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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薇《寒冬赶年集》

采薇散文2018-06-19 13:22:26



寒冬赶年集

思源|文

整个冬天都寒冷里度过。我每天都要把手袖在袄筒里,手上的冻疮在温热里不再那么疼痛。我娘把棉袄袖子做得很长,我的手在冬天有地方得以避寒。地上有水的地方都成了冰,不小心走上去,会打一个趔趄。寒鸦在树梢上寒颤着,时不时————”叫两声据说乌鸦能带领人灵魂穿越阴阳村人都不喜欢这种动物,认为它不吉祥。从我头顶飞过,我会学着大人“呸呸”吐口水,仿佛只有如此才能让晦气远离。有时候我也可怜那家伙,北风一吹,乌鸦和灰蓬蓬的乌鸦窝在寒风里不停摇动,似乎随时刮下来,就如当年的我,也许随时都会在寒冷里倒下。

记忆里的冬天只有冷。这种冷彻心彻骨越接近“年”越能让人感受深刻。

我还在梦里就听到娘,声音很小大概怕惊醒小弟小妹。“英,英……”娘吐出的热气冲到我耳根儿,痒痒,我一惊就醒了。娘把蒙住我半个脸的被子扯开,一股凉气钻到我骨头里。我耍赖一下子蒙上头,想再睡会儿。我瘦骨伶仃的小腿立刻被狠狠掐了一下,娘哇凉哇凉的手毫不留情,“起床!”娘不再理我,一转身进了厨房。

窗外还是一团黑,风唱着小调在树梢上飞奔

堂屋方桌上盏油灯,灯光透过高粱杆屏风投射到东房,淡黄的光线均匀分布在暗夜里。我怕娘再来催,扯过棉裤三下五除二穿上。棉裤穿了好几年,短了接上,接了还会短,整条棉裤花花绿绿民族服装。腿在裤筒里不住发抖,我顺势浑身抖起来,上牙打下牙我嘴里不住地嘶嘶哈哈”,似乎只有这样才可以缓解寒冷侵蚀。

厨房案板上已经摆上稀饭馒头和烫手的红薯,还有一碟豆瓣酱天长日久长在我们家的餐饭里。冬天少菜蔬,豆瓣酱成了农家下饭菜爹在灶窝里坐着“磨蹭那么长时间,干嘛呢!”我没吱声不用看,爹的眼睛肯定瞪我。“吃吧,别一会儿凉了。”每次爹吵我都是娘来打圆场。大弟也好像没有睡醒迷迷瞪瞪晃到厨房来。

爹和娘各骑一辆自行车,叽里哐当出了家门。我坐在娘的车后座上,大弟坐在爹的车后座上,一家四口在寒冷的凌晨向集上奔

天还没有亮,灰暗暗一片。星星眨着眼,冷冷挂在天际;地上隐约银质的白,似是寒霜降;凭着记忆,约莫知道哪里是,哪里是树,哪里是麦秸垛;影影绰绰可以看到路上有行人,大概也是赶集的。突然想起“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我这里也是有鸡叫的,从村东到村西,一声啼鸣引无数声响早起的脚步逗来狗吠一片只是少了温诗早春的冷清,这里是腊月实冻,北风呼啸,看不到早春的温情;我也不是在外思乡,我是在十和父母一起谋生。

我的家乡豫东有过年祭祖祭神的习俗。祭时要烧黄表纸鬼神的世界可做金银用腊月二十三,祭灶日,要在锅台上贴上“灶爷”画,画的是灶爷团圆的一家十八口,人们渴望灶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村家家户户做这些小生意,制作“黄表”,制作“灶爷画”,卖给四邻八村,远的也卖到县城里去。腊月中旬开始制作,腊月二十头,天天赶集去卖黄表和灶爷画。灶爷画要在小年腊月二十三“祭灶”之前贴上,哪能把灶爷一家祭在外面?

我家做的就是这个小生意。一年到头的收入一年到头花完,如果不在这几天挣点钱,只有黑灯瞎火过年了。黄表纸和灶爷画里有小孩子的花衣花裤和新鞋,有看得见的滋滋汪着油的方子肉,有瓜子花生和荸荠,还有我和弟弟们都喜欢的小鞭炮噼里啪啦响一个年来……我在温暖的屋里写着儿时的过往,不知觉流下泪,泪水滴在键盘上,饱尝冷暖的心却异常温柔暖和。很多时候,我活在一个人的呼吸里,记忆如浓浓淡淡的墨魅,在生命的宣纸上氤氲开,一望无际,却又分明得如丝如缕。

集镇,天已亮。街道上人头攒动,自行车来来往往。孩子们吸溜着鼻涕欢天喜地随着大人东张西望,各种各样过年的物什摆满了街道两旁,各种吆喝声相互催促的铃铛声邻人的招呼声声声入耳……在新年来临前夕灰突突的冬天分外花枝招展。

我们一家分散开去。娘把我扔在街中间,顾自走开。我用冻僵的手指摸索起装在书包里的黄表和灶画,大声吆喝“请黄表,请灶画喽……”没有羞赧,似乎是自来熟,我知道吆喝声里裹夹着我的花衣花裤来年的学费还有过年过节才能吃到的糖果花生

敬鬼神用品不能说“买”,要说“请”。大概只有这个“请”字才能真实表达内心深处的畏惧。人们最不缺少的就是畏惧之心——惧神惧鬼,惧钱惧权。且这种畏惧很真切活在功利里,无论多大的权力多厚实的钱币构不成影响他不会理会从牙缝里挤钱买这些一烧就了的东西,求祖宗荫庇求神灵护佑。对祖先的祭奠也有哀思的成分,但无可否认祭奠祖宗向祖宗索取庇佑的心思居多

我的吆喝声不停撞击在年老的年轻的男人的女人的脸上,反弹回来的大多是漠然。我的小手鸡爪子一样瘦不伶仃已经在寒风里冻得不听使唤。寒风人群里似乎小了些,街道旁的包子棚顶上青烟袅袅向上延伸,缓缓弥漫开来,遇到风散得无影无踪。可那诱惑却无法飘散,一直缠绕在我的周围。我西走,它向西跟着我,我东走,它往东追着我,一直追到我“奔四”的记忆里。那香味在我梦里反复纠缠。

“多少钱一刀(黄表纸以‘刀’为单位)?”终于有人搭讪语速很快。大概怕冷,下意识缩短口舌与冷空气的接触

“两毛。”我也简洁地答。来前爹娘交代过卖黄表纸灶爷画的太多,只要搭话,就不让顾客溜走,问,就想买,想买就要卖掉。

“便宜点搞价。已经很便宜了,但都是要搞价的,即使再便宜也要搞,越便宜越好,即使赔到成本里,只要敢卖,就敢买。

“一块钱刀!”我犹豫了一会儿,坚定说。

“太贵,太贵!”风吹雨打的满脸铜色,一边摆着手,一边打算走。

“大叔,看看这黄表成色,您还能买到这么便宜的吗?再看看灶爷画,还能找到这么清晰的吗?灶奶奶头发丝都可以看到……”我有点着急了,挡在大叔前面,随着他的脚步慢慢的后退着。

大叔还在游移,眼睛往外瞟,似乎在寻找另外的卖家。

“您想怎么要?”我赶紧调整思路。

“一块钱刀!要卖就买!”大叔说完扭转身子要走,眼睛却瞅着我,大概是下定了决心。

卖!哪能不卖!

我十岁的个头很低,低到大叔的第三个纽扣,瘦瘦的身子还像一个儿童。长期的营养缺乏养不出窈窕淑女。难道大叔看我年龄小,可怜同情我?我感激的从大叔手里接过来一块两毛钱。一块钱是黄表纸钱,另外两毛是灶爷画的钱。毛票没有温度,拿在手里有感觉,心里乐开了花。

我终于在寒冷的等待里完成了一份生意。也许开张是好兆头,大叔还在付钱的时候,就有好几个人拿着我的商品看来看去,品评着,议论着。搞价,把价钱压得很低很低。即使如此,陆陆续续竟成了好几份生意。就像工人应该感激老板剥削感激给了他们工作机会,我很感激那些爷爷奶奶给我的低价钱,最起码他们给了我把商品换成钱的现实。

不大的街,我和爹娘大弟不时碰面大弟的小黑手皴成一道道血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渗着血清和脓水弟的鼻涕又在鼻子下面挂了两桶。大弟有这个毛病,稍微冷点就开始流清水鼻涕。生活是艺术吗?大概是每当鼻涕快要流下来的时候,大弟总能无意识及时吸进去,好像在演一部鼻子抓鼻涕的喜剧。娘看到就训斥:“高!看你,都可以下细粉了!”细粉就是粉条,和鼻涕的形状极像。大弟长得矮,他们却都叫他“高”。娘一吵,大弟就用手甩一下;娘不吵,他就让它们愉快挂着,静看人间冷暖。我很佩服他的淡定,能让一个本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常年挂在脸上,那需要多大的忍耐力呀。

大弟在人面前胆小,他缩在一个卖鞭炮对联的摊子前,两只手拿着灶爷画和黄表纸,不声不响。“高!”我叫他“卖多少了?”大弟一闪脸看见我,似乎有点兴奋:“两块。你呢?”我没有数,估计不会比他的少。但我没有说话,我觉得大弟真可怜。十三岁的大弟长得像八九岁的孩子,因为调皮经常被爹训斥可大弟经常让我内疚。大弟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我大学两年后他考上河大艺术系,但凑不齐学费,只好当了兵。他在部队唱歌,唱得很好,但他去当兵的那年取消了军校保送;一个艺术生远离了数理化考不上军校,只好回家。些浪漫的想象遭遇现实让他一下子手足无措。直到如今,他的两个儿子出生,小日子也有滋有味起来,我的内疚稍有缓解。我常想,那个上不起大学的应该是我,不应是大弟。但阴差阳错我早生了两年,赶上了国家的大学免费政策,而大弟却在锦绣前程面前停下了脚步……时也?运也?我们常说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可每个人在时运面前都有他的万般无能为力。

太阳偏西本来冷冷的阳光更加冷了。大街上来往的行人少了该买的买了,该卖的也卖了,该走的也走了按照约定和爹娘汇合。

爹把我们的口袋干净把钱放在一起爹围在我们中间,我们给他挡着风。把纸币一个个捋直了,叠放在一起,面值大的放下面,小的放上面爹把捋好的纸币放在左手里,一头压在虎口上;右手在钱上面一遍遍抹,抹平了,大拇指和食指搓起钱的右上角,嘴里不停数着:“1,2,3……”数数,手指上吐点口水。手指不停地搓,嘴里不停地数,眉眼儿乐开了花。毛而八七的都数完了,爹把钱放在兜里,按了按,又拍了拍,说,嗯,不错,今天比昨天强,不错!不错!

大弟把脸撮到一起,无关变了形,拿腔捏调说,娘,我饿。

爹狠狠瞪了他两眼,就你事多,饿了回家吃!

大弟不敢吭声了。我肚子也早已经咕噜噜集市上各种美食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我只恨它们瞎了眼但我不敢吭声,我知道这个年就指望这几天的收入,哪能随随便便就吃了去?但娘还是称了一斤花生,给我和大弟每人一小把。我双手捧着接过来用眼睛数了数,一共六个放在手心里,有点孤零零。花生勾着头,弯弯地,饱满的身子,里面一定躺着白白胖胖的籽儿吧。放嘴里一嚼,一定唇齿生香。

爹娘骑着自行车分别带着我和大弟,远远看到小弟带着两个妹妹等着我们。小弟猴在树上,和小树一起在冷风里摆呀摆,似乎随时都会随着弱小的树枝落下来。大妹抱着一岁的小妹在树下,像小猫抱着个大老鼠。小弟站得高看得远,早早看到了我们“滋溜”下了树,颠颠在前头跑,大妹拉着小妹,一窝蜂赶了来。娘下了车子,把车子给了我。娘蹲下来,张开两只手臂,朝向小妹笑着,小华,来,来……小妹咧着小嘴摇摇晃晃地扑到娘怀里,娘一把抱起小妹用头拱小妹的小脖颈,小妹“咯咯咯”大笑起来。小弟迫不及待把黑黑的小爪子伸到提篮里,一下子摸到了花生……和大妹欢天喜地笑,咔嚓咔嚓剥着花生,右手远远地伸着,把花生籽抛起来,一撂,嘴巴准确地接住。这杂技吓得树上的乌鸦扑棱扑棱飞。

村里的烟囱已经冷了,村里人大多吃了午饭。经过粮家门口,看到存粮端着碗蹲在门前的一块石头上,头也不抬吃面条。满满一碗面,热腾腾诱惑着细细的白麦面,飘了葱花,零星散着香油,香油味妖艳地荡来荡去。筷子一挑,一簇劲道道的带点麦黄色的面条挂在筷子上,头往前稍伸,快速呼噜进嘴里,热气通过嘴和鼻子旋转……我在寒冷里看得出神,饥饿再次真切光临。

见粮问赶集?眼睛和嘴巴并没有离开碗。

爹娘拖着长腔接话:赶集——

还不错吧?

还可以,今天过得去比昨天强!

说着话,就到了家里。娘去擀面条,我负责烧锅。不大会儿,葱花手擀面开始在嘴里跳起舞来。娘说,明天赶集该置点年货了。爹说,嗯,该办年货了

屋里的水缸结了冰,冰花亮晶晶的,捞出来拿着吃,嘎嘣脆。屋外的地冻得亮光光,能蹭出油来。该过年了,大街小巷不断有零星的鞭炮声,那是孩子们捺不住性子急火火把小鞭炮拿来放;讲究点的人家已贴上大红对联;村前的路上人们来来往往,手里或多或少都捎着点年货腊月二十五了,该过年了。我家的“手工作坊”里也在忙乱着,最后几天了,紧赶慢赶的赶活儿,趁着年节这点小钱补贴家用。

很多年过去,再也没那种寒冷里饥饿的感受,也没有年前挣钱过年的经历。城市的大房子里有暖气,有一个电话就送到家的年货,还有一个爱人,不忍心让你承受苦承受累。生命里的穷苦,留在记忆里,就像一根刺,即使拔出了来,也会有伤痕,且时想时痛深以为苦;却也能有一种力量,把吃过的苦痛转化为砥砺,珍惜现世的美好和幸福。



采薇,原名思源,祖籍鹿邑,居郑州,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