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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图像学

李盆2018-06-12 13:29:38

没有来由、没有目的、没有背景的对象是很难说清楚的。

农村这种形态,没有什么来由,没有什么目的,也没有什么背景,它本身就是背景。没有什么不可以成为的样子,也没有什么必须要成为的样子。

农村更像是一种自然残留,卡在词与物的中间。

观摩这种东西的办法是穿刺和切片,从上中下左右各穿刺一次,然后看看标本。

 

流域

 

黄河的末梢是一个老李,他坐在北方的白墙下,驼峰差点擦过他。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而下游最后一块流域,则是他热热的胆囊,河水到这里悄悄停住,一些钙和镁慢慢沉积。

这些老头和多数人一样,这些年被渭河流过,被黄河流过,被淮河流过。当回顾一生,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摸摸胆囊里的结石,认为自己是一个无风的渡口,一个滩头。

基本上,除了可见的河道和平原,广阔的农村是一个非常巨大的隐秘流域,是一场规模无限的内循环的一部分。

水流过河道、流进海洋称为河,流进果园、流进花盆称为灌溉,流过牛肉、流过老刘、流进一个土豆,称为多汁,流过颧骨、流过动脉则称为其他一些浮夸的东西。本质上讲,太行山一带傍晚群起的蜻蜓是一片席卷而过的水雾,同样,燕子是迅疾的一小滴水,鸡和猪则是温吞的一大滴。

详细追溯这种流域是不可能的。我的地理老师在初二的时候告诉我,一切河流的名字,都是一种临时称谓,有船的河只是河的一种,河并不是自西向东流进大海,而是在更广阔的地方缓缓上升和下降。仅仅以地理概念中的河为抓手来看待农耕文明是懒的表现。

河不可能是线性的,他说,河是无穷弥散并且不分彼此的。生物的死亡是河流断流和改道的一种形式,或者就是断流本身。

一切埋葬其实都是水葬,被含水的大地慢慢消化,而后来兴起的火葬或者焚烧其他的东西,是一种脱水仪式,加速降解,向大地归还借来的尘土。

从龙山文化往后,甚至更早开始,农村都是一幅持续缓缓流动的图景,液体流向是农村在八千年中唯一的轴。从水视角来看,所有循环生长又降解的有机体,不过都是一种河里的卵石和泥沙。

 

土的界线

 

土就是碎了又碎的星。

八九千年以来,农民在这种细小的星屑里小心地又抓又梳。

然后有机物在循环,土里长出庄稼这种事普遍是一种喷发,一种有节律的大规模涌动。农业可以看成是每年四拍子的潮汐,在这种潮汐中,农民和作物互为神,又反复互相食用,而土则是他们互相食用的介质。土因为这种介质作用而变得神圣,社稷坛里还保留着青、红、黄、白、黑的五色土。

关于土地有两种界线。

一种界线与农民的生存空间有关。生存空间的界线极其严肃,是身体的延伸,和生死绑定在一起,不可蚕食,不可用镰刀试探。如果把农村当中存在过的所有界线有形化,其密集无法想象,这种浮动的线条在几千年里飞速地闪烁,所有的农民都是为此而生为此而死。

最小的界线是坟地,坟是一些密密麻麻的尸茧,是不容侵犯的最小单元。比坟更大的,是屋子,窑洞,院子,寨门,城墙,园囿,封地,国界。这些界线的再平衡过程,几乎包含了全部历史,甚至更多。

另一种界线是地表与地层,地表的变化像是不停抖动的床单,而上一秒的地表便是地层。在所有的平坦地带,熟土地层的增加是大体匀速的,每个时间点都有相对应的地层堆积。

许多祖先和他们的马,在土地上以新的基因序列反复路过,留下新的地层堆积,做出一种很多人来过这个世界的样子。我们就是祖先本人。

这些地层是无穷的信息库,极其详实的总体史书。现有的考古工作像是点状穿刺,并不能读取其中的万分之一。在我们的年代,在大部分地方只要原地向下二十米,都有八千年左右的事物痕迹。

有人类痕迹的熟土地层本身是一种最大的存储形式。地下远比地上更加喧嚣,每一立方米的土里有两千万个土壤小动物,不明数量的灰烬、陶片、骨头、铁锈,还有一两个公主的头。四十万年之内,所有存在过的生物的DNA碎片也都在地表之中。

所以一次准确的雷击之下,大地的觉醒不是没有可能。一个傍晚,当你站在人迹不多的北方,等到脚麻的时候,就能感觉到整个河套平原是一个沉默的巨型智慧生物,你正在想它到底是不是,它说嗯哼。

 

星纹

 

站在高一些的地方看,整个农村是一种复合的密纹。

中国的农民是最精细的匠人。农民不会批量看待一块田里的作物,他们几乎认识每一棵植物。他们把毫无规律的地貌逐渐改造成阡陌纵横的样子,上面均匀分布着巨量的生物锚点。碳基生命会如此大规模、有规律地排列,元素会如此整齐划一地蒸腾流动,这是整个星系里最奇特的人工景观。

纺织是另一种人们熟视无睹的密纹,1975年,河姆渡人的织布机被发现,从河姆渡时期开始,几千年来人们不厌其烦地把纵和横交叉在一起,从而制造一个密纹界面,这是一种像空气一般基本而重要的图像实践。

砖瓦是第三种密纹。砖其实是一种方陶,是火对土的简单重塑。在近代以前,砖瓦土坯的尺寸在同一个时代基本是一样的,这些在火中升起的像素,陆续产生了一种惊人的堆积。有时候你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时候,会忽然睡意全消:眼前这片土地,为什么会重复出现这么多等大的立方体。

这三种熟视无睹的密纹,是以人力梳理一颗星星的痕迹,可以称为星纹,也是巨型岩画的一种。这些密纹的无穷重复,是一切的底图,衍生出了传统农村的基础生活,基础生活是历史的第一个“1”。其中物就是物,物什么都没有说,式样、风格和意义并没有压倒物的本身。

然后才可以说到被称为文化的事物:

像立体画框一样的院落,老字号点心,手艺人的招牌,四书五经,对称的石头狮子,涂着黑漆的雕花家具,两耳陶罐,纹路粗疏的磨盘,铁器,五铢钱,画像石,红色的喜服与白色的丧服,笨拙的年画,祭祀馒头上的红点,皮影戏,秦腔,蜡染等等。

但这些不是那么重要了。

 

青色事件

 

所有的自杀都是冰凉的青色事件。现当代农村的高自杀率由来已久。

自杀可以视为迅速过完一生。不是粗暴的中断,而是一种提速,把余生在几分钟之内完成。自杀的人一生同样是完整的。如果一个人注定会看到一只黑狗在雪地里盯着他,那么他在自杀的时候也必定会看到。

因为帧率太高,强度太大,自杀会被看成一种痛苦的结局。而没有选择自杀的人,也只是小心慢行地走向终结,所谓一生善终,不过是一种高度缓释的、和时间等速的自杀。

在苦闷的环境中,平静地缓释死亡是很疲劳的,这超出了体力劳动和生活压力本身。人们在稀薄的生活中很容易一眼看到谜底,也就是意义本身,过早看到谜底是危险的,相比之下,城市居民集体迷失在虚构的现实中是一种幸运。

1957年,在北方一个较早生长葡萄的地方,有个老太太在纺线,线头连续断了几次,在过去的四十多年里,她总是耐心地接上线头继续干活,日复一日,但这一天她不想再继续了,就平静地上吊了。

生存范围的缩小,会让事关生死的大命题押在一些极小的事情上,一只熟悉的鹅死去,会引发强烈的虚无感,然后会想到死,一阵害怕之后会有一种愉悦和兴奋的感觉,人会开始期待那个时刻。

在民国之前的漫长历史中,上吊和投河是最流行的自杀方式,意味着真正的平静,并没有什么愤怒和悲伤。上吊是静默和隐忍的,而大量喝下有机磷是一种戏剧化的方式,经常在纠纷、疾病和债务之后出现,意味着强烈的申诉。服毒在90年代兴起,更快捷更不可挽回。

有机磷是一种里程碑式的高毒农药,在化工不够发达的时候,曾经悄无声息地侵蚀过整个农业链条上下的10亿人。这种褐色的液体有一种森凉的药味,在柴草、马粪和烟火气息的底层,成为整个农村嗅觉的基调,多年之后,在一些布满蛛网和灰尘的偏房里仍然能闻到。

在夜里服毒的人不多,大部分病人在下午被发现,在没有机动车的年代,牲口太慢,只好让邻居和家人拉着板车拼命跑向医院,车上的被窝卷里是一个淡青色的、意识模糊的病人,在颠簸的路上慢慢矿化。他第一次以置身事外的姿势看着熟视无睹的天空和树林,磷中毒带来一种陌生的高峰体验,有的人会瞬间想通,感觉到地瓜的甜味,想看电视,觉得日子还行,但已经晚了。

用肥皂水洗胃是基层医院最常见的急救项目,阿托品是最畅销的药。自杀未遂往往意味着向死而生,事情缓和下来,亲友纷纷带着甜食来劝解,短暂的明星效应出现了。一个人获得了空前的关注,回想着可怕的洗胃经历,生活重新燃起希望,有点心、热米汤和蜂王浆,猫也跑过来,肾上腺素又开始分泌。

但大部分人还是死了,并不是真的想死,只是毕其一生把一种强烈的怨恨摔在活人的脸上,让他们背上幸存者和施暴者的内疚。

外来的自杀干预工作,一些学校的项目,在一些试点地区曾经展开过,效果明显但人力有限,后来真正解决自杀问题的其实是教育、扶贫、减税、照明和媒体。一些磕磕绊绊的帮助在非议中展开,太多人因为自私的道德洁癖而质疑程序,但每一滴水抵达之后都有它的作用。十年以前,从春秋时期开始延续了两千多年的农业税被完全取消,大规模的城镇化开始,农村加速风化,而巧合的是,就在同一年,自杀率大幅降低。

整个中国农村就像同一个单细胞产物,大而扁平,在行政上只需一个开关就可以控制,有同一种绝望,同一种希望,同一种淤青,同一种电视节目,同一种被褥和塑料水壶,解体和蒸发也几乎是同时的。

 

卵形的空洞

 

四千多年以来,从横断山区一直到华北,低低地悬浮着一些不可见的卵形空洞。

这些空洞是一些坏死的时空,来自家庭成员之间的长时间淡漠,里面没有声音,连尘埃都没有,就像不存在一样。

在成年分家之后,许多父亲和儿子的关系便没有来由地陷入敌对状态,这也导致了大量的自杀事件。有的父子就住隔壁,却在十四年的时间里没有说过一句话,连春节和中秋节都没有往来,旷日持久的沉默就像巨石和巨石之间的角力。

和国家之间的外交一样,互相之间的冷漠有一个严格的算法,精神报复也有一个默认的等价机制。毒死对方的狗,等价于剥掉一排树皮。孙子大喊一声老不死的,等价于在大年初一迎面遇到却不说话。看着邻居给老头挑水却无动于衷,等价于在对方生病的时候放鞭炮。等等等等。

农村封闭的环境催生了许多巨婴,会因为五块钱而提刀杀人或者老死不相往来。每个关系破裂的家庭,双方大都是巨婴,憎恨儿子的老人,曾经也是憎恨父亲的儿子。财产和赡养的问题都只是表面原因,一代一代的巨婴之间的怨念主要来自强烈的依赖,潜意识里对彼此有绝对的依赖和苛求,自己却毫无同理心。

这些怨念有着惊人的张力。一个从东晋时期形成的村子,在一千五百年中始终只有几十户人家,一小股微弱的生命流,历经战争饥荒风沙暴雨却没有湮灭,有一半是靠这种怨念,这是生命力的一种。

也就是说,生生不息这种事,很可能是因为这块大陆上的农民更自私,更冷漠,更憎恨别人,最近的几百年里,在他们逐渐成为城市居民之后也没有变过。

 

被子与暖瓶

 

偏瘫是古老的病,是青色的砖,灶台,油灯与粗布棉被。这种病的抽象作用非常强烈,几乎是一种至上主义的病,一个人在几年之后就只剩下几帧,几个动作,几个词,和一个哭的表情。

病人最终会回到人类的清晨,他们沿着几十万年的进化道路快速倒带,一辈子的社群习惯不可逆转地退潮,最终变成一个病猿,一个单细胞动物,一个简单的藻类。除了极深的本能和最底层的潜意识,什么都不剩了。

每天他们扶着床沿,擦擦擦地小步学走路,用简单的音符表示冷,和婴儿一样以哭来表达所有的喜怒哀乐,自家的院子变成了陌生的丛林。

在病情稳定之后,他们就离开了被子,一年有三季都穿着黑色的棉裤坐在树下面,长时间地看着对面的墙,周围像珊瑚一样滋生了大堆大堆的空念头,他们在空念头里逐渐没顶。

而癌症是一种工业病,在八十年代之后多起来,癌症是彩色的尼龙枕巾,花被子,红色的塑料暖瓶,方便面,黑芝麻糊,六个核桃。

癌症带来的消瘦是另一个经典意象,这种瘦都是挥发式的,病人慢慢弥散,慢慢小于一,最后消失在一条棉涤被罩里面。其实在去世之前,病人就已经差不多挥发殆尽,亲戚提着六个核桃和旺旺仙贝去看望的时候,看到的只是一生的彗尾,已经非常稀薄了。

但亲戚还是大声地喊着,“叔好了没有!”病人在被子底下使劲地喊回来,“好多了!”

生病的时候,保温是重要传统,无论什么季节什么病,都会盖上厚厚的被子,被子和头顶上的暖水瓶是很有分量的仪式用品。风俗和礼节要求人们做点什么,掖被角和倒热水就成了两种核心的仪式语言。但疾病带来的衰弱气场极强,改变了知觉,掖一次被角和倒一碗开水的功夫,在病人看来往往会长达七年。

而对于一些失智的疾病,就完全没有掖被角的待遇。

精神病在农村是另外一种像底色一样的疾病,大都写在基因当中,然后被贫困、幽闭和失调的人际关系所触发。也有的人毫无征兆就发病,一夜之间绑了一千多个面带微笑的稻草人,装了一些在车上,天一亮就拉着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有人说精神疾病是另外一种理性,但现实生活中从来没有人会这么想。同情心只适用于同类,失智人群一旦变成了纯粹的他者,便会引起强烈的排异。

精神病患者在歧视链的最底层,即便是家人和以包容为教义的基督教群体,也不会接纳精神病患者,总会有石头落在他们身上,有狗追过去。

 

方便面与尼龙

 

在八十年代后期,杂志上登出了一种黑白改彩电的设备,造价一两百元,而这种发明很快就有了廉价的替代方式,就是把一张蓝黄绿三色塑料膜,直接覆在电视机上。

这种神秘的好办法,瞬间在全国流行起来,人们在集市上和地摊上花两块钱买一张,回家去看三色的西游记。屋子里感觉亮堂了一点,“确实是好看。”“可不是。”然而几天的新鲜劲过去之后,便扯下来扔掉了。

这是后来庞大的手机贴膜和手机壳产业的鼻祖。这种小农发明来自一种独特的智慧,已经精确地预示了未来中国制造的气质,还有义乌的崛起。

从那时候开始,价廉质劣的轻工业品开始大规模向下倾销,之后方便面开始广泛出现,这种可食用的波,和古代的糖一样成了一种食物鸦片。

一个晚年落寞的老党员,在一生的最后几年,赶上了两种用塑料袋包装的食品,就是方便面和袋装鸡爪子。没事的时候他喜欢主动去党员活动室值班,边打瞌睡边等,夜里必定会有年轻干部来打牌下象棋,分烟分鸡爪子,最后还会喊他一起吃方便面,“吃方便面了叔!”这是一天当中最好的时光。

那个年代,对于一些孩子和生病的老人来说,方便面不是主食,而是和桃酥、罐头一样的副食。儿媳妇去买东西之前总是俯下去大声问,“想吃点啥你说。”老太太被压在尿味浓郁的被子下面动弹不得,有气无力地说“喝方便面。”孩子也叽歪着“我也要喝。”

方便面之外的另一种图腾,是锦纶,聚酰胺,也就是尼龙,一种一言难尽的廉价纺织品,是七亿农民自己的丝绸和牛仔布,而且还广泛应用在软水管和化肥袋子上。大多数中老年人在脱下蓝布中山装之后,都穿上了十二块钱一件的尼龙短袖,这种雪白的面料由于完全不吸汗而一直贴在背上。

不经训练的普通人,在六月末穿越华北平原如同穿越非洲,是无法分辨一些穿尼龙背心的老人和另一些穿尼龙背心的老人的,就像无法分辨一个穿AC米兰球衣的非洲小孩和另一个穿AC米兰球衣的非洲小孩。这些尼龙老头都蹲在树下拿着香瓜,都扎着布条腰带,都弯着腰一路小跑喝住一头骡子,他们几乎就是同一个人,是横跨中国大地的量子纠缠。

在方便面和尼龙之后,铺天盖地的廉价牛奶、散装饼干、辣条、火腿肠、雷碧饮料、喜羊羊书包、绿色的打火机逐渐蔓延开来,从豫皖苏江浙沪的乡下一直到青海的偏远地区。

 

疯狂的杨树

 

干预进化是农村的大规模生物事件,是许多件事也是一件事,有一种科幻意味。

改造猪,改造鸡,改造鱼,改造茄子,改造大米,改造花卉,这大概是从神的手中下放的一种造物自治权,如同在战俘营中以战俘管理战俘。

一种代表是猪,关于三元猪的解释如下:

三元猪分为内三元猪,外三元猪。三元杂交猪是指用第三品种的公猪与二元杂交所选留的一代杂交母猪交配,得到的二代杂种猪。如以杜洛克公猪为父本,长白公猪和大白母猪杂交选留的杂交母猪为母本进行交配,得到的杜长大二代杂种猪就是三元猪。调配猪的基因已经和厨艺连接在一起,养殖户像调节音量键一样调节肉质的口感、脂肪的比例,可以说猪的杂交是一种做菜的过程,养猪场是厨房的一端。

代表之二是速生丰产杨,这是一种品种模糊的杨树,只能以代号命名,美洲黑杨69、72,中汉杨17、578、592,南抗1号南抗2号。在路边、河坡、院子、地头,任何有土的地方,像是青色的喷泉一样出来,速度之快像一种禾本科植物。由于农民的精细和贪婪,株距被压缩到极限,这些疯狂的杨树像集体溺水一样互相踩踏着向上透气,并齐刷刷地向南弯曲,树林里的密集线条容不下一只麻雀直线穿过,更容不下什么林中女巫和林中野餐。在秋冬时节,地平线上的杨树是三北农村最显著的户外景观。速生杨在二十年之间的泛滥已经成为问题,榆树,一种有唐代气质的迟钝树种,少言寡语的小叶乔木,慢慢被杨树驱逐了。

代表之三是转基因棉花。早期大规模的农药滥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棉花。而当转基因棉花出现之后,最主要的病虫害像断电一样消失了,棉田里由三百多种虫类构成的复杂生态网突然失衡。这几乎是一种一击致命的生物战争,由一个环节的突变蔓延开来,后果没有什么办法能够预测。随后化工产业、劳动形式、贸易政策、科学伦理的骚动都陆续开始了。

基因已经不能自然演变,有些物种开始脱离时间和气候,按照数学语言快速跳跃。生物谱系在短时间内出现了有规律的强烈异动,类似于房颤。科学让农民的生产变成了火中取栗。

 

基督教与地塞米松

 

一个老头,对约伯抱有极大的热情,可以说约伯是他的偶像。他有一只羊,但从来不把羊拴在院子里,说都托付给主吧。几天之后羊丢了,他说羊是主给的,要拿走就拿走吧。

九十年代往前,在农村有一半病痛都由地塞米松来解决,地塞米松、安乃近、阿托品、青链霉素的滥用和有机磷的滥用一样普遍。

另一半都交由宗教来解决。不同于在城市兴起的佛教,基督教在农村是穷人的地塞米松。

基督说"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

于是很多无助的人,直接把义务推给基督。这是一种功利的信仰,交出自己对自己的管辖权,并开始等待回报,对回报的期望各有不同,有的人想要平静,有的人想要痊愈,有的人想要个男孩,也有的人想寄托在家庭里没处安放的感情。功利性是农村基督教的主要驱动力,这主要取决于信徒,即便没有基督教,人们也会投奔别处寻求庇护。

在形态上,人们把一切结果的唯一原因看作神,又在一神论之下,派生出各种组织行为学,称为教派。有传言说基督教在中国有一千多个教派,就像一千多个应用程序,人们在“同一个父”的共识之下,按照自己的需求挑选合适的程序。

以前的基督教会,大多数没有固定的仪式地点,都是依靠邻里关系搭建的家庭教会,像画舫一样到处流动。不管在沿海还是在西部,无论什么民族,张贴的画像都高度一致,有着非常坎普的塑料印刷风格。内容往往是头上有光环的长胡子的基督,蓝天白云绿草地和羊群,“以马内利”四个大字,中式对联和圣经语录的混合体,或者以上四者的排列组合。在没有电视的年代,许多老人一生中见过的唯一一个外国人形象就是基督画像。

那一代老年基督徒之后,现在的信徒主张“一个微信群也是一个牧区。”微信里的基督教表情包和佛教表情包几乎是雷同的,在另一群人看来,这是一种亚文化。

无论如何,这些幼稚的图像语言,都算是中国本土的基督教艺术萌芽。在当代,基督教在农村是一种弱势的存在,因为信徒多数是老弱病残和内心有困扰的人,这些图像也看起来像是笑柄,而一千年之后,它们将作为风格强烈的艺术品进入卢浮宫。

 

未完和不清楚的事

 

大柳树一带,因为拆迁,人们把整个村子搬进了社区。

我已经很熟悉这里了,但有一件事不太清楚,为什么人们要结伴去看一棵树。

一开始是一个人,长久地注视着一棵非常普通的树,后来一个去欢乐谷的台湾游客加入进来,他轻轻地放下背包。

然后这件事变得不可收拾。十月份,天气已经冷了,有三十多个老人在社区的组织之下,来这里看风吹树。

场面肃穆而平和,他们目光坚定,心满意足。表示在晚年细细地看了风吹树这种一生不曾留意的景象,虽然晚了一点,但仍然是幸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