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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作家 || 杨秀廷 小说《远山》

贵州作家2018-02-05 12:24:39


第141期

贵州作家

【百花园地】


作者小档案

杨秀廷,男,苗族,贵州省锦屏县委宣传部职员。贵州省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二期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培训班学员。在《民族文学》、《山花》等刊发表散文300多篇。著有散文集《缱绻与伤怀》、《草不飘摇草快黄》。


远 山
作者:杨秀廷



1

香草发现自己走神时,她已经在这间卫生间里摆手挪脚地扭了小半晌,身上漫起一层细汗。墙上挂着的那面镜子里,用一方蓝色绸子束起的长发,随着手脚的舞动欢跃着,像山里阳雀的啼叫声,悠悠扬扬地,牵扯着人的心事。

山里阳雀嫩嫩的、悠悠的叫声,把香草的记忆往雾月寨拽去:大山一座一座的堆着一直堆到天边,弯弯的梯田一层一层摞在山腰上,高高矮矮的木楼散落在一团一团的树林边,青青的秧苗,一季赶一季的瓜菜,牛羊归家一路摇落的铃铛声,还有从山林里飘来的山歌声和木叶调:

“走大山,

柴也要砍花要攀,

砍柴做工来养老,

也要攀花少年玩。”

大山深处飘来的歌声,像雾天的细雨,迷迷濛濛,潮湿了香草的思念……

窗子外面的音乐停了,她才想起今晚还有三层楼的楼道、楼梯和卫生间还未清扫。回想自己刚才学着机关的干部们跳广场舞的样子扭来扭去,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已经染上了两团桃红。


2

香草原来梳两根辫子,黑油油的,走起路来,辫子就在身前身后啪嗒啪嗒追撵着,上山打柴割草,下田栽秧打谷,一点不碍事。

香草是在“唱歌坪”对面坡半山里的花衣苗山寨长大的,打柴割草、摘禾舂米,香草样样在行,花苗高亢的芦笙曲,轻缓的舞步和敞亮的歌声,让她出落成花朵一样的山妹子,学会了绣花裙、唱山歌的香草就跟着伙伴去青山界四十八苗寨歌场游方。

青山界百里苗乡有“年年赶歌场,秋后粮满仓”的传说。久远的传说散发着沉沉岁月苦涩的味道。一茬一茬的山里人,就在劳作和歌唱中,送走了一大把一大把的光阴。人老了,光阴还在,歌魂还在,年轻人“赶歌场”,心里都藏着一个甜蜜的秘密。

每次赶歌场,方圆百里的男女青年就互相邀约,一伙伙,一群群,穿起盛装,打着花伞,跋山涉水,登上山界。一代代姑娘和后生们就在这里相约、重逢,展开他们“吹起木叶不用媒”的美好故事。

“青山界上好风光,

四十八寨摆歌场。

画眉啼山杜鹃应,

天池鸳鸯对对飞……”

歌声缭绕山界,委婉动听。香草她们这团姑娘的歌声一起,就吸引了年轻后生的目光。

歌会年年开,新友旧伴年年来。雾月寨后生堆里最爱笑的岩生像是把魂丢在姑娘们的歌声里了,不知从哪个时候起,已经迷恋上了香草她们的歌声。岩生说香草辫梢上红毛线系的蝴蝶结是活的,常常飞进他的梦里。岩生不只是笑起来好看,他的歌声常常让香草忘记了回家的路。那是多么暖人的日子啊。香草忽然惦记起某一段逝去的时光,那些满天香一样蓬勃的念想,那些唱不完的山歌,好像就在昨天一下子被自己打进了背包里。

香草叹了口气,这日子怎么就这样不禁过啊。

很多故事就像大山里的那个寨子,一些人家锁上门带上家小去了远方,一些人家跑到镇上和县城里,好像只是七八年的时光,雾月寨一户户人家搬空,老去了。

三年前,岩生落脚到县城边的一家木材加工厂,他们的女儿翠柳也从三十里外的乡民族学校考上了县城的一所高中。他们家在县城分得的那套生态移民房虽然只有五十多个平方,比不得山寨吊脚木楼那样撒得开手脚,却是崭亮的城里好房子,油亮的门窗,白白的墙。岩生和女儿每次回到雾月寨,都要啧着嘴巴把城里的房子夸赞一番。说得香草的心里直痒痒。

岩生娘对香草说:“香妹,等这一拨满山香挖完了,你就去城里住。也好照拂岩生翠柳爷崽。”

香草说:“娘,下次让岩生来接我们,娘去城里住,香草也去。”

岩生娘说:“娘老了,哪也不去了。就守着这片林子,好着呢。”

香草说:“娘不去城里住,香草也不去。”


3

香草是最后一个离开雾月寨的。

香草守着岩生娘,守着一天比一天空寂的山寨。

岩生娘拄着拐杖,也拄着香草的日子。

山里的日子还是不紧不慢地走着。只要不下雨,不下雪,岩生娘都要笃笃地点着那些青石板寨道,到村口的古树林中,在那根老木凳坐上一会,嘴里还不停地念唠着什么。娘不止一次对香草说过,那片树林,收留过山寨里娃崽们被风雨雷电吓掉了的魂魄,现在那些山娃长大了,走远了,这片林子总要有人陪伴呢。

香草从地头回到家,见不着娘,就径直往村口的古树林去找。香草知道,那片树林里埋着岩生的爹,还有雾月寨的很多往事。

平日里,除了打柴割草、养牛喂猪,耕种那几坵水田,香草就一步一步跟着娘,搀着、扶着。

日子的串珠仿佛一下子断了线,散落到香草空空落落的心里。

那一天,香草搀扶着娘从树林里回家,娘看到路边几块荒废的菜地长满杂草,一二三四地指着说那是老秋家的,这是细狗爹的……香草一回头,就看见家里那头早晨牵到后山湾吃草的老黄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在了娘和她的身后。

岩生娘也看见了黄牛,她们停下脚步,想让牛先走过去。那牛却不紧不慢地跟着她们,走近了,抬起头,望望扶着香草的岩生娘,停了下来。

牛低下头去,—”的叫了几声,又慢慢把头抬起来。

岩生娘和香草定在了那里。她们看到了牛眼里的一片水光。

岩生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从那天起,岩生娘再也不提去看看那片树林。


4

眼看就要进腊月了,岩生娘每天掐着指头,算算岩生和翠柳几时回来过年。

岩生娘说:“等岩生翠柳回来,给寨子的四门土地公和村口的古树烧化香纸,在大门上糊起对联,放起鞭炮,这寨子,就还是一个寨子。这日子,才像过年。”

好像应了娘的念唠,岩生回来了。岩生一回来,这回家里还真是闹热起来。因为岩生和香草急吼吼吵闹了半宿,岩生哭了,香草也哭了。

岩生娘的耳朵还灵光着呢。岩生娘是个明白人,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她有一肚子好歌,她那几个草药方子,还真是救过山里的几条人命。

听岩生大声嚷了几句,岩生娘的心里就闹腾起来:岩生这个木头疙瘩在外面沤发芽了,生杈了,怕是在外面有了相好的,要是香草不下县城去跟着岩生,这个家怕是要散了。

岩生娘头一遭睡到半晌午才起床。

“岩生呢?这木头疙瘩怕是要气死个人才快活。”

香草听出娘的话里有了恼闷。

“娘,岩生天亮就走了,说厂里忙着呢。”香草说。

“香草,娘让你遭罪了。就顺了岩生那木蔸蔸点吧。”岩生娘顿了顿,说:“这年,怕是要在城里过了。我也该捡拾捡拾了。”

看来娘同意去城里住了。香草心里暗暗高兴。原来有三十多户的雾月寨,经不住几年时间的筛簸,只剩下岩生娘、香草和这被搬空了的日子。山里的夜晚忽然变得老长老长,难怪那只大公鸡总也叫不醒满山露珠的瞌睡。

香草没见娘捡拾什么物件,其实也没有什么要捡拾的。岩生说城里那个家里娘的用物早已经置办好。只等娘高高兴兴搬出来。

爹去得早,娘这辈子受了很多苦累。岩生早就要香草劝劝娘,也该到县城去尝尝另外一种日子的味道。

岩生娘的房间里整夜整夜地传来轻轻唱歌的声响。就要搬进城去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瓜一豆都生出一缕缕揪心的依恋。香草想,也许,这样唱着,娘的心里会舒坦些。

岩生娘的歌声,流淌着油盐和汗水的味道,也飘来了青山界九十九天池游方场上芦笙吹动的气息。香草隔着板壁用心地听,娘哪里是唱歌,娘是在讲山里的故事,六百年前祖先来到这里开山种地、苗年敬祭枫树、乾隆年间开歌场……雾月寨那些渺远的故事,慢慢在低沉缓慢的说唱里清晰和生动起来。

有了岩生娘的引领,白天上山下地,香草便搜肠刮肚地寻一些歌来哼。那些日子,她盼着天早点黑下来,她要听娘唱歌。


5

岩生娘带着还未唱完的歌,悄无声息地走了。

那天早晨,香草端着热气浓浓的小木盆进来,请娘洗脸吃油茶。娘穿着还是出嫁时穿过一次的那套衣服,已经深深睡去。

就像一夜大雨后溪水漫进禾田里一样,雾月寨的人们潮水一样涌回村里。

人们唱起送别的歌谣,把岩生娘送到村边的古树林里。

一段岁月突然就随着歌声停了下来。


6

香草默默打点行装。

岩生说:“香草,把你想带走的都带上吧。以后就难得回来了。”

香草叹了口气,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娘的织布机,门口的柴禾,园子里的菜,寨边的水井、木桥,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我哪样都想带上,可是,我是哪样都带不去了。”

香草抬起头,岩生木木地愣在了那里。


7

香草准时走进那道铁门,院坝里二三十个年轻女干部正跟着歌曲跳舞。每天傍晚,她先扫好办公大楼前的院坝,接着就打扫各楼层过道、楼梯、卫生间,然后清理垃圾。七层楼,从上到下,三四个小时就打发了。

站在台阶上的一个人朝香草走过来,告诉香草,这几天下班后机关的女职工都要在这里排练舞蹈,准备参加县里举办的广场舞比赛。让香草先做大楼里的卫生,等练舞的人散了,再扫院坝。

香草就上楼去,忙起手上的活来。

这栋大楼每层楼中部都有一个单独的卫生间,窗户正好对着外面的院坝。清扫到那里,香草就要往院坝看一看,看跳舞的人散了没有。

三楼小卫生间墙上挂着一面大大的镜子。每次进来,香草就放下拖把、抹布,洗了手,在镜子前静静地看自己的模样。今晚,外面跳舞的人换上了统一的绿色裙装。透过蓝色的幕墙玻璃,她们伸手踢脚、转身的动作已经很整齐,像田垄里转青的秧苗,绿得可心。

香草朝窗外看了一会,正想拿起拖把,一转身又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她把门关上,挺起胸,昂着头,试着踮了一下脚尖,再把手展开来。多像一只低低飞过草丛的锦鸡。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啊,她怀疑自己长高了、抽条了。

把自己比成锦鸡了,不害臊呢。香草在心里低声的笑骂着。她拿过拖把,眼睛却又往窗外看去。


8

女儿翠柳住校,一个星期才回家一次。

岩生中午在厂里吃,早出晚归。

香草每天上街买点小菜,然后煮饭炒菜,这样的日子在香草看来寡油少盐的,没有味道。同住一栋楼的福姨邀香草去风雨桥上唱歌,香草说不会唱。福姨就说那就一起去听别人唱,那里每天都有几大堆人在唱山歌呢。

到风雨桥上听了几天歌,香草的心里还是空得发慌。她就窝在家里唱歌。这些歌,好些还是在雾月寨最后那些天里听娘唱的。娘为哪样要整夜整夜的唱那些歌呢?自己怎么也这样一天天唱起来了呢?

晚上,香草对岩生说:“寨子里屋脚冬田还池着几十尾鲤鱼,我得回去看看。别叫獭猫糟蹋了。”

岩生说:“就那么几尾鱼,莫费心了。”

香草说:“那些瓜种、豆栅,我得去收拾收拾。开春后,那几块地等着呢。”

岩生说:“现在过日子也不指望那些远天远地的东西。”

香草说:“我该去看看娘了。”

岩生说:“我也想回去看看。我不该骗娘。”

香草说:“我们一起回去吧。”

岩生说:“娘都走了,她老人家是在成全我们呢。想起娘,我就难受。你想回去,可是你想想,雾月寨我们还回得去吗?我已经给你找了一份工。对门寨久槐的娘生病,一家人都回去了。他媳妇在政府大楼里扫地,让你去顶。”

香草说:“岩生,我想娘了。我唱歌给你听好吗?你不在家的日子,娘教我的。”

岩生说:“香草你唱吧唱吧,我已经几年没有听你唱歌了呢。”

香草就唱:

“哥哥骂妹心不平,

拿妹嫁到古罗岑。

早晨吃的冬苋菜,

夜晚吃点折耳根。

要妹砍柴柴又远,

要妹挑水水又深。

打湿罗裙不要紧,

打湿花鞋千万针……”

房间里响起了轻轻的抽泣声。

岩生说:“香草香草你怎么哭了呢?”。

香草说:“岩生我没哭我没哭,我是想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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