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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信人生的颠沛并非徒劳

鲑鱼记2018-01-11 16:02:29



【食色】系列

 


  • 桃花酒

 

这世间,人的呼吸不是永恒,人的情感是。人的脚步不是永恒,人的路途是。像月圆月缺那样的永恒。 

他们走着,不停地走,风和雨停止的时候,人们的脚步、牲畜的嘶鸣和微风携带着桃花的芬芳,仿佛接替着,提醒他们那些要用一生去记着的味道。

 

 

吴奶奶今年八十八岁。

 

正月初八上午,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过后,吴奶奶的六个子女一字排开,跪在院子里给她磕头拜寿。吴奶奶的丈夫长山坐在她身边,笑眯眯地不说话,应该是提前喝了酒的。

 

磕了头,吴奶奶又挨个喝了六个人端上来的寿酒,每一个杯子都斟得满满的,每双手端着的时候那酒都颤微微的。那是吴奶奶和丈夫两人三年前自己酿的米酒,就为了这一天的大寿而酿。

 

开坛子的时候,大孙女说好香,她舀了一碗,使劲嗅着,酒体绯红,晃荡着一股柔和的光。大孙女说,这是桃花的味道吗?长山说是桃花,咱们院子门口那一树桃花全在里头了,你奶奶就爱桃花。米酒里头加桃花,奶奶真是敢想啊!大孙女一仰头喝下那一碗桃花米酒,眼里迸出星星,快乐得逢人就说疯话。

 

院子里张灯结彩,一台液晶电视摆在靠东墙的桌子上,放的是豫剧《穆桂英挂帅》。院子外的枣树上又挂了一台播放器,喇叭里传出《百鸟朝凤》的唢呐声,周遭吵吵嚷嚷,人人都有要操心的事。树南边搭着帐篷,篷顶子呼啦呼啦在风里上下起伏。请来的厨子、帮工马不停蹄地忙碌着,中午的宴席注定是一场硬仗。

 

开席的时候又是一挂五千响的红皮爆竹,冬天里冻得邦邦直叫的地皮炸得冒着青烟。吴奶奶坐在主桌,一把包了红缎子的扶手椅,面前摆着一套镶金边的白底红牡丹花图案的餐具,还有一个暖手袋,两端都是银灰色的兔毛。长山看了一眼吴奶奶说,开席吧?吴奶奶笑了笑,开吧,人也冻得差不多了。

 

满院子顷刻间人声鼎沸。夹菜的,劝酒的,媳妇孩子顶嘴的,端盘子送菜的身影穿梭着,扯起嗓子叫着,菜来了小心烫着,帮忙下这道整鸡,顺手把那摞空盘子传过来,哎,你怎么还想端走这一盆是隔壁桌的……两眼放光趴在桌子底下的狗,也顾不上被十几条腿搡来搡去,此刻只顾着扒拉骨头。离上一次见这种大场面也有好几年了吧。

 

今年的正月出奇的冷,就算初八那天院子里到处是人到处是热菜热汤,吴奶奶喝着自己酿的桃花酒,她还是觉得心口发凉,暖手袋抱在怀里也比平常凉的快。她看见大儿子耳朵上夹着烟在院子里指挥着,二儿子三儿子拎着酒瓶在男客中间招呼着,小儿子在厨师和帮工身边来回跑,最小的是两个女儿,在女客这边忙活着,脸上的笑没有断过。

 

吴奶奶看了一会,觉得酒席差不多过了一半,她对长山说,我有点累,可能刚才空着肚子喝了酒,要去躺一会,你在这招呼着罢。长山说我随你一块回去,这菜啊肉的我也啃不动。

 

合适吗?吴奶奶问。

合适,你没看见那几个孩子,有他们挡着,啥事都能成。

那就让他们忙吧。

 

吴奶奶对着主桌的客人说了几句,她直起身来朝着院子里其他桌的客人抱拳微笑,吃喝忙碌着的人们有的看见了有的没看见,吴奶奶放下双手,跟丈夫一前一后回了自己的卧房。



 

那一年吴奶奶拉着父母的手,跟着逃荒的人群毫无目的地走在田野中,到处都是一样的田野,似乎永远是走不出的薄雾笼罩和路途遥远。吴奶奶十四岁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大伯大妈把她养大,十九岁的时候她跟长山结婚。那一年吴奶奶还叫吴凤影。吴凤影瘦得像一棵剥掉壳的菖蒲头,长山瘦得像一根刚栽上的杨树苗,走路的时候裤管生风,肩膀一冲一冲的。长山排行老四,上头三个哥哥,都成家有了孩子。长山对吴凤影说,我们也要抓紧时间生自己的孩子才好,有人玩,小孩子不怕孤单。吴凤影说这哪里是着急来的,他要想来自然就来。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天灾人祸。

 

一夜醒来,地里的庄稼被虫啃了一多半,再一夜醒来,剩下的半截也不见了踪影,有人趁天黑割走了那些才八九分熟的麦子。那年月人人都没有吃饱的时候,杂面粗粮也是难得的,家里条件差的只有到处找野菜下水摸鱼虾,哪有鱼,不过捞一些泥鳅田螺大河蚌。人竟然跟鸭子抢食,长山一边编着竹篓一边说,我小时候再不济也还有玉米面红薯干吃的。

 

吴凤影生下大儿子的时候,天地间正飘着雪。长山紧着母子,先把她和儿子的面汤做好,自己才加一碗凉水撒了野菜,重新煮一锅自己吃。奶水少,吴凤影只好早早地给儿子喂面汤,她看着他小小的额头皱着,嘴巴一抿一抿地吸着,并不睁眼看他的母亲。我的毛孩,吴凤影心里喊着。

 

吴凤影生下第二个儿子的时候,赶上伏天,大人小孩热得乱跳,河里头泡的都是光脊梁的人。

 

那年夏天,村头那个一百岁的老太婆去世。老太婆无儿无女,大家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就用他丈夫的名字给她加了个头衔,喊她得意奶奶。平日里都是全村轮流照顾,大家都说有个这么年长的老人,说明村子人脉风水好。得意奶奶的身后事自然也是由村里打点,长山弟兄几个,还有瘸腿、长江、平安一些青壮年,买寿衣置办棺椁选坟地挖坑送老太婆入土为安,一天的时间全办好。天那么热,瘸腿说,耽搁一个时辰都是造孽。

 

瘸腿比长山大两岁。他以前并不瘸,虽然身材矮小,但是精明能干。据说他有一次下地干活,半路上被一阵龙卷风刮上十几米的高空,瘸腿张牙舞爪哇哇直叫,手里的镰刀像一只缩着翅膀的乌鸦,呼啸着冲下来。龙卷风骤停,瘸腿扑地一声掉在一片高粱地里摔断了腿。打那以后没人叫他的名字,就叫他瘸腿。

 

村里的人说,瘸腿你是不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龙卷风单刮你上天怎么没刮走你一路的人?瘸腿你命大,那么高掉下来只断了腿,没把你肠子肚子摔出来是你烧香拜佛了。瘸腿听了只是笑笑,他说你们也信那一套,龙卷风跟那些蝗虫一样,都是天灾,躲不掉。



 

大儿子六岁的时候,长山在公社里当会计,吴凤影带着二儿子,还要天天上工挣工分。那时候长山的母亲已经八十多,天天躺在床上哼哼,指望他照顾孩子是不可能了,所以他们把大儿子送进学校,学几个字是小事,有人照看就行。

 

一天傍晚,大儿子跑进家门,一边跑一边叫吴凤影,妈,看,桃子!吴凤影看着他跑了一身汗,满脸通红,手里高高地举着两个大青桃。吴凤影问他哪里来的桃子。他说放学路上跟小伙伴一起爬上河边一棵野桃树上摘回来的。吴凤影洗去桃子上的绒毛,跟儿子一人一个桃子,坐在门廊下吃起来。

 

真甜,大儿子说,妈,吃完桃子你别把桃核扔了,我拿去种。吴凤影说,好,能种活吗?肯定能,你没看到那棵桃树,歪脖子,都长那么旺,我种在咱们院子里,它肯定能活。吴凤影说咱们门右边已经有一棵枣树了,你就把桃核埋门左边吧。大儿子认真地啃着青桃,熟透的青桃吃到最后,桃核干净利落,一丝桃肉不沾,是那种离骨的熟。

 

吃了晚饭吴凤影去鸡窝里捡鸡蛋,如果没有意外她会捡到三个鸡蛋,她盘算着两个儿子一人一个,剩一个攒起来。头顶上一片星空,湛蓝的幕布上撒着银色的钉,枣树的虬枝黑黢黢的,扎进幕布拽不出来。吴凤影拎着马灯,照着脚下小小的一圈。入秋以后天凉的透骨,晚上睡觉都要盖棉被了,吴凤影想着,忙完了这最后十几天的秋收抢工,她就要把孩子们的棉衣棉被拆洗一番,该换棉絮的就要重新铺棉絮了。

 

吴凤影伸手进鸡窝,老母鸡咕噜咕噜叫了几声,不挪地方,她翻手从老母鸡肚子下面掏出鸡蛋,三个。吴凤影握着那三个还温着的鸡蛋说,长山,你看到毛孩吗?长山在屋里摆弄他的那套斧子刨子墨斗盒,他打算冬闲时节出去做木工活计,多少赚一点帮衬家里。长山说我没留神,是不是跑西头跟那群孩子疯去了。吴凤影说你去找找吧,都快八点半了。长山就接过马灯,出了门。

 

长山把大儿子抱回家的时候吴凤影刚泡好脚,她端着洗脚盆站在院里,看见长山的马灯灭了,他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黑暗里他的身影像是要湮进无声无息的夜。

 

毛孩睡着了吗?吴凤影问,她放下洗脚盆想去接孩子。长山说你别动,我抱进屋里再说。长山咣当一下扔掉了马灯,步子跨得异常的大,他几乎是冲进屋里去的。吴凤影跟进去,看见长山把儿子平放在床上。他瘦瘦的身体软塌塌的,小脑袋歪在一边。长山把儿子的两只手臂摆好,又把儿子的小手给握成拳头,他蹲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又回头看着吴凤影。吴凤影说这样怎么行,我来给他脱衣服。长山说你没看见吗?孩子没有了!



 

深秋的夜总是有风的,那些风拉长了躯体,低吼着穿过月夜,钻进每一个空隙,挤压每一个孔洞,呼啸缠绕,就像把整个村庄扎紧,缩小了一圈。村庄的夜自然变得触手可及,摸得到疼痛。谁也不能描述那个夜晚到底是怎样一个夜晚,谁也无法代替吴凤影去度过那个夜晚。这个世界已经发生了那么多事,也正在发生着更多的事,却没有人能真的相信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

 

那夜之后,醒过来的吴凤影就像是被人当头抡了一棍子,那一棍子打得她半个脑袋从此空了。从那天起她就觉得自己脑子里始终有一股凉风在吹,嗖嗖的,从耳朵眼里往外冒凉气。吴凤影决意去死。吴凤影半截身子淹进河里,长山就扑进河里拦腰把她抱上来。吴凤影半夜把绳子拴在房梁上,长山就端着凳子垫在她脚底下,不让她踩空。吴凤影一条腿跨进柳树边那口井,长山把她拽上来,拖着她往家里走。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一个拼命拽,一个拼命往后退。村里的人都看着,没有人上前。长山不让别人问。半个字也不要问,他说,你们谁要敢提半个字就别怪我长山的刀不长眼。

 

吴凤影问长山到底怎么回事。长山说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就没气了。吴凤影问你在哪里找到的。长山说在瘸腿家里,瘸腿媳妇煮了一锅红薯,她给毛孩一个,毛孩吃了一半头一歪就突噜地上去了。

 

第二年开春,吴凤影发现自己怀孕了,她穿着碎花棉袄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纳着鞋底。门右边那棵枣树老了,树皮坑坑洼洼,下半截因为常年拴牲口,被绳子磨去了皮,露着白惨惨一道道痕。

 

吴凤影眯着眼在筐子里搜寻,她低头想去拿白色线团,却又被别的东西吸引住,盯着筐子旁边出神。吴凤影看见门左边的地上冒出一根绿芽,极近透明的茎,小小的两个瓣儿,顶着两片褐色的壳。她愣了一会,然后眼泪哗哗止不住,吴凤影两只手擦不完那些眼泪,她憋了一个冬天又憋了一个春天的眼泪,全流了出来。吴凤影认出那棵小芽,那是大儿子吃完青桃埋在地里的桃核,他说他能种出一棵桃树,吴凤影记得清清楚楚,她让他埋在门左边,因为右边已经有一棵枣树。

 

吴凤影觉得自己又重新活过来了。

 

吴奶奶这一辈子生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每一个都生得双眉弯弯眼眸如星,他们的样子提醒着吴凤影,自己还有一个大儿子,他瘦瘦的,叫起妈妈来声音细得像个女孩子。他永远六岁,永远是一副吃着青桃的喜悦。吴凤影对长山说,我二十二岁生了他,今年我八十八,他也六十六了,是个大日子,要是活着,也有一堆孩子给他过寿,风风光光喝桃花酒。长山说桃花那么容易开?要不是你养着那棵桃树,不知道它死多少回了。它怎么能死,吴凤影说,我死了桃树也不能死。



 

长山的母亲在那个年底闭了眼,她没能看见吴凤影第三个儿子的出生。临死前她睁着浑浊的双眼,久久不肯咽气。长山弟兄四个围在床前问她有什么放不下的,却发现母亲就只盯着长山,大家互相望了几眼,退了出来,留长山一人。长山看见母亲干枯的眼角流下眼泪,她只剩几颗牙了,瘪着嘴巴嗫嚅,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长山说妈,你还有什么心事?

 

长山看着母亲泪流不停,人瘦得干柴一样,细细的手臂瘫在床边,一脸悲伤。等母亲最后一口气吐出来,他摸着母亲的手,放声大哭。外面的人一听长山哭也就全明白了。他们进来,看见长山趴在床沿上,弓着背,张着嘴干嚎,两眼通红,像是溅了血。长山哭得不分鼻涕眼泪,吴凤影在门廊那边想,长山今天这是怎么了,他平日可不是这样不顾头脸的男人。

 

腊月二十吴凤影生下第三个儿子,精疲力竭。长山伺候她母子俩睡了觉,又给二儿子掖好被子,然后拎着马灯来到门口。他看见那棵桃树苗孤独地站在地上,瘦小细弱的只有一根条,仿佛不知世间的白昼与风雨。长山难掩心中的悲恸,蹲在门旁哭起来。

 

长山第五个孩子出生那年,瘸腿的媳妇也生下她第五个孩子,那是个男孩。长山抱着自己刚出生的闺女站在桃树下,一树的桃花,像一片粉红色的云。桃树已经比墙高出许多,树干跟自己的小腿一样粗。随老树,这棵桃树早早地分出三个大杈,年年夏天那些树枝子挂满了桃胶,引得蜂子转着圈儿的绕。才开花,长山就仿佛闻到一股桃子的清香,仔细闻,又是闺女身上的奶香味。

 

大院子渐渐陈旧,墙皮时不时啪啦掉下一块,枣树结了一茬又一茬的果子,桃花开了又谢。吴奶奶和长山的六个子女都成了家,摆在桌子上的筷子越来越少,切的咸鸭蛋也越来越少,最终坐在院子里吃饭的就剩下他们夫妻俩。一株桃树枝子伸进院子,无论寒暑风雨,就那么默默地长着。

 

一年中秋节,长山揣着一瓶酒去瘸腿家,他说瘸腿我请你喝酒。瘸腿看见长山像是醉了一夜还没醒,他说怎么,连声哥都不叫了。长山说我叫你个屌毛的哥,你今天把这瓶酒喝完,喝完咱两家才算完。瘸腿说咱两家亲得像一家,喝你一瓶酒难道还不应该?

 

长山又说,瘸腿,那一年我儿子吃了你的红薯,后来怎么样你心里明白。长山拽着瘸腿的褂襟子,把他拉到那瓶酒跟前,他说你看看,你好好看看,认识吗?瘸腿不作声。

 

长山说,我妈临死前告诉我,她说你媳妇去找得意奶奶,问她怎么才能生儿子。你知道吧?得意奶奶说你命里有儿子,但是被一个女人压着,那个女人会连着生儿子而你只能连着生闺女。你知道吧?你媳妇就问那女人是谁,得意奶奶就说是吴凤影。你知道吧?你媳妇又问,她要生几个闺女才能生儿子。得意奶奶就说要看你的命。你知道吧?瘸腿,你的命就是这样的吗?

 

长山说瘸腿你早早晚晚是要下地狱,我可怜你,送酒给你喝,这是凤影做的米酒,加了门口的桃花,你喝了这酒你就下地狱。瘸腿说我下,我活该,我下辈子做牛做马,长山,我对不起你。

 

长山蹲在地上哭。他说你不要告诉凤影,你要还有一颗人心你就去桃树那里,给孩子烧一沓纸。瘸腿说我烧,从今往后我年年烧,长山,你不要哭了行吗?


 
 

(插图Owen Gent画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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