

 

我拒绝了,让他现在就说。那边又是沉默,时间更久,我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高欢说:“好了,我到楼下了。”

 

高欢说:“我把黄有尾的事都跟他说了,那可是他的女儿啊,要是真出了事我可负责不。”

 

我问:“通过老黄,你找到黄有尾了?”

 

高欢说:“没找到,那老头嘴巴太紧了,我一无所获,白瞎了我两瓶剑南春。”空气里有种静默的味道,“吴越,你们关系好,说不定他过些天就消气了,你这些天躲远一点吧。”

 

我说:“你什么意思?”

 

高欢说:“你也知道,我刚结婚,媳妇家里有的是钱,还需要他们帮我东山再起,财神爷一时半会惹不起。”停顿一会儿,“我把黄有尾的事都跟他说了,不过故事里另一个主人公不是我,是你。反正,从KTV那次开始你们就有感情基础了。”

 

回家路上,我感到周身陷入了冰窟,羽绒服裹紧了也没用,还是冷。冬天越来越深了,小区里,电钻的声音暂时止息,小花园小菜圃被蒙上了一层灰尘,了无生趣。黄书圣的小屋上了锁,我去问老王,老王抽着烟叹气:“我再也不租给那帮外地人了,你知道吗,城管差点来把这几个小屋给掀掉。”

 

13

没几天就是春节,我带着杜若回到老家。关于齐州的所有人情世故暂时清零,脑袋里塞回故乡的人和事,找久不见面的兄弟喝酒,拜访同族的老人家,去野地里漫游。春节假期,像往年一样,我把自己三十年的人生重新梳理了一遍。

 

许是对老家的环境过敏,杜若的身体一直不好,感冒咳嗽,日日呕吐。房子里没有暖气,整天裹着一条棉被,坐在床上发呆,窗前摆着一个电动小太阳。我去买了药,她的病依然不见好。

 

大年初二下午,村里开始送家堂。所有人以小家族为中心,聚集在村外的原野上,把过年攒下来的鞭炮全都用竹竿挑起来,噼里啪啦,整个村庄进入癫狂状态。杜若跟着我去送家堂,在鞭炮的白色烟雾中,呛人的火药味贴紧地皮,她忍不住蹲在地上呕吐。我决定带她去医院。

 

我开了表弟的车,带着杜若朝县城奔去。到医院门口,一群人挡住了去路十几个人披麻戴孝,扯着一条横幅:“黑心医院无良庸医,产妇死亡置之不理”。有老人在白布的包裹下嚎啕大哭,一个小伙子眼含泪水,立在老人旁边发呆。大年初二,街上没有多少人,围观者不多。前几天的一场雪没有化尽,白孝衣和白雪掺杂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号哭的白衣。

 

我正要看个究竟,杜若用胳膊肘捅捅我,医院进不去,只好把车停在一家花圈店门口。我们下车绕过人群,朝医院里走。来到门诊楼,挂号排队,医生给杜若检查了一遍,开了几服药,我们正要离开,医生喊住我们,建议去妇科检查一下。

 

感冒要去妇科,闻所未闻,确实是黑心医院,杜若有点儿生气,嚷着要回家,“拿什么药,再几天就过去了。”我心里没底,觉得还是去检查一下为好,反正已经来了。拗不过我,杜若止住脚步,到了另一座楼的妇科。

 

我不便进去,就到楼下抽烟。此时,披麻戴孝的人群已冲破了医院大门,来到妇科门诊楼前。烟吸到了一半,我看见刚才的那个小伙子,将一幅黑白照片抱在胸前,照片里是一个面目清秀的女子。我盯着这幅照片欣赏,感觉有点儿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再往后看,那个号哭的老太太迎面朝我走来,另一个小伙子搀着她缓慢行走。我的大脑突然一震,某个夏天的小区门口,一个坐在花坛边抹眼泪的老妇冲击着我的视线。再看那幅照片,女子微微露出的笑容,面朝我,笑得天真烂漫,诡异阴森。

 

人群的正中央是一副担架,厚厚的棉被包裹住一个人形,棉被一动不动,里面仿佛是一个正在睡觉的人,在冬天的县城,她的生息沉睡安眠。风吹得紧,棉被仿佛动了一下,好像有一个人从棉被里露出头来。

 

老太太看见了我,在巨大的悲伤面前,她已不知道我是谁。有警察从医院门口冲进来,把痛哭的人群围在中间。

 

烟蒂在我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冒着淡淡焦油味。此时,电话响了。杜若兴奋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老公你在哪里?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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