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阳烟花批发交流组

【尘衣之约】龚鹏飞:能够笑多好

尘衣之约2018-05-24 10:32:12


龚鹏飞先生


【印象】

是诗人,是散文家,是评论家,是小说家。拥有这般温暖笑容的照片中人,妙笔天成,无论是诗歌、散文、评论还是小说,皆可自然神来,见不到巧作与虚空,一如其人,真、诚、正,令人温暖,又让人油然而生敬意。多年前我做“尘衣之约”栏目的时候,得到过鹏飞先生诸多鼓励、肯定、指点与关照。若干年后,他成为我们的主管领导,更是直接参与我专业上的进步与成长。他不多言,但每有交流,既有宏观上的人生指导,也会在工作上,心细到哪怕一个字,都会和你一起,抠到最完好。敬业与专业,在他身上,无不得到完美体现。其人格魅力,有口皆碑。

身为教育媒体人,鹏飞先生推出过很多教育一线牛人与教育大事件,他本身便是一位教育大咖,却谦逊低调。今天读到先生与教育有所关联的四篇散文,都那么美,其中有文把我看哭了!不敢独占,与诸君共赏。


【简介】

龚鹏飞,上世纪60年代生人。现供职于湖南教育报刊集团。出版有诗集《瑞雪与婵娟》、散文集《神州谁是读书人》、理论著作《哲学社会科学普及教育论》、长篇小说《盛夏的果实》《漂流瓶》、古体诗集《骑牛朝天打个嗝——龚鹏飞古体诗三百首》。


【作品】


能 够 笑 多 好



抹干泪珠,对我笑一笑吧!朋友,能够笑多好。

我们有幸相逢,不是相逢在麦田,不能见到老农醉倒在金麦穗群里那样嘿嘿直笑;不是相逢在沙场,不能见到将军那使敌人闻风丧胆的手臂扬起时的哈哈大笑我们相逢在湖边,那柳条老了,那水旧了那亭阁瘦了。抑或我们相逢在诗歌朗诵会上,相逢在建筑工地上,相逢在……我们的心正年轻,恰如蜻蜓一样飞。

能够笑多好。“仰天大笑出门去,吾辈岂是蓬蒿人”李白笑了,江山便钟情谪仙,白鹿衔着诗句,甩落得历史一片金光。“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杜甫笑了,神州一片浩劫后痛定思痛,便馈赠诗圣伟大灵犀,乌篷船载着满舱的灵感溯流而下。我不喜欢杜牧,他太忧郁,“假如三万六千日,半是悲哀半是愁”,为何百年孤独得一点笑也没有,我也不喜欢“平子诗中,庾生赋里,满目江山无限愁”,愁总是消受不了,连江山也蒙上了忧伤。

告诉你,快乐掌握在自己心里,笑掌握在自己的脸上。我们有权决定自己的笑,何不开心一笑?能够笑多好,朋友。当烟雨锁眉,你感到冰山与亲情同在,不可割断;你感到你最信赖的朋友让你为难和徘徊,你感到现实问题比方程式还难解。你举目望天,天不管你的忧愁;你俯首望地,地不管你的痛苦你想走进唐朝,而千年时间比关山还难渡,你想直取维多利亚时代,连回声也听不到一丝你摆不平,于夜未央和晨光初吐时,让两行热泪灌溉眼睫,一声叹息滚出唇边。你山回路转到怡红院里,与葬花的黛玉对视了,古典的伤感也如花瓣,在你心里零落成泥。

是的,你该笑一笑了。笑是一种升华,是一种对痛苦血光的嘲讽和否定,是把握这个世界的一种艺术。既然我们浇不灭困惑的块垒,为何总让困惑拴在心头?既然我们走不出诱惑的怪圈,为何总让诱惑瞪着绿眼睛?我们笑一笑,想象自己是一片白帆、一丝天籁、一瓣菊花,是李白创作的一首诗,是贝多芬胸中飞出的交响曲。我们理解我们的时代和境遇,理解我们无法超脱和摆脱我们的亲人、朋友、高雅之人和俗之人,理解烟囱向天空开枪、街道对股票膜拜是不可遏止的趋势是美丽的流行病后,我想,你该笑了。笑声像一艘船,缓缓地从你的口里驶出,同时也载走了你心中的郁闷。

朋友,对我笑一笑,浅浅地,浅浅地,像水的波纹一样慢慢扩散。我爱你的笑声,在五月里,让它在红玫瑰上得到阐述和体现,夏日流萤飞走时,把你的笑,衔给千千万万的人。

                             

九 重 月 亮



我们那里把月亮叫做九重月亮,那是因为月亮很高,在九重天之上。

月亮是小孩的魂魄,月亮没有了,小孩就丢魂了。我记得,没有月亮的晚上,妈妈是要搭着梯子,爬到屋顶,喊我的乳名的。而有月亮的晚上,我格外珍惜,与小朋友一起,念着童谣:“月亮走,我也走,我给月亮背笆篓,笆篓里面三升米……”

回忆童年的往事,往往要凭借月亮,没有月亮的飘浮,童年的事是捞不回的。月亮就像一个银白的无比亲切的救生圈!

我那时很想长大。妈妈对我说:“多望望月亮吧!”望着月亮时,我往往流着泪,怜悯月亮的孤独。后来,我又发现月亮其实并不孤单,天上也有一个庞大的家族,有那么多星星围着它。它也是天上的寨主或大王之类吧!

要到外婆家去,先天晚上我又望月亮。发现月亮笑眯眯的,我想,外婆也是笑眯眯的呢,月亮如果就是外婆,那么是到外婆家去远呢,还是到月亮那里远呢?到了外婆家,我又望月亮,怎么外婆家的月亮跟自家的月亮一模一样?月亮下的村庄也是一片银白,月亮下的水稻也是随风起伏,月亮下的狗吠也是亲切动人,人类在月亮下共同的东西太多了。

童年的眼睛望月亮,月亮生动有趣,又不近人情。然而,天天抬头望,又感到它与人的默契和相似点太多了。月亮有时肥胖,有时尖瘦,有时如一只大冬瓜,有时又像一根豆芽菜,有时,铿地一声滚将出来,布大信于天下,有时羞羞答答,犹抱琵琶半遮面。而人的心情也时喜时怒,亦欢亦悲。天道人道是否一个样?天机地密是否无不同?尽管种种感受驱遣于童心之中,但相信月亮永远照耀我们,启示我们。

月亮确实是童年的启示。每发现一个人间的真理,必须凭借月亮的启示。我想,山野的樵夫,一辈子只能在山间的清风之中读月,他们也能明晓世间万般事情。舷舟上的渔夫,渔网撒向江面,收回的是晃动的月亮,也收回了做人的道理。月亮是博大精深的无字课本啊。

月亮高远,人难以企及。月亮有普照天下的本事,为何又不能抛一条彩带下来,让人拽着它上去?为何又不能修一条金光大道,让人朝着它迅?童年时是这么想的,长大了,想,世上任何事情,不可能都有纽带联系,有时候它给予了你影响,只因为你把它当作了种信念。信念是不可完全抓住的。

九重月亮,是普天下人的印章,它按在天上,说明人类需要共同的信念。

                           

正当妈妈生日的那天



正当妈妈生日的那天,正当黑狗摇着尾巴把一个个客人接到家里,我却走进了病房。

当我把梦境收拾好——我梦见命运女神站在孤独的高台上,把我当作的骰子,投掷进荒凉的流放地——我翻开了日历,想起妈妈的生日,我的眼里扑进了故乡流泪的雄鸡。

妈妈的生日总是雄鸡叫的。我想象妈妈正用微黑而崎岖的大手搬出糯米酒,叫了一个又一个的乳名,唯独不见她的儿子。妈妈想些什么呢?

妈妈想些什么呢?妈妈该在想象她的儿子——她曾梦见骑着马穿着大棉袍踏向台阶的儿子——正和他的漂亮的女友一块抢着一颗糖果吗?她在想象他的儿子正甩开大手写文章登上了比磨盘还要大的报纸吗?妈妈怎会想到她的儿子会走进病房,在四面洁白的墙上听着淅淅沥沥的吊针的痛苦的歌声呢?在妈妈的想象里,儿子是永远穿白跑鞋跑向一颗颗阳光下的杨树的。

正当妈妈生日的时候,儿子却走进了病房。儿子愿意妈妈的生日热闹快乐,愿意迢遥的雪国派遣千只鹤来为妈妈翔舞,儿子多想吃故乡的红薯啊,他的喉头成了饥饿的石头。要是妈妈知道儿子病了,她会流泪的,会丢开闪光的生日庆筵,跳上班车不顾晕车呕吐,带着儿子喜欢的红薯,来到省城,来到麓山下的病房的。

儿子躺在病床上,捧着一本书《百年孤独》儿子并不孤独,因为有妈妈在心里,有妈妈为儿子祝福的歌谣:“风吹草长,自长成人”在耳边风呼火啸儿子身体里布着荒凉的病句,医生慢慢会修改好的。儿子欣慰地笑了,因为儿子相信时间。

是的,儿子相信时间,总会有时间,儿子报答母亲岩鹰般的恩情。

确实,总会有时间,总会有时间,儿子会站在母亲的眼前,对母亲说:生日的那天,我学业很忙,正准备考试,没有回家祝贺您的生日,对不起。”妈妈,那一天您的心绪将如何?云呢鸟呢古老的天空呢?会不会以为我是一个不诚实的孩子啊?

 

乡 村 幽 默



这次国庆放假我回了一趟老家,我又看到了他,我似乎觉得多年不见他了。他在我们月塘边的石桥上出现了,他挎着一只篮子,打着赤脚,大声叫着卖面。妈妈要买4斤面,我作儿子的自然主动掏票子。面是一元二角钱一斤,我给了他十元,说不要找了,他望着我,有点不解。

我问他:“你还认得我吧!”他点了点头。

“我是谁?”“你是干部。”

“你还记你说我十八岁会遭雷打的事吧!

“不记得了。”他非常老实回答。

后来他对我笑了笑,就感激地走了,一路还打着小跑。

他是一个智能发育不太的人物,有人说他小时候得脑膜炎留下的。1973年,他与弟弟训满在家吃饭,训满自己炒了油炒饭,而没给他放油,他两眼瞪得通红,气呼呼冲出一句:“你明天会遭雷打。”这句话被几个邻舍听见了。翌日晨,果然电闪雷鸣,一个大火球英勇无畏地闯进了他家,果然判了训满的死刑。训满遭雷击死,他的话隔天又灵验,这一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徐家洲千家洲等地方。有人就对他进行了研究,说他是赤脚大仙的弟子,料事如神。

“你说明天是出太阳还是下雨?”

“下雨。”果然第二天滂沱大雨。

“我三伢子很久没回信了。你说他哪天会回信

“明天。”果然第二天三伢子回信了。

 这一下端的了得。附近十里八垸都说他是活菩萨。来问信的求他画水的络绎不绝。有人跪下给他磕头,有人在他家门前放鞭炮,有人还给他送来了糖果水果等“供果”。

1974年,公社号召插完早稻迎五一。而广大社员觉得四月就插完早稻不适宜,有人就跑来问他,插完早稻迎五一要不要得,他说要不得。于是有几人就对公社蹲点干部宣称“活菩萨”发了话。公社蹲点干部查明他是富裕中农的身份后,第二天就指示基干民兵五花八绑把他绑到公社,进行批斗。大队治安主任老帅还借了我祖母的一根拐杖,把他打得皮开肉绽。

“挨打了,挨打了!”我在割牛草时碰到他从公社放回来,就带着小朋友幸灾乐祸地叫。

“你18岁会遭雷打。”他忽然冒出一句。

他这句预言又传开了,传到我母亲耳里,母亲急开了。又跑到他处详问。他还是重申了这句话:“你崽18岁会遭雷打。”母亲一听就哭了。我也好不害怕。

以后一遇雷电交加,我就手打颤脚发软,不由自主地跪下。为了忏悔自己的过失,我人变得特别善良。看着猪吃人家的菜,我会主动去赶;碰到老太婆提水,我也会主动帮着去提。我天天担惊受怕,掰着手指算没几年活了。18岁那一年,我诚惶诚恐,一遇天转阴,我就心怦怦乱跳,那一年,我参加高考自然名落孙山了。过了这一年的年后,感到好端端的还活着,便对他的预言不以为然,便放下了“镣铐”,雄姿英发,当年就考入大学。

在大学二年级的党史课上,郑执安老师很有水平地分析文革十年的错误和造神运动,我当时就陷入了沉思。我想,文革十年中,对于我们国家来说,一个我们最敬爱的最有才智的人捧成了神,而在我们乡村,一个才智最不全的人成了神,真是耐人寻味啊。

这次回老家,又见到了他,自然又引发了我的联想,想起来真是令人发笑。这是真正的乡村幽默啊,但仅仅只是幽默吗?在回长沙的车上,我依稀又看到了他打着赤脚老实巴交在卖面的身影。(选自散文集《神州谁是读书人》,人民日报出版社2001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