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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珠·散文】苍耳:冬日的河滩

遗珠文化工作室2018-02-12 20:46:58


冬日的河滩

文|苍耳

从竹阳到长桥的牛角冲,约有十来里路,中间还隔着一条不大也不小的河。车身颠颤得厉害,窗玻璃反向地呈现着二十年深处的冬天景象:松雀色的旷野在霜冻中微微发白,偶或也被干牛粪染黄,四处散落的小水洼儿碎镜子似地闪烁;从它的腹部淌过的河流深隐不显,却冒出淡青色的蜃气;农家的狗们在互相追逐,朝槠木做的光秃秃的广播电杆上洒尿;村庄因退守到与沙土色浑然同一而显得有些遥远,从村头走出的人影,吧唧吧唧地踩着烂泥,脑壳上都一律套着那仅露两只眼的黑色筒帽。

在乡中学教书的堂兄问我:下车后还有五里路,若从杉木滩过河,有桥,但须经过一段坍塌的山边陡道;若不走那儿,就只能光脚摸水过去了。我说,怎么走都行,随便。

在杉木滩,首先吸引我的,自然是河水以及桥。河还是那河,村庄也还是那村庄,桥则由木头的翻成钢筋水泥的了。至于河滩,似乎从来都是含混的、附带的,几乎不曾被我记起过。然而,当临近冬至的阴云吹刮着的河滩从我的脚下腾挪而去时,我突然感到某种不曾有过的惊悚。

山边那是石龙口。堂兄随口说出的村名,被陡然开阔、加速的东北风刮跑。从石龙口到石安,这条冷寂山路是二十多年前我曾摸黑走过的。




油菜地、桑园、萧疏的林子和它所透映的村庄依次延展、交错,并在起伏的、烟霭聚散的丘峦之间蓦地消隐又出现。那村边的人,大约看不见这儿,看不见我:一个微微发胖的中年人,一个健忘者,一个过客,一个近视又夜盲的猎手。但他们一打开门,看见炭条般涂抹在霜天的水桦树丛,便看见了世代迂回的河流和岸沿的草堆、土窑以及散了架的老水车的残骸。

而我此刻,正走在这被遗忘的河滩里,成为“忽略”这个及物动词的施动者和受动者。河滩,在冬日里显得疏阔而荒寒,象打着皱痕的草灰色的老牛皮肤。它渐渐向我呈现出不曾命名的隐晦,以及与“道路”相反意义上的绵延不断。

我问堂兄:那乌酱色的、高过人肩的荒草是不是野蒿?

在风中前倾着的堂兄,扭头扫了它们一眼。那目光是不言而喻的。

因为几乎没有其他高大的杂草,滩上的野蒿便显得突兀、孤愤,黑森森的一片,仿佛刺配边地的囚徒之旅。在一些地方可以看到,那乱糟糟地紧贴地面的矮矮的剌儿棵,乌沉沉的--它是一种很厉害的、不合群的草,不仅把别的草从身边挤走,而且姑娘们的头发最怕粘上它。芭茅大都生在河沿的灌木丛中,它们抽出象牙白的长穗则显得忧伤、脆弱,似乎更需要护持,更需要常绿的猫儿刺和它那一嘟噜红果儿作陪衬。

堂兄走得风快,已将我拉下一大截。这样的距离和空白仿佛透明胶布,贴在越来越虚无的、黑白片般的时空氛围上。

在无法分清哪儿是上游哪儿是下游的、蓝幽幽的清光中,我听见水碾房又响腾又沉寂的訇訇水声。那乌暗的槠木板壁,蒙着虫状的粉尘和梅雨季残存的绿幽苔藓;村庄的梦,似乎在巨大的木轮盘的转响与几株枳子树交叉的尖刺之间微微倾斜。不妨说,我已闻见了野蒿在夏日散发出的浓烈而苦涩的气味,热烘烘的畜粪味和青草熏人的气味,被河水泡烂的柳树根又涩又甜的气味。我无法沿着滩涂走下去,洪水,在你想到时便已汹涌着漫上河沿……

印象最深的是一九六九年的雨季。村庄里一男一女去对岸的山上挖草药,下午返回时男的背女的过河。因饥饿无力,加上浪激水寒,他在河水中站不住;而她一害怕就死死箍住他的脖子。他俩被洪水卷走了。结果,渔夫发现了漂缠在水草间的长发。她因此获救,而他却沉到河底,淹死了。他叫德喜,不到二十岁,是个瘦瘦的、很憨厚的小伙子,当天早上还端着粥碗来我家串门……。后来德喜娘到那个女孩家又哭又骂,指责她害死了德喜。

一九六九年的雨夜晃游着许多小马灯,那是德喜的娘、德喜的村人沿着河岸在找寻他。一个村妇的哭声和一个年轻人的死亡,带着我的恐惧和晦暗,永远织入了那个阴郁而漫长的雨季。现在它成了我记忆中又一次发生的事件。

河滩以及它所毗连的旷野空空荡荡,静得很。一条土路上烙着牛蹄印子,里面落着霜,或者生着枯草。乡村的纺布机仍在暗处纺着时光幽蓝的粗棉纱。我想起那把被扔掉的旧铁镐,此刻我想找回它。即便我能找回它,也不可能是原先的那一把。




一长列送殡的队伍在浅滩边停住,抬手们大约在喘气。牛在不远处啃草,河里的跳石桥,有一部分被水淹没。而鞭炮的炸音已先将亡灵送往彼岸。在我的记忆中,腊月里新嫁娘和送亲的挑夫们,也是在这曲曲弯弯的河岸上匆匆前行。那是黄昏时分,他们经过村庄时,总是先被村伢们发现,然后被截住,不给牛屎糖和方片糕不放行,以至于最后连枣红色的马桶盖都被扔到水塘里。红和白,人世间这两种对峙又轮转的颜色,它们都打这片沙黄经过并停下来,但不可能歇久。

不会有人注意我。河水拐弯后便不再喧哗,它慢慢地流,流……,如同风依然在吹,“风吹在村庄的风上”!芭茅的白穗和猫儿刺的小红果也慢慢摇曳成这风的一部分。“凡有血肉的都似草。”如果《圣经》上说的确实如此,我们是否能在那下面找到自己的根蒂?

对于河滩,任何维度和语言都是不重要的。它肯定已悄悄改变了许多,除了这清激的河水,还有谁能觉察到这一点?比如我当下凝望的这一片,竟没有人为修筑河堤的坡度,滩涂保持着原初、浑然的冲激形貌。过桥以后,起初是波浪般平缓起伏的草滩,象戈壁一样坦荡、寥廓,其间无序的荆丛、残株、小块萝卜地以及野蒿的杂色,被它席卷着带往从冬至到冬至的迂曲和苍茫。而一片彻底裸赤的、亮晃晃的卵石渚,则在河道拐弯的地方凸起,闪现着芦白色的肉质光泽。在更加低湿而原生的滩床上,泥沙、草梗、枯树根和各种缠裹之物,均保持着此时并不存在的河水所冲激着的方向;一只嵌入根须的、翻肚的小螃蟹,几片蚌壳,与淤泥里闪露的兽类股骨,同样白得耀眼;还有一些或大或小、隐约的梅花蹄印和爪迹,你不知道它们的身份,它们要走到哪儿去,要走上多远。

这时,在河对岸,一位身着大红羊毛衫的村妞,挎着竹篮,从通向村口的沙土路走下来,在搓衣石旁蹲下,然后把衣服放在石上捶,嘭!嘭!嘭!水湄的宁寂立刻荡开小圈圈儿。或许,她就是旧历里那个拖长辫的刈草女,消失于无数顺风窜长的蓼蓝季节并在此重现?

堂兄在山边那棵老槐下停住,朝我这边望。我远远看见,枝桠上好象有一团黑色之物。这使我忽然想到久违的老鸹,并赋予想象中的鸦噪以命运的深度。但这对空无所依的枝桠上的灰色真实是不是太浅薄了?也许那不过是一只死猫或者陈年空巢。但你不能说,在它下面那河流的眼珠子,不曾在你莺歌燕舞的诗歌里面瞎掉,象子夜的油灯芯一样干枯。

河水至此紧挨着陡峻的岩面擦过,那白栗树俯冲下去又斜逸而起,似乎要将这蓦地消失的滩涂延展到清波响荡的上空。果不出所料,贴山的羊肠道已数处滑塌。现在,我需要揪着这些卑贱的柴草过去。这些比我轻微一百倍的小东西,使我与另一个向深渊倾斜的重力保持某种暂时的平衡。

当天下午,在牛角冲做完冬至祭扫后,堂兄便返回竹阳。第二天,我沿着与来时相反的河滩逶迤而行。在老鸦滩附近,我遇见一个正在捆树枝的老头。我有点不相信,他能爬到高高的水桦树上将粗树枝砍下来。

树上怎么没鸟窝?我问道。

好多年都见不着喜鹊了,老鸹子也没了,哪来鸟窠呢!老头抬起头,眯着眼打量我说。

我无话可说。河水在这儿似乎很响,但听久了,却觉得闷闷的,空空的,没有什么生气。我随意指着近旁的一丛矮灌木,问他叫什么名字。老头说,那是冬绿(土话念le音)刺,荒年时用它清煮染布,是鸭蛋绿的,怪好看,一点也不掉色。于是,老头背起柴捆,边走边扯,荒年剥什么树皮,怎么晒干,剁碎,磨粉,做粑吃,以至于我和他分道后,老头还在嘟哝着。

我渐渐偏离我打那儿出发的河滩,踏上一条与河流大略平行的宽宽的砂石路。几乎没有谁不在远离它:村庄上的人,再也无法回到那蓝幽幽的、初生般的清光中了。河滩同样也在远离它自己,如同我在这纸上的河滩上,用一堆木质词语重新搭起草窠。事实上,世上的路绝大部分都来自河滩,并延伸到另一片河滩,即便那河流早已改道。一个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但是否可以两次踏入同一片河滩?赫拉克利特恰恰忽略了这一点。

细究起来,世上所有的河流都是相通的,但却没有谁能用一生穿过它们。走在这比大地、也比草更低的地方,我感到我变慢了,变小了,也变浅了。我想知道,那个叫夏大雪的下放知青是否还会从远方来,用清亮的笛声给这河带来一草屋的雪?

河滩永远是荒凉的,任性的,清响着的,无法规则的。谁也无法在它上面种庄稼或者盖房子。同样,也没有什么相对峙的事物能在这儿长久停留而不被雨季的洪水刨出、冲走。至于水蛇的路,野蒿子的路,鸟兽的路,幽灵之火的路,还有各种流浪的、回溯源头的路,它们无不在这又狭又阔的、迂回的河滩聚拢、显形,并被带向无边的迷蒙和苍远……

作者简介

  苍耳,祖籍安徽无为。著有大量散文、随笔、诗歌和理论批评文字,出版有散文随笔集《纸人笔记》、文论专著《陌生化理论新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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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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