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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午|七个妈妈走过来

夏午工作室2018-06-09 06:18:19

 
摄影:夏午

 

 

母亲的模样

 

母亲节,她并不知道有这么个节日。我写过一些关于母亲的诗,她也不知道。

中午给她打电话,她滔滔不绝地说父亲即将要做的复查,说孙女儿最近的学习,说外祖母的身体,说连日阴雨,油菜籽都要烂在菜地里了……直到挂断电话,她都没有说到自己,仿佛自己并不重要。这就是我的母亲。她心里装着全世界,而这世界里却没有她。

我怜惜她,是在我成为妈妈之后。年少无知时,我没少淘气。我嫌她大嗓门没文化,不喜欢她爱扎堆凑热闹还贪恋麻将,更不能接受的是,她明明偏爱弟弟,却总是在人前说男孩女孩都一样……几乎每个周末,少女夏都要和妈妈吵一架。唉。

及至离开家读大学再至异乡工作,我才慢慢发现母亲很了不起。她不识字,却开了10年杂货店,各种货物,清楚明白。一个妇人,做起农活来,比一般男人还利索。她每年缝十几双鞋织十几件衣,乃是家常便饭……她的能干,不仅使我和弟弟过着比很多在农村的同龄人更好的生活,也教我们懂得,要靠自己的双手和大脑去过有尊严的生活。大三那年暑假回家,发现母亲每天晚上都煮一锅粥,烧一大锅水——是为周围邻居们家的孩子准备的。天黑了,大人还在田里做活,他们的孩子们已经在母亲那里吃饱喝足洗干净身体了。为什么?母亲说,我们年幼时,父亲患病,乡邻们没少帮助我们。她不会讲做人要知恩图报,乐善好施这样漂亮的话,但是她做到了。我也理解她对弟弟的偏爱。且不说几千年农耕文化对子嗣传承观念的影响,单说母亲,她先后失去两个儿子,终于,上苍怜她,又赐她一个小小的男孩儿。任谁,都会将满腔汹涌的爱泼洒给他。此乃人之常情。何况我,自幼由外祖母抚育。这其中疼痛,不识字的母亲一一承受却不能悉数道出。这其中道理,没有什么文化的母亲穷其智慧也未必懂得一二。我替她说出来,也替她疼痛,并因此倍加怜惜她,默默地。

前面说了,我怜惜我的母亲,是在自己成为妈妈之后。所以,感谢我的孩子,也感谢我遇到的所有孩子,是小小的他,和他们,让我成长,让我更坚韧、更宽容、更懂得何谓爱以及如何去爱,让我慢慢生长成母亲的模样。

七首诗,给所有母亲。愿母亲不停生长却不会变老,愿母亲平安健康且喜乐安详。

 

 

 

此图来自网络

 

星星性别考

 

行星是雄性的,在奔跑中追赶自己。

恒星是雌性的,像妈妈一动不动地坐在妈妈的位置上。

 

流星是萤火虫,烧在我眼里,灰烬落在我心里。

“流星还是婴儿,没有性别。”

 

 

见光记

 

比预想的晚了一些

终究还是来了,没有什么能够阻止

一天行将结束

 

啼哭嘹亮,正在流淌的河水

变得愈发缓慢,直至停止流动、结冰

从两岸向河心慢慢进发

占据整个河面

 

鸟归巢,风入松

一切都在夜晚降临河面之前

收拢起喉舌与四肢,大手

委身于黑暗。

在光中,刚刚诞下女婴的母亲,以跪姿

摊开双手——

 

手心的麦芒,头顶的

槐花。菩萨

菩萨,请你把她和天井圩的白茅、辣蓼、鸭跖草

区分开来

让她见风长,顺水淌

让一万六千条不平整的土坷路,都走到我脚下

 

每天都在承受失去的父亲,擦燃火柴

夜晚显现:一盏煤油灯的形状

“光亮和深渊在显现”:初生的

婴儿的脸。

 

 

 

落日很美

 

今天的落日很美。

今天,我的妈妈六十岁。

我不高兴,也不悲伤。

世界上没有什么事物可以替代

我的妈妈,我也不愿意

把我的妈妈比作任何事物。

我的妈妈,仅仅是

我的妈妈。

 

 

给妈妈打电话

 

可是妈妈,今年过年我没有回家

鞭炮声声逼人,我还是没有给你打电话

如果我很久没有给你打电话,那说明

我正脆弱,很害怕

说着说着,忍不住流泪

更担心,你也忍不住

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可是妈妈,这个秘密

无论如何,我不要你知道

就像你,从未在我面前流过泪

从来没有抱怨过,曾经吃过多少苦

受够多少累,挨过多少饥饿与寒冷

还有,那些看不见的皮鞭

究竟多少次,狠狠地抽打着你的脊背

 

可是妈妈,就算你不言不语不哭不喊

当你转过身,把我轻轻地关在门外

我知道门内曾经发生过什么

你要知道——

我也是妈妈。现在

我要给你打电话,告诉你

我很好。你

也要好好的。

 

 

1980年

 

没有人敢用过去安慰你。

没有人能阻止一个瘦弱的女婴来到冰封的夏河边。

没有人。我们生来“孤独而美丽”。

像那些流到夏河里的雨水,她不能决定水流的方向;

却已然流到你身边——

一年四季,青草青了又青。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哦,妈妈”。

 

没有人能代替你故去的两个儿子。

没有人能阻止你泪水往心里流。

没有人。我们路过这里“仅仅是个偶然”。

像春天悄悄来到哥哥坟头的青草,她来到你身边。

而她,将拥有一朵花的际遇——

见风长,见人笑,见天光

——假如能见到天光,就追随你:

“哦,妈妈”。

 

天黑得那么快,她来人世的道路如此艰难。

但这一次,命运许你拥有自己的孩子。

许你以母亲的名义,走到早晨的夏河边。

河水在冰面下淙淙流淌——春天来了。

她每天都在长大,直到成为你又爱又恨的敌人。

直到她成为妈妈,历经岁月蹉跎

与命运无常之后,终于回到家乡

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听你讲1980年——

两个儿子相继逝去。新生儿难产,血流不止。

大雪封门,狼群狠狠扑打着残损的窗台。

有人携着春天来到你的屋里:

“哦,妈妈,妈妈……”

 

 

吹起响亮的口哨

 

有人在梦里放屁

有人在湖边放鞭炮

有人高举着喇叭,给来到自由广场上的人开药

我描述这一切,不轻易向孩子说出生活中

又响又臭的那一部分

 

脑瘫的人在写着让人疼痛的诗

身患自闭症的儿童,遭到同龄人家长的联名指控

疯长的短吻鳄来到爱侣们中间,咬掉了正在接吻中的嘴

比这更痛的疼痛,我经历过

但永远不想对世界贩卖

深埋于内心的苦与难

 

作为妈妈,我只想站在与众不同的孩子中间

一起跳,一起笑,对命运的嘲弄

吹起响亮的口哨

 

 

两生花

 

她用笔名写诗,原名谋生

两间互不干扰的屋子里

藏有她双倍的艰辛与爱

以及花开刹那的十里锦绣

与万丈落寞。她们俩——

“是爱的角色面对着面。” 

 

她和自己唱双簧、演对手戏

她作茧自缚,为了两不误

她奋力游到彼岸点火

为了偶尔能在此岸观火

一个人偷着乐,或者

一个人偷偷地,抱紧骨头

任凭泪水泼溅成一条河

 

她二十岁开始写诗

她做妈妈将近八年,为此

诗人向母亲道歉,她付出的远远不够。

陪儿子看动画片时,年轻的妈妈

突然泣不成声——

“对不起,我还是爱他

比爱你多一点,亲爱的诗人。”

 

纵然她练就一身非凡的分身术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时间的针摆,不会同时赠予她

两朵花——

诗人啊,是给孩子煮饭的时候了

可是妈妈,不要忘记你二十岁时

与史蒂文森的约定:

“用鲜活的面包喂养我的羔羊……”

 

总是这样——

“她的接受拒绝了另一个。”

而来到花园的人,总喜欢驻足

正在盛开的那朵花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