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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过渡

心田小品2018-01-11 17:27:14

昨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和女儿乘着一艘装置简单的水陆两栖船,从老家河堤上突突驶来,来到我儿时经常要过渡的余干县张洋渡口,下了水。可能正是汛期,水很满,河宽至少比平时枯水期延长了一倍……

接着就醒了。我意识到,一定是“过渡”这个场景已内化成了我思想库里的一个基因组。

 

我的父亲是万年县人,母亲是余干县人,这就意味着我们几兄弟要不断地在这两个县之间来回奔走。而这两县之间,偏偏就隔着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方志上称它“万年河”,当地人则叫它“大港”。这条所谓的大港在地图上一般是见不到的,因为它太小了,小得像一条蚯蚓。但在我们心目中,它的意义和美丽并不亚于长江。

余干县属于鄱阳湖滨地区,河流纵横,水系发达,经济上却比较落后,无很大财力造桥通路,所以许多水路交通只能以渡船解决。大港就是这样,逢村就有渡口,十几里河道便不下五六处。

我们小时候去外婆家游玩,就得经过大港的某个渡口。具体选择哪个渡口,则是我们的自由。

从我老家出发,走几里田埂路和一段圩堤,便到了第一个渡口,叫陈家。陈家是个小村子,只几十户人家,属于余干县古埠镇管辖。我的印象中,由于我们是大村庄的人,我们每次从那儿过都是抬头挺胸、理直气壮的,即便是几个孩童。而陈家的人,无论老少,也极和善,从不和我们有龃龉。他们在渡口设一条三米宽、八米长的木船,附一条耷拉在船上的粗草绳,草绳两端固定在两岸的坚实木桩上。过渡者须自己动手,拉动草绳,一点一点使船前进。如果载得人多物重,拉绳的人是会很累的,常常大汗淋漓。但人们还是喜欢这样,因为,这里不收费。在那个年头,即便是一分两分钱,人们也是舍不得花的。尤其是孩童,喜欢新鲜感、参与性,乐得有这样的机会尝试和流汗。我们几兄弟过河,就常常选择这里。




陈家过去,是第二个渡口,叫余家,也属余干地盘。我们不太喜欢从这里过渡,因为这里下坡上坡的路比较陡峭吧,而河道好像也有点窄,不好玩。再说,这里有人撑篙,要收费。

余家过去,是第三个渡口,河面特别宽敞,叫张杨。张杨是个有一百多户的村庄,颇有气势,在河对面有大片的农田。每天都有许多村民要到河对面去耕作、收割,所以渡口就显得非常热闹。又因为张姓在余干县属大姓,华宗多,势力大,所以他们说话做事也声粗气大、当仁不让。他们的渡船也很宽大结实,有时是两只,完全靠撑篙。本村人不收费,外地人要收。渡船上常常挤满了人,荷锄的、挑担的、推车的、挎篮的、走亲的,弄得船儿摇摇欲坠,而立在船尖的船工满面红光,喊着号子,说着笑话,双手挥动着,将长竹篙一次次插进河底,船儿就一摇一摆地向对岸走,像吸着水烟踱着方步的老财主。据说,船工的角色轮流由张杨人担当,生产队时期也计入工分,后来就算承包了,渡资全归个人。我们开始不太喜欢从这里过,有点怕,是怕坐船人多,还是怕张杨人野蛮,也说不很清楚。后来,我们渐渐长大了,似乎又喜欢从这儿过了,据说,从这里到古埠比从陈家、余家到都要近些。一次两次,跟着大人过,就熟悉了这里的人和事、物和景,包括堤岸上的小卖部、来回过渡戏耍的小孩,甚至张杨人说话的口气。有一回,我带着女儿去外婆家,就是从这里过渡。当时河床涨水,哗哗西去,浪头拍打着船舷,很有点壮观的气势。七八岁的女儿开心极了,执意要伏在船舷上,伸手下去戏水。我知道,那是一种清凉惬意的触觉,随着片片浪花的飞溅,那清凉惬意里更有了一种历险的快感。回头看那皓首白须的老船工,已换了竹篙,摇起了桨板,一起一伏的身姿,笑意盈盈的铜脸,在蓝天下、碧波上,还是那么清新如昨、古朴如画。我一时竟有点怀疑自己误入了沈从文先生的边城,然而,那个美丽的翠翠呢?

每年春节期间,我们几个在外面世界捞生活的兄弟都要去外婆家拜年,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我们骑着自行车,沿萧索的田野与狭窄的河堤,一路聊着家常,奔张杨渡口而来。沿途上,我发现陈家的渡船早不见了,那条系结过我童年欢乐的粗草绳,被丢在哪个角落里了?余家的撑篙人还在,只是野渡无人舟自横,徒留两岸边的几棵枯梓木了。幸好,张杨的热闹依旧在,那条大木船还是那样忙碌。两岸上,上上下下的行人特别多,这里喊着“等等我”,那里叫着“快点呀”,喜得年轻壮实的新船工合不拢嘴。虽说渡资也水涨船高,由当年的一分两分涨至一元两元,但我们站在船板上,看看绿悠悠的河水被船头犁开,两道白花花的波浪往后翻着,船动岸移,那感觉仿佛又回到了童年!




只是,美好的感觉总是不长。去年,我挚爱的外婆去世了。我代表我们兄弟去奔丧。按照规矩,外婆要长眠在村后面、河对岸那高高的山冈上,所以,外婆的灵柩也必须过渡。那个早晨,天下着小雨,我们晚辈们举着各种灵幡,心情沉重地步行着,后面跟着八大王呵呵抬起的外婆灵柩。驱邪的鞭炮声响了一路,纸屑翩跹若蝶,弥漫了天空。请来唱戏的小班子也唱着吊丧古戏,唢呐铜钹如泣如诉。众多人来到汪桥渡口,分期分批地过渡。这是一个小渡口,河道很窄,只有四五十米宽,但河对岸却是一片开阔的荒草地,可以想见,南方雨季时,这里被大水淹没、烟波浩淼的样子。草地的尽头就是那高高的山冈。这时小雨竟然停了,阳光热热地洒下来。人们无不奇怪地看了看天。我和举幡的人群一船,先行过去,在对岸等着。一言不发的外婆被八个壮汉簇拥着,下了有点陡峭的堤坡,然后面朝家乡,烧几沓黄纸,放几挂爆竹,就踏上了在水波里沉痛不已的老木船。老木船啊老木船,你可知你所熟悉的这位老人家,此一去就再也回不来吗?

外婆就这样去了,陪守着先她而去的寂寞的外公。他们和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村庄,相隔着一条叫大港的河。我们如果想去看他们,就可以用木船这种古老的方式,跨过此岸与彼岸的距离,跨过生与死的河床。但,他们如果想看我们呢?也需要这样古老朴拙的过渡吗?

写到这里,我眼里含蓄的泪再也控制不住了。过渡,过渡,我们哪个人不是过渡客呢?从相守到别离,从爱到恨,从生到死……

 

2007/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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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田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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