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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后

多梦症2018-05-11 20:55:38

姚若蕊靠在自家的木门框上,只是这样,也让她觉得幸福,实际上,自从嫁给了侯志邦,这种幸福感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她。

暮色渐沉,家家户户昏黄的煤油灯渐渐亮起,烧灶台、土炕的木柴、麦草味弥漫了整个村庄,在姚若蕊的记忆中这是属于家的味道,无论走了多远的人,收到这种讯号,都想要回家。

姚若蕊终于看到了暮色中影影绰绰的侯志邦,那个一米八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沉溺其中的姚若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冲进了灶房,猛然掀起煮着米汤的木锅盖,也顾不得滚烫的热气让她的脸被灼着发烫,慌忙盛了满满一碗,放到饭桌上,又忙不迭地用手抓起几个馒头,丢进盘子里,被烫疼的手迅速移到耳垂上。这样,侯志邦回到家的时候,刚好吃到了不凉不烫的饭菜。

侯志邦沉默地吃着饭,姚若蕊坐在灶火旁的小板凳上默默看着他,灶火把她的脸映的通红。侯志邦吃完了饭站了起来,若蕊也跟着站了起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若蕊被裹了的小脚,摇摇晃晃的迎向前来。

“我去老五屋里练一会”他边说边习惯性的把腰带紧了紧,那是属于习武之人的习惯,一条腰带一口气,凭着一口气做人。

姚若蕊对着空气点了点头,因为说话间侯志邦已经出了门,她怔了怔也走出了灶房,转身进了小女儿的屋子,四个月大的小女儿被一圈枕头围住,安全地酣睡着。“唉”姚若蕊忍不住叹了口气,嫁到侯家生了五个孩子——五个女儿,侯志邦本是侯家单传,再这样下去,侯志邦再娶一个两个是难免的事情,姚若蕊想到这几乎忍不住要落泪。

煤油灯燃烧着,发出滋滋的声音,伴随着小女儿均匀的呼吸声,姚若蕊做着针线,针脚搔在头皮上的时候,她想起了第一次见侯志邦的情景:志邦的母亲把附近几个村子适龄的女子的八字拿去庙里合,先生说若蕊的八字最好,子孙最旺,志邦的母亲听到这话第二天就带着丰厚的聘礼来姚家提亲。正坐在前厅叙话,后院忽然吵吵嚷嚷起来,原来是家里有头牛掉进了一个大土洞,卡在里面出不来了,一众仆人手忙脚乱地束手无策,谁也没有力气拉出一头牛,和此时一样,正做着女红的若蕊循声走了过来,看到一个长的白白净净透着几分秀气的男子,站在坑边收了收腰带,提起一口气,一下子拽出了黄牛,人群发出了惊呼声,父亲也惊异地看着这个看起来书生模样的后生,于是,这门亲事就成了,正如姚若蕊所愿。

侯家是十里八村的富足人家,但是到了侯志邦这里,已经是三代单传。志邦的母亲尽了自己最大的能力,直到志邦的父亲过世,也还是只有志邦一个儿子,于是,她换了一个努力的方向,每天坐在佛堂里,几乎不出来,求菩萨保佑侯家人丁兴旺。

现在,志邦的母亲也过世了,直到咽气的关口,她拉着姚若蕊的手死死不肯放开,姚若蕊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那双含恨而终的眼睛。自从志邦的母亲去世以后,她的忧虑分摊到了志邦和若蕊的身上。志邦看着家里望不到头的枣园,马场里悠悠啃着草的马匹,看着他偌大的宅院,该留给谁呢?他是一个拳师,他的一身武艺该传给谁呢?这一切对他而言,放佛失了意义。

姚若蕊每天活的像个错误,她的五个女儿,就是这个错误的最好注脚。本来就提心吊胆的生活,每到过年的时候,就变成了如履薄冰。大年三十早上,志邦显得比以往更寂寞,从清早开始就一言不发,沉默地把浆糊刷在对联上,发泄似地拍在门框上,转身走进屋里,拿出一串炮仗,猛抽一口旱烟,然后把烟口对准引信,鞭炮噼里啪啦地炸了起来,五个女儿齐刷刷从不同角落集中到了鞭炮附近,高兴地拍着手跳着,志邦若有所思地看着五个活蹦乱跳的女儿叹了一口气,抽着旱烟进了屋。若蕊的家乡有个风俗,过年要由男主人亲自贴上对联,点燃鞭炮,直到有了儿子,这些事情就可以由儿子代劳,四十六岁的志邦已经迫不及待有人接过他手里点燃炮竹的香火。

今年大年三十晚上,宗族的子侄像往年一样来到辈分最长的志邦家拜家谱、拜年。红布包裹着的家谱供奉在供桌上,男人们跪在地上黑压压一片——没有一个是他的儿子。请安的女眷则簇拥在若蕊的屋子里,一向和她比较亲近的老五家媳妇咬耳根告诉若蕊,听老五说,志邦终于动了再填几房的念头,最近和隔壁村的一户有女人待嫁的人家走的很近。若蕊的心咯噔了一下,其实她有好几次都不堪压力甚至想主动开口,让志邦再娶几房,可每次话到嘴边,她的心就像刀子绞一样。这话从别人的嘴里传到她的耳里,直入心脏,她感觉周围的世界放佛凝固了,她恨恨地想要恨些什么,却也不知道该恨谁,最后只能恨透了过年,她觉得过年放佛就是为了提醒志邦:他没有儿子。

正月刚过,志邦要出远门,说陕西组织拳师大会,切磋武艺,志邦作为这一带有名的拳师自然是按耐不住,若蕊帮他拾掇着行装,忽然有一种她将失去自己的丈夫的强烈预感,他将永远属于别的女人。“不要去”她冷不丁对盘腿坐在炕上的丈夫说,自己也楞了一下,志邦回过头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又归于漠然。

“不要去,志邦,我不许你去。”若蕊的情绪有点失控,她整个人因为激动而颤抖着,志邦头也不抬,跳下炕,穿起鞋转身要出去,姚若蕊看着她留不住的丈夫,或者说从来也没有得到过的丈夫,忽然觉得灵魂出了窍,眼睛瞬间模糊到什么也看不见了,她跌跌撞撞冲向了正在出门的志邦,“不要走,不要走”她用了生平最大的声音对着她平日里最是柔声细语相待的丈夫怒吼,转瞬怒吼变成了一种她自己也不相信是自己发出的哀嚎,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紧紧抓着侯志邦的衣领,侯志邦怎么也掰不开,于是,一个气急败坏而失去耐心的拳师对着自己的妻子的胸口推了一掌——他忘记了自己是个拳师。

姚若蕊感到自己滑行到了炕角,顺着墙壁慢慢滑了下去,昏昏沉沉好像快要睡着了,可她的视线却渐渐变得清晰,她看到自己的丈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

今夜的月光真白,过年的时候若蕊剪的窗纸还红灿灿地贴在被月光照的白惨惨的窗户上,月光又穿过窗户,把她和整个屋子染成了白色,姚若蕊在这一片白茫茫中放佛也化作了一滩月光。第二天的日头升上天的时候,她也就随着月光消失了。


志邦这次怕是真的走不了喽。





家后”是闽南语 意思是妻子、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