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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 | 红色斗篷

寻常2018-01-11 16:27:06


前几天,建工学院《筑人》杂志社编辑部的学姐发给我一份梦与幻想的调查问卷,让我挑里面的题目,写一篇随笔。学姐开口,我当然会应。看过题目,才发觉梦想很好谈,但梦境真的很难讲,因为多半没逻辑,多半难开口,多半不记得,多半也无人可说,大家真的都很忙……我就把写给学姐的,直接拿来用吧。





开学来收拾寝室,丢了不少很久不穿的衣服。都是一时冲动买了,买回来却压在箱底。常穿的,来来回回还是那几件。


小时候,我衣服也很多。有一件红色斗篷,不记得是谁买给我的,总之很喜欢,也常常穿。斗篷是纯红色的,带一个帽子,有很厚的绒,穿起来特别暖和。衣襟前面垂着两根长长的带子,可以系成蝴蝶结,每个带子端头都坠着一个红色毛球,走起路来,轻晃着,我一蹦,它们也跟着跳。大人们都说我穿这件,像小红帽。这么一夸,就更舍不得脱了。


这件斗篷早就不知道扔到了何处,就算留着,也已经不能穿了。可它却常常在我梦里出现,反反复复,在同一个场景里出现,我总能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穿一件红色斗篷,远远地,走在风里。

 

上小学的时候寒假放假早,爸妈还在上班。临近过年,我就跟着奶奶提前十多天回老家。老屋在柑树岭的半山腰,上山都是泥巴路,不好过车,我们只能坐车到山脚下,然后徒步走上去。好几公里的山路,往往一走就是一个多小时。


在我十来岁的时候,奶奶身体还很健壮,也常常回老家帮着干农活。每次都是她带着我,拎着我们俩的行李,走很久的山路,都不用歇息。过了几年,我长高了,脚力也越来越好。奶奶跟不上我的脚步,就让我先走,然后在前面一点的地方等她。我那个时候贪玩,就披着斗篷,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走,还故意拐着弯跑着。山里风很大,把这件原本不轻的斗篷吹地飘起来,有种飞的感觉。


上山的大路只有一条,奶奶不担心我会走岔。我走一段,找到有大石头的地方,就坐下来等她。边等,边拔了路边的狗尾巴草编个手镯戒指什么的,打发时间。我不时抬头沿着山路望下去,看着奶奶一步一挪地跟上来,身形一点点变大,变清晰。她走到了,也坐在我旁边歇着。坐下去的时候,要用手撑一下膝盖,晃晃悠悠才能勉强坐稳。我怪她走得慢,她只说,婆老了啊。(在我们老家,都管奶奶叫婆)。那时候我真的小,不明白这句话有多沉重。只是扭头,接着编完我的狗尾巴草戒指。


小时候喜欢回老家,只是因为有无数好玩的地方。更重要的是离开爸妈的视线,没人管。奶奶从小到大没有说我一句重话,心里偏爱我,事事都由着我。姑姑也从来不责备我一言半语,农忙的时候脚不沾地,还是依然无微不至地照顾我的起居,生怕我吃不好,睡不好。大人们忙着,我就和妹妹捉“花媳妇”,用针线穿起来,当风筝放。或者在邻居三爷家的楼顶上过家家,他家院子里有棵很大的皂角树,枝叶刚好伸到二楼平台,我们拔下树叶,切碎了喂鸡,还曾经喂错了东西,害的一窝鸡口吐白沫。有时候跑到别人家桑树园里偷桑葚,然后溜到山脚下水库里淘洗,结果跑的太急,桑葚抖出来,汁液染到衣服上,再也洗不掉了。我的童年没有什么补习班,也不知道竟然可以上补习班,从来都先入为主地认为,放假就是回老家玩。大概是小时候玩够了,长大才会安心学吧,我不知道。

 

后来初中毕业,去西安接着读高中,就很少回老家了。上大学以后回家的时间更少,回老家也就只剩大年三十那一天了。年三十吃完团圆饭,照旧例要上坟,一大家人都去。除草,点香,烧纸,磕头,放鞭炮。黄色的火纸一点点被火苗晕染成灰色,风一吹,卷着枯草,飘散地漫天飞舞,有些灰烬被风一裹,一瞬间直升到很高的天空,像是要追随灵魂而去了。伴随着嘈杂的鞭炮声,一切都如同一场盛大的祭祀。我站在远处看着,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出的酸楚。


纳兰性德那句“当时只道是寻常”被人反复引用,因为太过经典。平平几个字,道出人世沧桑。当时真的不觉得有什么,我也是在翻看旧照片的时候,才会莫名地想要回到过去。以前的日子没有什么味道,却让人忍不住想再拿来咀嚼。


后来不管在哪里,有一个场景都会反反复复在梦里出现。我披着那件红色斗篷,一个人独自朝山上走,山路蜿蜒曲折,看不到头,山顶上是很浓的雾,一点点逼下来。山风很大,吹得我的斗篷翻飞不止。我用手紧紧拉住帽檐,风又毫不犹豫灌进帽子里,吹散了头发。走着走着,我突然想回头看看,奶奶是不是还跟在后面,结果发现就剩我一人。雾越酿越浓,我很着急,又不敢大声喊叫,也挪不动步向前或是返回去,就在雾里站着,等着,期盼着下一秒奶奶从雾中走出来,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紫色碎花的褂子和灰麻布的长裤。


无数次梦到,无数次不愿意从梦中醒来。在梦里,我总觉得,是奶奶年纪大了,是我走得太快了,只要我再等一等,再耐心地等一等,她就会慢慢从浓雾中出现,微微弯着膝盖,手里拎着我的衣服。笑着说,我走的太快了,说我长大了。


我不知道这个反复出现的梦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那些美好的时光是永远都回不去了。奶奶年龄大了,日常起居已是不便,不可能再陪着我走漫长的山路回老家。而老家的那条路也不再是从前的泥巴路。一辆接一辆的私家车从新修的水泥路面上碾过。车里的人,我不认识,他们也多半不认识我。路边没有可以坐下休息的石头,没有可以编成戒指的狗尾巴草,只有一栋接一栋立起来的差不多模样的房子。


我家的老屋依然空在荒草里,如同年迈的老人空在时间的流里。我再不能像以前一样,坐在小板凳上,趴在高背椅前写作业,写累了就跑去看小羊吃草,它总是吃的那么认真,就像一辈子用心做这一件事就够了。我也久违了清闲的夜,躺在院坝中间看星星,听远处偶尔响起的犬吠……


梦是一件很玄妙的事情,解释不来,也不想深究。我只要知道,反反复复出现在梦境里的,是我深爱的人,和永远抹不去的童年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