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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悦读丨小说】刘玉明《风雨大清河》(二十二)

作家荟2018-06-19 16:58:27

【阅读悦读丨小说】刘玉明《风雨大清河》(二十一)

文/刘玉明

【作者简介】刘玉明,四川三台县人,生于1979年,四川省作协会员。2009年开始小说创作,有短、中、长篇小说发表。

【本文由作者授权发布】



第九章

 

清河乡场一夜之间死了两人,顿时议论纷纷,都道崔耗子和女人死得蹊跷。龚驼背带着龙王庙里的花子披麻戴孝到乡公所来领尸体,道保安团的人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人抓来,如今死在乡公所里怎么说也要给苦主一个交代。

贾德义唬着脸:“老龚,你带着这么多人来到底唱哪门子的戏呀?”龚驼背苦笑道:“都是兄弟哥子的,我也不想搅扰你,只是崔耗子死得冤枉,我下面的兄弟们不服啊。只要哥子给他们一个交代,我也好给兄弟们一个说法。”贾德义看着他眉眼鼻子蹙成一团的脸恨不得一脚踩下去,想想道:“这件事情我也不甚清楚,左幺长子抓人没有知会我;把人关在乡公所也是瞒着我的,你叫我给你说得清楚什么?”龚驼背嘿嘿笑道:“保安团随便弄死人这也说不过去,总得给个说法,免得激起民愤就不好了。”贾德义表示一定要查明死因,给龙王庙的弟兄一个交代。龚驼背满脸悲凄,打起精神帮着贾德义劝讲,方才把一帮花子打发走。

这年头死人的事情不少见,但死在乡公所里终究是麻烦;加上炎天暑热,崔耗子的尸体发出一股腥臭。贾德义心中懊恼,左幺长子和女儿贾小乔在家里消暑——孙大脚一早让人弄了一担西瓜;龚驼背装腔作势带着一帮人瞎闹腾——谁能保证人不是他弄死的?本想借着左幺长子的手翦除龚驼背——怎么说也是拜了把子的,怕人闲话——没想赔了女儿又折兵。黑瞎子摸箭猪,扎手哦。贾德义在黑黢黢的屋子里走圈圈,像没了头的苍蝇。这间屋子里,小宛被自己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舅舅耍了一回,女人的气味早晾干了,有些儿发霉。这股陈腐的味儿刺激着贾德义,让他焦虑的心开始想起女人白皙的颈脖充满水份的奶子。他觉得腿股上的肉开始绷紧,开始酸麻。

自从孙德隆死后,自己做了这清河的乡长,贾德义时常陷入莫名的情绪中:他焦虑,又莫名的高兴;他痛苦,又莫名的伤感。这年头,权力这东西太诱人了,除了龚驼背刘三江,便是清河里的水也可以规范。要不是这两人,清河乡场便是自己的私家院子,诸如九红这般漂亮的女人就是自己床上的肉了。所以,贾德义又时常恼恨。自古贫贱出伟男,能够熬到这个位份上,着实不易。但这还远远不够,譬如刘三江龚驼背还活着;譬如左幺长子捏着自己的把柄,把女儿也填埋了进去;譬如九红,这女人还没有睡过……

此刻,贾德义开始焦虑。焦虑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很古老的女人的气味。贾德义透过木头窗子,看见龚驼背的叫花子三五成堆地坐在街沿上。那些该死的叫花子口没遮拦,和乡场里的人窃窃私语,准没有好话。他颓然地坐倒在椅子里,昏黄的阳光从亮瓦中透射下来,游尘在光柱里搅动,碎成一缕一缕的。九红小宛孙大脚刘三江龚驼背苟先芝……在里面走马灯似的飘来飘去。他使劲磨了磨牙,眼前晃动着这些人的影儿来,一口唾沫把那些厌憎的人打散了,九红舞动水袖羞羞答答地留一个媚眼,兰花指点出一片白亮的光影,那白皙的手像剥了皮的葱根儿。贾德义呵呵地傻笑,脑子里跑马似的狂放奔驰。仿佛自己就趴在九红的身上了,女人小狗一样地叫着,下体胡乱地动着;女人的眼光像蛇,混漉漉的让他猛烈地一颤,昏暗的喷泄让他像飞了起来一般轻灵。他狠命地咬了咬牙,裤裆里湿了一大片。

贾德义扯了一张纸片垫在裤裆里。舒坦呀,他说。脑壳也清醒了许多。既然龚驼背要个交代,老子就给你个交代。他不由得佩服起自己来。

关于崔耗子及其老婆死亡的调查委员会很快成立。由左幺长子、贾德义任调查主事,龚驼背刘三江陈子仁苟先芝智玄等人任委员。智玄本不愿来的,贾德义亲自登门邀请,说大师是清河的活菩萨德高望重,如果大师做个鉴证乡里人岂有不服之理?再说了崔耗子和他老婆死得冤枉,将来还得您老人家在佛前超度他们,让他们早点投胎免得在清河游荡。智玄沉思半晌,觉得清河能够胜任这件事的也只有自己了,只好答应。陈子仁不必说,他一代名医,声望颇高,又能够翻检尸体,自是非到不可的。万事俱备,贾德义让智玄卜了一课,于午后三刻在乡场戏楼坝公开“审案”。

乡众千余人目睹贾乡长审案后来被苟先芝写入了《清河流觞杂录》,曰此乃当年清河一警世之盛况,可惜乡人顽愚不可开化,未能体会其中之深意,成了贾德义把持乡政一大闹剧,实乃贾一时性起之所为成为笑谈云云。

乡公所的告示一贴出去,立时哄传。以前凡是作奸犯科谋人性命都是官家审讯,只在处决时方才见得到犯人的面。当众“审案”的事儿只在戏里见过,如今却要于众人面前来审,且审的是死了的人,如何不惹人心动?保甲长把铜锣敲得山响,四里八乡五道梁都惊动了,都歇了手里的活计,纷纷聚到乡场里来,竟比前日“观音会”还要热闹。

乡公所里的人员没一个消停。安排着张罗会场,写标语,刘三江说要显出气势来须用红纸书写;龚驼背道又不是嫁人娶媳妇死了人的还是用白纸写;苟先芝最后说你们休得聒噪,搅扰得我头晕可就写不下去了。两人闭了嘴。人多必生乱,治安先要维护好。贾德义安排于苍头先唱了一出“包龙图陈州放粮铡国舅”——折子戏,端地好看——把人家给牲口铡草的刀也用上了——戏班里原没有准备的有。

午后三刻,只听见几声炮响,穿着短黑靠衫、黑狗皮的团丁保安团兵丁拥着贾德义左幺长子一行人进了会场;四个团丁抬着崔耗子和他女人的尸体晃晃荡荡地进来,一路儿尸臭,众人都掩了鼻子。两具尸体摆放在木头案桌上,被滚烫的日头烤得吱吱儿冒油。

贾德义清了清嗓子,简略介绍了此次公开调查的目的,希望乡亲父老做个见证云云。陈子仁拿了根白手巾裹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上前检查尸体。团丁早把崔耗子的衣服扒拉下来。本是蜷缩一团的,不好扒用剪刀绞了。陈子仁翻开死人的眼皮,见里面有无血丝。众人都张大了嘴,见他把死人眼皮扯起来老长,都咿呀长叹;又掰开嘴巴,用棍子搅了搅拖出一团乌澄澄的东西。胆小的妇人把把眼睛捂了,站得近的只觉得喉咙发痒,忙伸手在自己喉咙上抹了几抹。“死于中毒。”陈子仁在盆子里洗了手,对众人道,“一时间也看不出什么毒物,如果要见得仔细只好剖开肚子看看。”

“都臭了,哪里经得住折腾?”苟先芝皱眉道。

龚驼背脑门上被太阳蒸烤,却冒着冷汗,生怕让陈子仁把事情弄明了,自己反倒不好下台。他本想先发制人,没有想到贾德义却来这一手,便道:“苟先生说得对。再说了死者为大,把肚子剖开这人死了还完整?留个囫囵便是积德。”智玄听他说,忙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贾德义嘿嘿冷笑,对左幺长子说:“今日保安团的左团长在这里,自然是他说了算。如今清河出了命案,而且是一尸两命,哦——是一夜之间两命俱亡!怎么也要调查清楚。”他朝着围看的人群朗声道,“也好给大家一个交代!我贾德义明昭日月、明察秋毫!”众人轰然叫好。

左幺长子冷冷地说:“今日无论如何也要给龚团头和龙王庙里的兄弟一个公断。”陈子仁为难地走了过去,吩咐团丁把尸体剖开。团丁哪里敢下手,又见左幺长子刀子一般目光盯着自己,闭了眼睛一菜刀从崔耗子肚皮上砍了下去。顿时花花绿绿的物事滚落出来,腥臭扑鼻,连陈子仁也把持不住,蹲在地上作呕。

四下里一片干呕声。那团丁撇了菜刀,陡地觉得胆子大了许多,睁眼一看,只见从崔耗子的肚皮里滚落出点点滴滴的珠子来;灰黑色珠子在案桌上闪光。陈子仁只看了一眼,便道:“原来是死于水银!”

龚驼背唬得一下子站了起来,颤巍巍走了几步,哭道:“老崔呀,我的好兄弟哦,你可死得冤——”他一哭花子们都呜呜连声,竟是编排好了似的。惹得看的人都恻然,只是天道太热只能够陪着洒些臭汗来。崔耗子死于水银倒是不假。说起来简单,龚驼背让天沟儿把朱砂放在辣椒面上——天沟儿哪里晓得他心思,当是些红辣子末儿。朱砂在辣椒面上,便一个颜色,待崔耗子吃时已经沉入了血旺里。朱砂遇热便成了毒物,崔耗子哪里抵挡得住,不消半个时辰便一命呜呼。天沟儿初时还挤在花子里面看热闹,待听说要破开肚子验查时,便想起龚驼背让他撒下的一把“红辣椒面儿”来,难道那东西毒死了崔耗子?他打了一个寒战,偷偷觑了龚驼背一眼,竟害怕起来。

陈子仁屏住呼吸,用竹筷在肠子里扒拉了一会儿说:“东西都化了看不出啥来。”

龚驼背听他如此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凄然道:“我这个兄弟平日里待人和善不曾得罪过人,不想却死于中毒,多是着了奸人暗算。”说着却把眼睛瞟着贾德义左幺长子等人。“不要让我知晓,便是天王老子我也不得放过他。定为我的好兄弟报这个泼天大仇!”这句话听在贾德义耳朵里如同刀子在刮一般。花子们同仇敌忾,发誓要查出凶手为崔耗子一家报仇,一时闹闹腾腾。贾德义干咳一声,道:“我乡公所也义不容辞,一定找出凶手来给父老兄弟一个交代。”

陈子仁心中暗笑,崔耗子肠子里有没有消化的大料生姜,这些东西只在红烧或是火锅里用的。六月天气谁吃火锅?乡场里做得烧菜的偏就有几家,裹在生姜里面的是血旺,不消说这东西定是河边杜三娘子家里做的——血旺就她做得最是好。这话不能说,说了就会惹出泼天大祸,不但害了好人家也要瓜搭到些袍哥大爷的身上,乡场里哪一个袍哥大爷惹得起?到头来倒霉的只有自己了。他打定主意要装糊涂,便不把话挑明,说:“惭愧惭愧,我医术不精看不出死因来,辜负了各位的重托哦。”

智玄道:“这怪不得先生,下毒之人阴毒诡诈,死后定要下阿鼻地狱受轮回之苦,便是阎罗也饶他不过。”

刘三江哧地一笑说:“等阎王爷来破案不是更好么?起什么幺蛾子?作张作智的惹得人来看,还不如看戏去。也省了恶心。”贾德义本打算精细的一场好戏没有见出效果,心里气愤。见刘三江如此说,更是着恼。本不是一条心的人,免不了勾心斗角,却也不能拿在众人面前耍给人看。他把心里的气压了压,拉着左幺长子进去商议了一回,出来对围观的人道:“今日验查到此为止,崔耗子夫妻二人死于中毒,大伙儿都明眼见了。这缉拿凶手之事便是我乡公所义不容辞的责任。如果有什么线索的还请各位来报,定不会亏待了的。一旦捉拿凶手定报县里知晓,到时乡公所也会贴出告示……”

看热闹的人都哗然,说乡公所鸡巴的没毬事做,把人逗来看剖死人肚子,早晓得看戏去;也有道不如在家里喝茶消暑。说得众人都口渴,纷纷散开,去茶馆里喝水;没闲钱的人便去店面里讨一瓢冷水喝。不到半刻,看的人便散了,只把几个调查作证的、来收尸体的人留在那里。苟先芝苦笑道:“人心顽愚,把如此大事当儿戏来看;圣人教化不开,警世之事无法授之于民,乃我清河之不幸哉。”左幺长子听不得他文绉绉说话,心里惦记着贾小乔镇在井水中的西瓜,此刻吃着解暑巴实安逸自不必说的,便说:“我看今日也只好如此了,等有了线索再破案不迟。狗日的天真是热死人了。”说着抹了一把汗,说:“我先回去考虑考虑,看能不能寻出线索来,这里乡长主持。”说完坦露着肚皮径直去了。

贾德义苦心炮制的公审成了泡影,不由得沮丧,暗自责怪左幺长子不给自己扎起,热锅抽柴,下不得台来。他到底是沉得住气的人,把苟先生智玄陈子仁拉拢来细细说了一番,要如此如此。众人便劝得龚驼背带着花子们回去再作道理;尸体也是搁不得的,天热易生蛆,建议火烧了。智玄对龚驼背说崔耗子死得冤枉定要给他夫妻二人做一个免费的水陆道场,让他们早日脱胎转世;顺便祈祷菩萨暗查凶手交予阎王于阴间惩处云云。龚驼背含泪道谢。贾德义见收了场也有了下的台阶,便赞道:“大师慈悲心肠,我乡公所把这一笔费用给了,也算是给崔耗子俩口子一个告慰。”刘三江道:“凶手还是要追查,不能给人留下话柄,免得将来说我们团丁们是吃干饭的。”

“诚然!”苟先芝大有同感,“此事不可小视,定要揪出凶手于乡人一个交代,以辟视听。否则都疑这清平世界朗朗乾坤没得一个安生立命之所。人言可畏,诸位以为然?”

 

崔耗子夫妇的死让乡场一下子沉静下来,仿佛没入了清河水底。平日里爱邀三伙四的光棍破汉子们也不到茶馆戏楼妓院里瞎胡闹了,都夹着两个眼睛看人,仿佛每一个人都可疑,每一个都是暗地里使得毒物杀人于无形的人。便是熟稔的人在街面上见了也只是斜了眼看,各自摇头;狗们也乖戾了许多,跟在主人身后,低了头不吠一声,疲疲塌塌地走。妇人们坐在家里打糨子,趁着日头烈晒几张做千层底的布壳子,等冬天冷时扯麻绳扎鞋底子。豆腐坊酒作坊里飘出阵阵酸臭味,把清河乡场笼罩在腐败的气息之中。

天沟儿呼吸着这股气味儿就犯困,自打崔耗子夫妇的尸体火焚了,他一看着龚驼背心里就莫名地害怕。迷迷瞪瞪睡了,梦里就见崔耗子女人夹着一块热腾腾的血旺往自己嘴里喂,说:“天沟儿来吃一块。热乎的,香着呢。”天沟儿哪里敢吃,女人便凶恶起来,呲着牙齿嘴里发出咻咻的声音,伸出血滴滴的舌头道:“你晓得有毒的,你个没得良心的,枉我们平日里待你好,还我们的命来!”说着撇了筷子,双手叉住天沟儿的颈脖,天沟儿挣不开,急得双脚乱蹬;想喊一声救命嗓子里却塞了一团棉花似的,猛地醒来全身都湿透了。

他心里便没了落处,偷偷到三圣宫里掖了一叠钱纸几根香蜡,等到天黑下摸到崔耗子夫妇的坟上烧化。崔耗子夫妇合葬一处,坟头低矮,趴在草丛里没有一丝生气,倒是四面的茅草长得蓬勃,等待着秋来抽穗子。他战战兢兢地张望了一会儿,把纸钱烧了点上香蜡,喃喃说了一番话。便听见草丛里细细碎碎地作响。忙捧了土坷垃把钱纸灭了,蹲进草丛里。月亮软飘飘的,把孝布一般的光落下来,压得人心头沉重。

一个人影忽忽悠悠地走上来,头顶上发出淡白的亮光,几缕发丝水草一般飘摆。那人低低地走到坟前,把竹篮里的猪头肉摆在地上,点了纸钱。火光闪动,分明是龚驼背。天沟儿把身子向后挪了挪。龚驼背回头警觉地张望,眼睛里流出森森的芒子。龚驼背吁了一口气,低声道:“崔哥子呀,不是我老龚心狠,是没奈何呀;你俩口子要怪就怪自己命蹇。我姓龚的平日里待你们如何?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要是在天有灵就找贾德义去吧,是他逼我的呀。日他妈的,还缠着我干啥?!”他站起身一脚把碗里的猪头肉踢到草丛里。月光下,龚驼背的脸色惨白,神情狰狞。把天沟儿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哼哼,我姓龚的给你们超了渡,阎王殿里享用不尽的福寿,还来害老子夜夜不得安生,这是什么道理?要是惹恼了我,把你们挫骨扬灰,永世翻不得身!”他猛然间看见地上被土坷垃盖了的纸灰,把冷森森的眼睛在四下里看了看,突然大声说:“你狗日的还不出来,老子看见你了。”天沟儿听得心里直发毛,往后缩了缩,发出细微的轻响。龚驼背嘿嘿冷笑,说:“你藏什么?都是崔哥子的熟人不是,出来吧,啊——”天沟儿伸手捂住耳朵。龚驼背冷哼一声,从腰里掏出刀子来,月光映在刀身上像一尾扭曲的蛇。天沟儿都要哭了出来,他张口咬住横在眼前的一根茅草杆子,只瞥见一道冷白的刀影割破早霜似的月光没入草丛。龚驼背侧着耳朵细细听了一会儿,低沉的风从远天流过来,把漫山的茅草摇晃起来,哧哧啦啦地响,仿佛折断了裹在肉里的骨节一样。龚驼背嘿嘿地冷笑着滑下斜坡,鬼魅似的消失在昏黑的夜里。

天沟儿好半天坐起身来,肩膀上剧烈的疼痛差点让他昏厥,亮晃晃的刀子不偏不倚地插在肩头,竟没入了骨里。狗日的真是狠。他低声骂了一句,摇摇晃晃站起身。后来,天沟儿找陈子仁医治好膀子,筋断了两根,成了斜掉侉子。这是后话。此刻,夜风把坡上的茅草梳得贴在地面;浓云翻卷过来侵袭着月色,天地间猛然昏暗下来。

一道刺目的亮光撕裂幽夜,接着就是砰砰地炸响,清河乡场的上空突地升起几朵极漂亮的烟火。惊得刘四海从床上爬起来,借着幽微的亮光,见苟先芝坐在床上,目光炯炯。“龟儿子,半夜三更放什么烟火?”苟先芝骂道。烟火在空中闪亮,乡场里的高高低低的房屋像潜伏的怪兽张牙舞爪,倏地又隐没在黑暗里。

陈子仁没有瞌睡,睁着眼睛愣怔,这几天事情太多了,刘家大院里顺生差点没了小命,崔耗子夫妇死得蹊跷,左幺长子成了官家人……这些事儿仿佛是小春雨后播下的麦子,一茬一茬地生发出来,不经意间就长成了,连个征兆也没有。他靠着床瞅着亮瓦处,那里浸着一丝儿月光,整个清河沉没在睡梦之中。他想起范瞎子,想起智玄,想起贾德义刘三江左幺长子,想起小宛——替她验药材那天,穿红缎面的旗袍来着,这个样式在乡场里少见的,自然记得;女人一截白生生的大腿露了出来,让他不敢逼视;想起刘老太爷九红……这些人像拉洋片一样,在眼前一闪过了;又拉转来,一闪又过了。自己的女人扯着细细的鼾声,把一丝黏糊糊的口沫落在枕头边。陈子仁摸了一把,黏手,便顺手揩在女人肚皮上。女人哼哼唧唧地吧嗒着嘴翻身睡过去。

烟火在清河上空闪亮的时候,夜空霎时被点燃了。砰砰的声响把他唬得一惊,从床上下来。女人也醒了,嘟囔道:“你又把啥子打烂了?狗日的半夜三更倒腾屁呀!”陈子仁恨不能跳过去给她一巴掌,这婆娘瞌睡大,脑壳没几个时候清醒的。他刚要骂一句,便听见嘭地一声闷响,柜子上一个药罐子碎成几块,惊得脸都变了色,战战兢兢要去看时,桌子上一个花了一个大洋买的花瓶儿咵嚓一声又掉落下来。烟火在夜空里一闪一闪,没了。

陈子仁吁了一口气,抖抖地划燃火柴把蜡烛点上。女人瞌睡也惊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地上碎瓷片儿发愣。“什么鞭炮这么厉害,把坛坛罐罐都打碎了?”女人惊异地问道。

“屁的鞭炮!”陈子仁端着蜡烛凑到搁花瓶的桌边看了看说,“是狗日的放枪火。”女人双手合什说:“天爷爷是棒客来了,可怎么得了?”

陈子仁顺着那子弹飞来的方向仔细看过去,桌子上黄桃木雕的药王菩萨的肚皮上赫然一个指头大小的圆洞,仿佛还在冒着轻烟。俩人凑到跟前,哑了一般,眼睛里映出对方惊惶的神色来。

 (图片来自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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