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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燕婷|凡事管他娘,无事晒太阳

玫瑰社2018-03-07 07:47:08


午后,喝一杯以色列咖啡,听齐豫的《一朵青莲》,幽思辽阔,静静清清。


窗外院子角落的那棵大樟树,因为浆果落尽,不见黑鸟,只有单眼仔在树脚下,侧身提腿,以一种非常熟悉的姿势撒尿。


撒尿有时只是一种本能,为了宣示主权。


掐指一算,这个身份不明的小朋友来我们家将近四个月了。


去年9月19日晚,我进厨房开冰柜取水果,突然发现有一只眼睛隔着后院的纱门魔幻地盯着我。


低头一看,竟是一只小小的吉娃娃。


起初以为是33街潘小姐家的嘟嘟,放它进来走了一圈,发现它是个右眼瞎,身上很脏,剩下的左眼水汪汪。


估计小家伙是从院门镂花最大的那个圆孔爬进来的。我把它放回院子,但它没有要走的意思,玩累了,仍回到后门那个位置,坐在踏脚垫上,一只眼睛用力地看着我。


我的心再次为一只流浪狗决堤。




我曾在深圳收猫收狗方面挺有名的,有一群动物爱好者跟我接力。直到严重影响自己的生活,才把心一横,人间有情,闲事不理。


可是,正如扬扬所说,如果不幸被它们遇到我,又四顾无人,我能不出手吗?


尤其看过虐狗的视频,我担心它的右眼和掉了的门牙是否被虐待而为,阴暗一点想,它或者是逃出来的呢?


给它拿狗粮,它不碰,狗饼干也不吃,最后勉强吃了两条撕碎了的鸡肉干。领它到后院平台空置的狗笼,在里面放一件旧T恤和水,小家伙就乖乖走了进去。我指指铺好的衣服,它马上转身躺下,肚子朝天,像个小王子似的,舒适地拱着手,瞥了我一眼后,放心地睡了,还有一点舌头露在嘴巴的外面。


我的母性光辉再度被单眼仔对我的绝对信任点燃了。




第二天,邻居群和管理处给我的反馈是没有人丢狗狗,也没有人知道它。


连找两天无果,看看它的小爪子,指甲修剪得很专业,必定是有过主人的。看它见人就粘过来那撒娇的架势,也是只被爱过的狗啊,可它从哪儿来的呢?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那天清早,狗们在院子里奔跑嬉戏,几个清洁工散坐在街心花园的草坡上,朝这边指指点点。我隔着白栅栏问她们:“你们见过这只单眼的狗狗吗?”


她们互相看了看,摇了摇头。后来一个巡逻的保安过来跟我说:“好像见有花工喂过它,应该是从外面来的,缺了一只眼,哪有人要呀,你就收养它吧。”


朋友圈也是一片留下单眼仔的呼声。


我很为难,因为家里已有三只狗了,它们是一家子,统称三宝。(下图右为豆豆,中为叉叉,左为BB)




四年前的一个秋夜,我一夜没合眼,帮豆豆接生了6个宝宝,连当爸爸的叉叉,家里一共有8只贵宾,最后不得已送走了5个。


记得我每送走一个孩子,狗妈妈豆豆都会含着眼泪送到电梯口。


“自己亲生的还在外头呢,你还要给它开小灶!”我每次做饭给单眼仔吃,豆豆都冷眼看着我。我猜它心里会这么说。


开始以为单眼仔是个哑巴,因为来了两天都没叫一声。我试过喊它来福、旺旺、娃娃、狗狗、丁丁、当当等大众喜闻乐见的狗名,它都没有反应,最后只好叫它单眼仔。


它很聪明,叫两次就知道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了。我一蹲下,它就站起来粘到我身上求抱抱。


陈小姐说,单眼仔真会找门口啊,那么多家不去,专挑你家,就是知道这家是基督徒。


难道它会看十字架吗?




接管一条生命责任重大,生老病死都要负责到底,所以我很谨慎,另外,万一它不是被遗弃而只是主人放养呢?


一连几天,我都在观察和考虑,同时好生侍候着。


我诚惶诚恐地对先生说:“如果主人不出现,它也不想走,我们就听从上主安排,收养它好吗?”


没想到先生同意了。


我设想过单眼仔是不经意流浪到这个地方,发现有母狗的味道,才不顾一切冲进来,一看有几个同类,索性就不走了。


但同类相斥,还会吃醋。显然,单眼仔是明白的。起初,它和三宝一家保持一段安全距离,不争不抢不叫,姿态很卑微。一点点靠近后,它开始果断跟在豆豆后头,寻求女性温暖。


第三天,我把它关进笼子里,外出锁门时,突然听到它像唐老鸭似地叫起来,声音扁平沙哑。


后来才发现它的声音其实很响亮,开心的时候,还会一边小跑,一边咕噜咕噜地叫。


单眼仔个小,我总是怕三宝欺负它。经观察,唯一的母狗豆豆和它相处不错,彼此尊重不踩界,偶尔还偷一下情。




豆豆是那种很有家族意识和团队精神的狗,它忠诚主人,我一个人带着它一只狗住进来时,它把上门治白蚁的师傅咬了,让我赔了800元。但如果那个师傅不乱跑,保持镇定跟我聊天,甚至喝上我一杯茶,豆豆就会拿他当好朋友。对同类也是,只要主人首肯,豆豆绝不会有意见,当然,也不会特别热情,就是淡淡地相处,就像它跟老公和儿子一样。相反,它把所有感情给了我。我是它的全部。


豆豆的儿子BB是我们家的长子嫡孙,是我亲手在深圳家里接生的唯一男丁,在冷血父亲和辣妈的夹击下,它长得很傻很懦弱,胆子很小,EQ很低,一听到鞭炮声就会全身发抖钻到沙发底,平时毛手毛脚,跟人互动没有悟性,吃饭永远秒杀,处世慌慌失失,不知何为淡定,优点是善良和单纯,对谁都不抗拒。


它的爸爸叉叉呢,是只一言难尽的贵宾,8年前身怀晶片和出国证明,从香港移居深圳,是香港渔农署有备案和定期追踪的狗狗,它本来就生性敏感,来深圳后思念爸妈和弟弟刀刀,一度闷闷不乐,到我手已患上轻微忧郁症和护物癖,对我家养着的一只波斯猫多比亦敌亦友,多比后来失足去了天堂,我见叉叉孤独,给它娶了一房太太,就是豆豆。做梦也没想到豆豆是个泼妇,为此夫妻感情不是特别好。以为成家立室当了父亲的叉叉会豁达一些,没想到有过之而地无不及,它与同类相处的狭隘和自私是最让人担心的,因为它自恃一家之主,又是狗王,每只到家里来作客的狗狗都得看它脸色,单眼仔也不例外。




当时天气不是特别冷,我让单眼仔住外面狗笼,三宝一家住屋内狗房,吃住分开,偶尔一起玩耍,相处得还算和谐。


单眼仔喜欢一个人活动,喜欢静静地站在纱门外看我洗刷,喜欢心无旁骛四脚朝天晒太阳,喜欢尾随我去拔草和插种,喜欢给我的玫瑰花施肥,喜欢迎着我的镜头做秀,怎么摆弄它都讨喜,唯一的眼睛让它在镜头里更显专注。


于是我挑了一个有阳光的下午,戴上手套帮它洗澡。


先在木桶里注满水,然后把单眼仔整个泡进去。不一会儿,黑芝麻一样的虱子和寄生虫浮出水面。它一点不怕水,两手搭着桶沿,像卖洗头水广告中的那个模特,享受地侧着脑袋任我搓揉,拎它出浴后,用白毛巾擦干再吹风,然后抠耳朵涂伤口,所有环节它都乖巧地配合。




隔天带它进城到瑞鹏宠物医院打狂犬疫苗。经全身检查,单眼仔健康指数比我还高,医生说它的右眼不能治了,因为眼球已全部萎缩,“应是后天发生意外造成的,也有可能在流浪途中被树枝戳到了。”


但为什么上下门牙都没有了呢?医生说不出,只能通过剩下的牙齿估算它大约6岁。


只好把9.19溜进我家的那天,定为单眼仔以后的生日了。





秋末冬至,征得三宝同意,尝试让单眼仔搬进狗房,开始,它紧张地立在房中,充满四面楚歌的危机感。叉叉不定期发神经吼儿子时,它默默地绻缩在我配给它的小窝里,叉叉过去呜呜叫着抢它的垫子,它就一边退到墙边,一边也呜呜地发出警告,叉叉却步后,它再向前一步,以势压倒对方。


单眼仔悟性高,学习能力强,静静看着我给三宝发零食,知道狗们要坐下握手才能获得狗饼。属于它的我会放到它面前,顺便拉它的手做了两遍说:“记住要这样才会有吃的啊!”


没想到过了两天,金毛表妹芭比来串门,临走跟我先生握了握手,先生关上院门,感叹地对跟在后面的单眼仔说:“你有人家那么聪明就好啦,来,坐下!”


它犹豫了一下,突然坐下了。


“握手!”


它慢慢地伸出右手。


“另一只!”


它无奈地收回右手,很勉强地伸出了左手。


英国有句谚语说懒得像老狗一样,因为上了年纪的狗狗通常不愿学习,没有上进心,训练狗狗得从小开始,没想到6岁的单眼仔会那么聪明!


朋友说,它太懂事了,自知残疾,为求存必须比别人长记性;因为流浪过,深知江湖凶险人情冷暖,所以特别珍惜能留下来的机会,特别明白混口饭吃就必须好好表现。


所谓职场也不过如此。




我把零食抛到草地上让狗们分头觅食时,发现它总是很难发现,它仅靠嗅觉,但三宝是嗅觉与视觉并存,所以要把东西送到它嘴边,或者拦住别的孩子,把东西放到它眼前。


我时常闭起一只眼睛想象不健全的单眼仔所看到的世界跟别的狗狗有什么不同。


体会失去一只眼,失去半个世界的无奈。


为了弥补它看不见的痛楚,我开始爱它比自己的狗更多。


渐渐地,单眼仔在狗界混开了。


没想到,这小不点最后竟成了狗老大!


它与叉叉第一次开战,居然是为了保护BB。


缘起叉叉凶惯,又吼儿子,单眼仔看不过眼,两肋插刀吠叫着冲上去咬叉叉,BB吓得缩到一边发抖,毕竟叉叉是它老爹。狗房变三国,我拿东西分开它们,单眼仔依然眼神凌厉,处于战备状态……


战争一旦打响,就有高低胜负之争。


有时挺可怜叉叉的,毕竟它当老大8年了,多年江湖地位竟被一只外邦狗瓦解,主人还偏袒,能不吐血吗?可叉叉就是改不了护物癖的毛病,只要它盯上某样东西,包括我的棉拖鞋,一旦有人靠近,它就发出呜呜的声音,其实压根没人跟它抢,越说它叫得越凶,每次单眼仔都听不过去,认为这是一种挑衅,开始会与叉叉对吼,它还不收声的话,单眼仔就会果断采取进攻,以压倒性气势扑上去,打起架来快准狠,身手敏捷姿势干练如受训于特警部队,叉叉干不过,悻悻地走开,单眼仔还在后面穷追不舍,直到它气馁,或者被我发现,才骂骂咧咧地走开……


在狗们身上,我得到启发。一只狗,不在于体形身高,在于有没有斗志,斗志来了,力量自会爆发。像BB,从年龄和体格上,是所有狗最有优势的,也不缺眼睛,但它缺胆量,缺自信,是属于还没打就投降的那种,为了求存,还经常躺下示弱,主动讨好,贱贱的样子,让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人又何尝不是呢?有气就有势,泄气就失势,所以身残志坚很重要。


美丽曾给单眼仔买个一个眼罩,希望把它打扮成海盗船长的样子,可惜那会儿单眼仔太瘦,戴上去像头一样大。现在它长壮了,严肃时嘴巴特像敌情报处长,不靠眼罩也不怒自威。它经常在狗房和叉叉玩对峙,斗大声,有一次把叉叉咬到嘴巴出血,我一气之下罚它到门口面街思过,它一副留惯堂的样子,好像说:“老子坐哪儿还不一样?”


真是老油条一枚啊!


现在的格局是叉叉不敢惹它,BB不敢进狗房,只有豆豆可以保持原来的地位,为什么?因为她是一条母狗。




之前连进屋都却步,怕被孤立和冷遇的单眼仔,现在进出狗房,如入无人之境。有一次它跑到客厅的大茶罐撒尿被我发现,拿纸卷敲它的头,它居然敢咕唧咕唧地顶撞我,好像警告说:“好了,不要太过份哈,再打我会咬人的……”

真担心它下一步会演变成另一个叉叉。但说不定,它会把叉叉的病收拾好,把BB的潜能激发出来呢。


何况它只要政治地位,从不抢吃渎职,只巧取不豪夺……有追求却又与世无争。


只是情关难闯,勇于泡妞却无视条件悬殊——朱家大小姐Coco和芭比表妹都是大它几十倍的金毛,它也敢众目睽睽跳上去,一次又一次,从后面上山似的爬上去又被摔下来……




偶尔在朋友圈吐槽一下单眼仔,没想到喜欢它的人不少,余老师说它会以小博大又讨喜,去澳门一定要带上。李戈说:“我挺了解它的,商量一下移民香港……行不?”


我说好的我帮你问问它。


真的问单眼仔了,蹲下来面对面问的,它用踞傲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走过来,踮起脚,把头轻轻地枕到我的腿上……


我想,大家喜欢残缺的单眼仔 ,一是有慈悲心,二是它乐观无畏的丛林法则。它一只眼睛看世界,三观依然很端正,落魄时低眉顺眼夹尾巴,不绝望不沮丧,坚信成功上位总有时。别人怕失去,它赤条条来去,凡事管他娘,只要有狗粮,无事晒太阳,吃不好睡不好身体依然好,因为豁达,所以胸肌发达……


这是一只叫单眼仔的流浪狗让我学到的处世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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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邓燕婷,作家,媒体人。曾任羊城晚报.新闻周刊采访部主任、深圳青年杂志社采访部主任、深圳晚报首席记者,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出租爸爸》(同名电影正在拍摄;以它改编的电视剧《我爱男保姆》已播出)、《猫看见》、《第十九洞》、《请你抚摸我》、《禁止拥抱》、《为爱分手》;散文集《散珠儿》;长篇纪实文集《绝对真实——邓燕婷采访手记》;散文《欧洲札记》获全国晚报副刊作品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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