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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在保德(二)】这个冬天悄然无声

原平文化生活2018-06-12 14:02:33

小编语

本书已正式出版,并很快将被搬上影视。作者王旭艳特别授权本平台分期发表,谨致谢意。

第三章


求生计两虎下井荣归

迎春节村庄忙碌安详

众望里芳芳阔气远嫁

写春联树林挥毫泼墨

 


是比较特殊的年份,打枣结束之后,农事已忙完,人们十分不习惯。大虎子二虎子满怀希望,毅然绝然地去投奔二小。他们兄弟二人曾经放过炮,开山打过石头。二小说那里新开了许多煤窑,最缺的就是炮工,这是技术活。而且二小现在已经是一个小领班,跟老板也熟悉。二小说,老板不喜欢用当地人,所有的工人都从外地招。那天兄弟两人将两个铺盖卷扔到二小的三轮车上,出发了。秋风将三人的头发吹成蓬乱的一团。


大虎子走的时候和媳妇在炕上粗鲁地亲热,孩子站在地上好奇地看着。大虎子说挣钱了也要像二小那样买个时风三轮车,带媳妇去县城逛逛。女人将家里深藏的几十块钱拿出来,装在男人的防盗裤衩里。大虎子和二虎子走了。


在这样的灾年,每家每户都战战兢兢,人们不敢有期望,却又不得不抱有期望。活络的男人,开始走出崔家庄寻找一些活计。路远父亲去了趟县城,又沮丧地回来,小峰父亲始终按兵不动。


渐渐地,天气由凉转冷,半干的树叶集体自杀式地在秋风中凋零,铺在地上,又被风吹至墙角,在清晨会被打上厚厚的秋霜,又在秋雨中腐烂。树的枝丫光秃秃地在秋风中裸奔,呜呜作响。


一场雪降下来,北风呼啸着,人们被严寒逼退至屋内。灶里生着火,怕冷的老人终日坐在炕头,裹着破旧的棉被,目光呆滞,不知道是在回首还是在展望。女人们无非也只做几件事,拆了毛衣打成毛裤,拆了毛裤织成毛衣,用旧毛线织成新衣服,做各样粗苯的针线活。冬日里,男人们总也无所事事,挑水是重要的事儿,勤劳的人家水缸总满满的,水桶里还备着,懒惰点的则水到用时方恨少。有些男人乘着挑水,与心仪的女人眉来眼去,蠢蠢欲动。


有时候睁开眼,一觉醒来,被窝里暖暖的,鼻尖却冰凉冰凉。推开门是厚厚的积雪发出的耀眼的白光,四周是扫雪铲雪的声音,大雪覆盖着的村庄惊人的相似,没有贫穷富庶,一致的洁白、干净。为了让孩子们上学,通往学校的路最早被清扫出来。大人们把雪扫到两边,露出干净的黄土,小孩们跟在后面,整个村庄像是以崔家庄小学为中心织成的一张网,不一会从学校通往各家的路便四通八达,人们攀谈着,嘴里冒着白气。路远和妹妹脸蛋通红地出现在校门口,他们穿着棉衣棉裤,戴着厚厚的棉帽子,脖子上挂着母亲用旧毛线织的手套。渐渐地,门后聚集了十来个小孩,他们永远说不完的话,一见面就迅速打闹起来,推搡着,路远调皮地将雪球扔向另一个同学,立马演变成一场雪仗,漫漫只是咯咯地笑着,看哥哥胜出。一阵风吹过来,树上的积雪落下来,掉到旁边观战的小峰的脖子里,小峰呲了呲牙,那种冰凉迅速流向背部,他啊了一声打了个冷颤。



李老师探出头,吹响了哨子,学生蜂拥而入。


“哆啰啰,哆啰啰,寒风冻死我,明天就垒窝”,学生们跟着李老师声嘶力竭地诵读着叫《寒号鸟》的文章。


那是一九九五年的冬天,麻雀在干枯的树枝上日复一日地喋喋不休。每个村庄仿佛被冻结了一般,人们很少出行,几乎没有任何信息到达崔家庄。整个村子仿佛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原始部落,默然地繁衍生息。人们喜欢将一件小事大肆渲染,最好能将风言风语惹出些许事端来,以此打破沉闷。


那日孩子们刚午间放学,村子里弥漫着一股猪肉的香味,一会又飘起了炸糕的味道,人们立马断定,村里一定有重大的事情在发生。忽然一辆4×4驶入村庄,朝着崔支书家的方向趾高气昂地开过去,体态轻盈。这是崔家庄历史上第一次有汽车开进来,人们很快就围过来,议论纷纷。开车的小伙子熄了火,走下车,由两名四十多岁的男人陪同着,走进崔有才家刻意收拾过的院子。崔有才早早站在门口迎着,那顶深蓝的帽子更蓝了,确凿无疑是刚洗过的,上衣兜里依旧别着那支永生牌钢笔。他的脸上泛着红光,支书家的天窗打开着,源源不断的水气冒出来,带着烧酒和饭菜的香味。


忽然门开了,那个年轻的司机出来了,拿着一个袋子。人群开始骚动,小孩见缝就钻,纷纷挤到前面。年轻人将一大把糖高高地抛洒向空中,人们在地上疯抢着,又一把……直到袋子空了,大家抢得不亦乐乎,不知道为了糖还是为了乐趣。年轻人又拿出烟给乡亲们散发。


人们纷纷讨论着年轻人的来历,有的说是别的县的,有的说是本县城的,说崔有才闺女要嫁到一个好人家了。孩子们并不关心这些,他们数着手里的糖,比着谁多谁少,他们像打开一个宝贝似的拧开红色的带有喜字的糖纸,吸一吸鼻涕放到嘴里,又不敢快速吮吸,任它躺在嘴里,随即一种甘甜寂静融化。小峰只抢到一个,他身体瘦弱,并不擅长这样的拼抢。路远抢到的多些,他暗自分配着,并计划给奶奶送去一颗。人群散去的时候,崔有才的闺女崔芳芳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红色的夹克,竟然涂了口红,格外妖艳,又有些娇羞。


那天崔有才家推杯换盏一直持续到很晚,路远的父亲被崔有才请去,为喜事做些文书工作,其实无非是立个字据,表明彩礼多少之类的。也只有在这种时刻和过年写对联,他的一手软笔书法才能派上用场。路远父亲到家的时候,路远和漫漫已经睡了,鼾息轻微。他从兜里掏出十几颗糖说:成了,一万一千八,男方直接答应下来,我看后生还不错,不过芳芳也好姑娘。他一嘴酒味自言自语,又剥了一颗糖塞到玉秀嘴里,还在玉秀脸上亲了亲。


麻炮升至半空迅速炸开,寂静的崔家庄吓了一跳,入睡的人们翻个身继续沉沉睡去。这声麻炮像一枚信号弹,宣布了芳芳即将出嫁。第二天,崔芳芳钻进那辆军绿色的4×4扬长而去,不一会便将崔家庄远远地甩在身后。


一整个冬天人们都躲在窑洞里,足不出户,像在穴里冬眠的蛇。崔有福家的窑洞里还是会聚集一些人,男人们吸旱烟,女人们做针线,仍旧围着那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地处晋西北的保德,被来自西伯利亚的冷空气毫不留情地一扫而过。猪在圈里将柴禾拱到一起,卧在上面取暖,饮牛的水要稍微加热,鸡挑三拣四地啄着结冰的狗食,挑水的人水桶上挂着冰,洒出来的水迅速在地上结冰,炉灶里必须不停添加煤块,家家户户门上挂着旧衣服拼接而成的门帘。


这个冬天悄然无声,只是冷。人们缩着脖子,筒着袖子,和往年一样,唯一的大事就是村里开来一辆4×4带走了芳芳,留下一万一千八的彩礼。


入了腊月,村里的碾子和石磨开始忙起来,人们将粗粮反复碾磨,加工成三六九等的粉末,用来制作不同的食物。有时会给驴蒙上眼睛,让它像只秒针一样,绕着石磨一圈一圈地转。充分浸泡的黄豆,被一勺接一勺地舀到石磨的眼里,白色的糊状物品积少成多流到桶里,作为制作豆腐的原料。在崔家庄,人们并不懂得化学,却一直懂得卤水点豆腐的化学反应。被精心挑选出的易燃的煤块被不断地加到炉膛里,烟囱上冒着浓浓的黑烟,偶尔飞出火星。一口大锅安稳地坐在火炉上,热气腾腾,窑洞里的水汽迫不及待地打湿窗户纸,从窗眼里四散逃逸。各家都会以大致相同的程序隆重地做上一锅豆腐,一直吃满整个腊月和半个正月。


转眼到了初八,路远还在睡觉,父亲已经挑水回来,把手伸进被窝将他和妹妹冰得咯咯直笑。在玉秀看来,路远的父亲更像个孩子。玉秀在灶台上忙乎着,腊八粥已经做好,糯米加上好几样豆子,还有红枣。路远和漫漫习惯了每天不停地发问,问父母各种各样的问题,这天玉秀告诉孩子们,腊八粥一定要在腊月初八这天早早做好,谁家做得早,谁家的庄稼来年就熟的早,放各种各样的豆子进去表示五谷丰登。在小峪乡这一带,腊八这一天人们都要去河里背个冰块回来立在大门口,然后在日出之前,将做好的粥放一块在上面,村里的人家无一例外地按照传统做着。妹妹漫漫又发问了,问为什么要放冰?父亲滔滔不绝地讲起“卧冰求鲤”的典故来。路远并不赞同典故里的孝,问父亲那个人为什么不生一堆火来化冰,偏偏要自己爬在上面?路远父母竟一时间都无从回答,摸摸他的头,盛了一铲粥到路远的碗里。


一整个腊月,小孩们只有一个目标,过年。大人们只忙乎一件事,准备过年。小年刚过,路远家是最热闹的,父亲开始裁好红纸,炕上正式地摆上那张老旧的炕桌,墨汁、砚台放在上面,还有那只白色的陶瓷茶杯。这个时候,路远的父亲高兴的像个孩子,哼着小曲,路远和漫漫跪在桌旁也高兴的不得了。


父亲铺平纸张,蘸饱墨,挥毫写下一副一副对联,他的字并不像他那般文弱,遒劲有力,带着英气。路远和妹妹负责将写好的对联送到一边等待风干。父亲总喜欢编一些有趣的对联,上联:路远漫漫辞旧岁;下联:玉树秀林迎新春;横批:幸福家庭。路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给妹妹,在对联里找到一家人的名字又兴奋得手舞足蹈。写完自己家的,陆续有人带着墨汁和红纸来,其中就有雷花。雷花还为路远父亲带了一些油炸花生米,这个女人又买了新棉袄,依旧是各色的花开满上半身。她尽量端庄地坐在炕沿上,极尽温柔地和路远父亲交谈,看到路远父亲一个字接一个字地写完,她仿佛欣赏艺术品一样把玩着手里的对联,一个劲地夸赞写得好,而实际上她并不识字。雷花走后,玉秀会悄悄地开路远父亲的玩笑。


人们一直在准备着过年,不到年三十似乎永远忙不完,而年三十不论是在黄历里还是在现实中都恰如其分地来了。大人穿上新洗的衣服,小孩穿上改做的衣服,院子一遍又一遍地打扫过,窗户纸是新糊的,对联拿浆糊贴在墙上,红纸做的灯罩,里面是低功率的电灯被挂在院子里,门牙掉光的老人乐呵呵地蹒跚行走。男人们奋力劈柴,用煤块摆放旺火,末了,用最后一块炭将“旺火冲天”的对联压在上面。孩子们发疯似的飞奔在村里的土路上,每走过一家路远总会盯着他们贴好的对联看半天,并告诉小峰和漫漫哪一副对联上联和下联贴反了。


路过大虎子家,大虎子家屋顶上突然多了一个天线架,小峰和路远的目光追随者那根摇摆的线顺藤摸瓜,终于,那根线钻到了大虎子家。他俩一阵羡慕,说有电视看真好。大虎子母亲穿了一件新衣服,尺码显然不合适,偏大,但毕竟是新的,在崔家庄格外显眼。据说大虎子兄弟二人回来时带了很多东西。大虎子母亲拿了些大豆分别给小峰、路远和漫漫。在全村的灾年里,兄弟二人却收获了很多,电视也买上了。大虎子说院子里的灯也要100瓦的,不怕费电。这个院落似乎比别家更祥和些。


旺火终于烧起来,滚滚浓烟过后,蹿着高高的火苗,内部烧的通红通红,年轻的小伙子一个接一个地放响麻炮,姑娘和小孩捂着耳朵躲起来。小孩衣兜里是拆零的鞭炮,他们并不舍得将鞭炮连着响,你一个,我一个一直放很久。旺火、灯笼、对联,整个崔家庄的夜空都是朦朦胧胧的红色,偶尔升起的麻炮将黑色的天幕炸开一个透明的窟窿。


小峰家并不守岁,小峰母亲也做了年夜饭,摆在简陋的饭桌上,也虔诚地有一些传统的祭祀和讲究。这一天夫妻二人也不争吵,但也并不太多交流,小峰和哥哥吃完饭也早早睡了。路远家的年夜饭是比较讲究的,路远的母亲会炒上几个菜装盘,摆放到炕桌上,奶奶坐在正位,旁边的空位是留给去世的爷爷的,父亲还会斟满酒盅,喝上几杯,然后一家人在炕上安息。院子里的旺火经过燃烧坍塌下来,煤灰覆盖在上面,犹如白首的老人。风吹过来,又现出些许猩红,忽明忽灭。


第四章

九八年小峰路远升学

小峪乡少飞风光无限

 

家庄一切如常,羊群依旧在大致的时间被赶出去,日落时分被赶回来,未断奶的羊羔一直纠缠着母羊,整日任性地叫着。成双还是扛着羊铲,背着干粮,打着光棍。春末夏初,芳芳回来住娘家,肚子微微隆起。大虎子开着二小的三轮车将老婆孩子接走。掉光门牙的老人保持相同的姿势坐在青石上晒太阳。猪怀孕牛生产,有母鸡慷慨地将蛋下到别人家的鸡窝里,然后引发一场纷争。孩子们还是会嬉戏追逐,炫耀滚铁环的技巧,奔跑喊叫着玩各种游戏。只是小峰父亲依旧那样不声不响地忙着农活。这种沉闷偶尔会被爆米花的声音打破。


一九九八年那个夏天,天气还是十分炎热,热浪一阵一阵地席卷而过,蚂蚁不论什么时候看都那样忙忙碌碌,未雨绸缪地在洞里进进出出搬运食物,有时会在洞口筑起堤坝,企图抵御洪水。它们永远那样坚韧努力,像极村里的人们,并不对命运探索,只是劳作。有时候,天空乌云密布,整个崔家庄像被一口黑锅严严实实地扣着,闪电像一把银色的鞭子狠狠地抽打着锅底,然后是雷声或干脆或沉闷地响起,树在狂风中舞动,大雨倾盆降下。雨后的天空有时会现出彩虹,令崔家庄显得清新动人。积水中的树叶上有惊慌失措的蚂蚁在寻找回家的路。其实它们的家早已在一场暴雨中覆灭,就连经常蹲在院子里或者路边仔细观察的小峰也不能说出那些洞在哪儿。


这是小峰和路远小学阶段的最后一次考试,还是来小峪乡中学。带队的由李老师变成一个中年妇女,心直口快,她刚来崔家庄任教。这一年村里有三个孩子升入小峪乡中学,除了小峰和路远,还有并不美丽的崔美丽。崔家庄脚下那条小河因刚下过雨,河水浑浊,路面泥泞,曲曲折折地伸向远方。小峰的个子像拔节似的又蹿高很多,去年的裤子已经明显偏小,裤管像少了一截似的高高挂在瘦弱的身体上。十二三岁的他们对去小峪乡上学充满期待。崔家庄小学那面寒酸的墙上仍旧醒目地张贴着当年路远和小峰的奖状,只是时间一久,人们早已熟视无睹。墙体上那块水泥抹出的区域又被新刷了墨汁,粉笔字写在上面黑白分明。


九月份小峪中学开学那天,校园里像牲口贸易市场样,许多的牛车、驴车停在院子中间,盛况空前。大人将车上学生的行李搬进那排窑洞宿舍,争抢优越的位置。小峪乡中学在校的学生有二百四五十人,除了四五十个走读生,剩下的都寄宿在这些窑洞里,每间宿舍住二十左右个学生。宿舍一进门是生火的炉子,剩下全部是面积开阔的炕,这一天二十个学生叽叽喳喳地在大人的带领下瓜分有限的领土。一个又一个铺盖卷被打开舒展在那里,宣示着主权。每个学生会带一只木头箱子放在宿舍里,里面会放上各自的杂物,然后落锁,倍感神秘。偶尔有班主任老师过来用大道理化解极小的地缘冲突。


路远和美丽的行李都由小峰家的牛车运送过来,小峰母亲不费吹灰之力抢到了中间的位置,不依不饶地侵占了旁边沉默的张龙龙的几公分“领炕”,原因是张龙龙的父母极好说话。傍晚时分,大人们留下千叮咛、万嘱咐,纷纷吆喝着牲口,和熟人聊着天走了,校园才像了校园。


小峪中学背靠着一座大石山,灰白的岩石裸露着身躯,即使繁盛的草木也不能将其遮挡完全,对面不远处是黄河,并不像诗歌里描述得那般气势磅礴、诗情画意,只是在每一场大雨之后,河面会变得辽远开阔。整个小峪乡中学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傍晚时分夕阳慢慢地沉下去,浸到黄河里,消失在地平线以下。


这是三人来小峪乡中学的第一个晚自习,小峰和美丽被分到一班,路远在二班。一班的班主任姓周,四十多岁,教政治,表情稀少,喜欢把衬衣插在裤子里,破旧的腰带上方红色内衣若隐若现,他说话语速缓慢,四平八稳地宣布着他的班级制度,尤其强调熄灯后宿舍的秩序和早操的步调,最后,他说男生千万别偷着去黄河游泳。他在讲台上踱来踱去,像一个传教士,又像一个布道者。二班的班主任是个年轻的男老师,三七分的头发十分柔顺,甚至在他说话时都能带着头有规律地甩动,他牙齿整齐洁白,后来同学们说他是刚师范毕业的,教数学,姓王,他的班会简明扼要,很快就结束了。


老师一出门,学生便像被启动了说话装置一样,熟悉的同学开始交头接耳。小峰靠窗户和张龙龙坐一起,在陌生的环境里他更不愿多说话,他转动着手里的铅笔,目光投向窗外浓密的夜色,黑色的树影张牙舞爪地晃动着,只要动用想象力,它们随时就变成了鬼魅。


晚自习后,学生们穿行在旱厕、小卖部和宿舍之间,小峪中学的校园里热烈地沸腾着。高年级的男生经常会打嘹亮的口哨,走读的学生要么步行要么蹬着老式的自行车结队回家。寄宿的学生则开始忙碌起来,打水、削土豆、淘米。九十年代的小峪中学,学校并没有食堂,只有一个被煤烟熏得黑黑的伙房。学生周末回家时带来小米、土豆和油辣椒,小米和土豆放在长方形的铝合金饭盒里,所有的饭盒放到学校伙房里那口直径约两米的锅中,再被罩上一个庞大的铁罩,持续蒸两三个小时,大铁罩通过一个可以省二分之一的滑轮组吊起来。饭盒里便是学生每日每餐的饭食。


路远通过向高年级的同学请教,已经将明早的饭准备好,他来到小峰的宿舍,小峰还在琢磨米里要加多少水。他加进去一些又倒掉一些,感觉总是不够合适,就像他父亲犁地时总在深浅之间惴惴不安。小峰只有见到路远才会有说不完的话,他们没完没了地说着自己的班主任,仅隔半天,就如久别重逢一般。


铃响到正式熄灯之间的十分钟,各个宿舍像收到命令的小分队,一阵巨大的嘈杂声,灯熄灭的那一刻,各宿舍整齐地唏嘘一声。二十个人分两排,脚对脚地躺在各自的领土上。查宿的老师训斥着大声说话的学生,威严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校园里,手电筒的光打在宿舍的窗户上,又迅速移开。宿舍里仍有人蹑手蹑脚地行走,偶尔踩到别人的腿脚,发出因惧怕而降低的尖叫,也有的窃窃私语,女生也会偷偷吃东西,窸窸窣窣像老鼠一般。


那是在小峪中学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小峰仍旧蜷着身子,但并不能像在家里那样。因为空间的限制,两边的舍友随着进入深度睡眠而忘了地域界限,将蜷缩着的小峰挤成仰睡,甚至张龙龙肉乎乎的腿已经伸到小峰的被子里。宿舍里的说话声越来越稀薄,渐渐地有打鼾的、放屁的、磨牙的声音响起。小峰却很难入睡,他在黑暗中眼睛瞪得大大的,脑子里始终是母亲唠唠叨叨责怪父亲的声音。躺在人群里的他却感觉只身一人,看着被黑暗蒙住的窗户,心中慢慢生长起一些害怕来。


早自习的时候,发了新书。小峰的数学书书皮破损,他想举手换,但最终还是没有。他总觉得手被人拽着,举不起来。被班主任临时指定的班长狐假虎威地跟在老师身后,期待着很多命令的下达,但是任务并不是很多,下课铃就响了。学生纷纷冲向一屋子热气的伙房,争抢着取走自己的饭盒,在争抢的过程中,总有饭盒被打翻,被形塑成长方体的米饭旁边滚落着蒸熟的土豆,维持秩序的老师又发出粗鲁的喝叱声。高年级身体强壮的男生最先取到饭盒,像拿着战利品一样走到宿舍,女生和低年级瘦弱的男生稍晚点。值日的学生抬着盛满热水的水桶走向宿舍,门口挤满了等待的学生,大家拿着陶瓷缸等待热水分配,在小峪中学热水是非常有限的资源,一个宿舍限打一桶。这个时间的宿舍无比嘈杂,学生之间的聊天几乎是在喊,整个小峪中学的校园里弥漫着浓郁的蒸土豆和小米饭的味道。


路远和崔美丽站在路远宿舍门口不知在说着什么,学生们进进出出也不以为然,美丽似乎是哭了,微胖的肩膀抽搐着,本来看东西就斜的右眼更斜了,红肿着。崔美丽向路远哭诉了她的不幸遭遇,说她的饭盒被一个七年级的男生弄翻了,饭盒也被摔变形了。路远生着气,一言不发,昂着头,还是在山梁上拿弹弓打鸟时的表情。美丽说她不敢去找老师,说着又哭起来,路远说叫上小峰一起去,毕竟你和他是一个班主任。其实路远心里也有些害怕,这种害怕源于老师总是居高临下地站在讲台上,或者其他不可名状的原因。


美丽怯怯地走在前面,路远在中间,小峰跟在后面。小峰的班主任正大口地吃面,美丽早已不敢说话,路远用有些颤抖的声音描述了事实,小峰贴着办公室的门一直木木地站着,并没有说话。班主任说回头查查看是哪个同学。美丽的委屈被想家的情绪一遍又一遍地无限放大,她一整天都哭哭啼啼,小峰和路远也都因此闷闷的。一班的班长叫刘少飞,他看起来和班主任周老师很熟悉,中午还去周老师家吃饭,同学们纷纷对他刮目相看。他表现十分积极,总是在老师需要擦黑板的时候准时出现在讲台上,动作干净利落,而且很快就和其他任课老师熟络起来,一班的早操由他来喊口号,声音清脆洪亮。


下课的时候刘少飞帮数学老师捡起掉在地上的笔,顺便关切地问候了美丽,他的眼神像一道光芒。小峪乡中学每半个月放一次假,两三天后越来越多的学生开始因为想家而蒙着被子哭泣,那种情绪像瘟疫一样迅速在新生之间扩散着,周老师每日都要进行安抚并在精神上镇压那些总想请假回家的学生。他的脚和他的嘴一样不利索,老远就能听到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不紧不慢,不折不扣。


路远的同桌叫白玲玲,皮肤似乎和她的姓不共戴天黝黑黝黑的,那天的班委选举中路远变成了学习委员,还负责班级板报。学校的围墙上抹了七八块三四平方米的水泥,刷上墨汁便是整个学校的宣传栏。路远的字工整有力,一笔一画的正楷,路远写字,白玲玲负责用彩色粉笔装饰。那天教室的外墙又被刷白了,石灰呛人的味道久久散不去,又有人将刷子绑在木杆上写标语,醒目的红字“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学生们纷纷围观着,却将“崛”读成了“屈”的音。


周老师会经常在窗户边巡逻,刻意无声无息地透过门缝窥视教室里的学生。睡觉的、说话的、捣乱的会在课间被叫到办公室,或者在下一节课一直站在门外。学生们只是听着,极尽所能地表演着认真听课,破旧的书桌上随处可见的是爱迟到的学生模仿鲁迅刻下的“早”字。


白玲玲总是将书本码得整整齐齐,无人能敌,这种基因来自他从事砌墙工作的父亲,拉一条白线就能将砖块砌成笔直的墙。他以前总是在乡下帮人砌围墙,后来经人们介绍去了县城盖楼房,一砖一瓦,认真勤勉。白玲玲是班里女生中衣服最多的,她的衣服甚至带着点时尚,让其他女孩羡慕不已,她说她有个姑姑在西安,经常会将表姐的衣服寄给她。白玲玲学习很刻苦,笔记做得满满的,但一到做练习便什么都不会了,仿佛刚才听课的是另外一个人。两个月后大家渐渐熟悉并适应了寄宿生活,也极为熟练地掌握了米中加多少水的技巧。宿舍成员开始三五一伙地形成一些小团体,像细胞分裂似的,这些联盟时而亲密无间,时而硝烟弥漫,让人在难以捉摸间觉得不可思议。


又到了小峪乡赶集的时候,很多家长拎着东西在校园里等学生下课,学生雀跃地期待着。因为只要家长来,总会带一些食物,一些家里做好的馒头或者饭菜,有的学生甚至不吃早饭,寄希望在那些食物上,被急速填充的胃竟撑的有点疼。学生们日复一日地吃下三餐相同的小米蒸土豆,仿佛只是为了与饥饿抗衡。那天白玲玲的父母都来了,他的父亲敦厚利整,典型的国字脸,目光冷峻,母亲热情周到,一直喋喋不休,将他父亲从县城带回的熊猫饼干给宿舍里的人分了一些。那天晚上白玲玲在宿舍吃了一瓶桔子罐头,她舀起金黄的果肉,不锈钢调羹撞击到牙齿的声音十分清脆,那种冰凉酸甜的味道令宿舍里的人屏息凝神又极其克制地咽下不由自主分泌的口水。后来玲玲将罐头瓶送给自己联盟里的刘楠楠做水杯,每当喝水的时候,那种冰凉酸甜的味道就会钻到刘楠楠鼻孔里勾引着嗅觉,也不知过了多久它才从一个罐头瓶变成一个无色无味的透明玻璃杯。


英语老师是一位风姿绰约的女性,身材匀称,五官精致,她是整个小峪中学衣着最考究的老师,夏天穿裙子,冬天穿紧身裤,头发也总是换着花样梳,姓李。每当她走过总会留下化妆品混合的味道。李老师为人高冷,学校里的多数女老师并不是很喜欢她,表面平静,暗流涌动。关于李老师的风言风语从未中断过,不过她还是年复一年地风情万种。在一次联欢会上,她与副校长深情对唱了一首情歌在学校炸了锅,学生们中间流传着版本不一的故事。从那以后,人们再也没有看到她与副校长老婆打过招呼。据说她有一儿一女都在县城上学,没有人见过。她是小峪中学的英语骨干教师,每年都会在评选中获奖。


寂静的夜晚,这几间平房教室里昏黄的灯火照着一张张朴实顽皮的脸。停电的时候,同桌两人共享一支蜡烛,学生们时不时地剪短灯芯以此来节约蜡烛浪费时间。烛光抖动着,多数学生无聊地擦拭着蜡烛的眼泪,等待晚自习的结束。小峰轻松地证明着三角形全等,他一直记得他考全乡第一的那个夜晚,母亲语调温和,父亲言谈流畅,而且那晚的月光格外格外明,亮如白昼。他想在期中考试表现好,再有那样的夜晚。而且他开始迷恋数学,一长串代数式化简到最后是居然是零,加一条辅助线就可以巧妙地做出的证明题都令他格外兴奋。刘少飞虎视眈眈地管理着班级秩序,大声地警告着小声说话的同学,气定神闲又派头十足,经常借过小峰的数学作业,飞快地抄写。很多同学都佩服刘少飞,在短短的时间里就能让所有的老师都认识他,甚至是教导主任,但也有不少同学背地里骂他是老师的走狗,说他总拍老师的马屁。刘少飞不以为然,依旧勤快地在周老师办公室出入,并在每一次得到新的任务后洋洋得意地发号施令,他站在讲台上镇定自若地分组、监督,时不时地甩个手腕看看胳膊上那块黑色的塑料电子表,胳膊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而且似乎他在意的并不是时间,而是恰当地完成这个动作。


不知道为什么崔美丽总是一个人,一个人迈着八字步去上课。她很不起眼,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户的位置。她看黑板时总是眯起眼睛,反应有些迟钝,几个调皮的男生喜欢打趣她,课间还会拿废纸团扔她,多数时候她默不作声,偶尔也粗俗地骂几句,惹得学生们哄堂大笑。小峰刚开始觉得愤愤不平,似乎有一种拔刀相助的冲动在内心悄然涌动,但他并没有拔刀,因为跟小峰要好的也就是周围那几个总抄他作业的同学,他觉得会输。不知为什么,小峰并没有路远那样的勇气去阻止那些学生欺负美丽,渐渐地他甚至觉得是美丽自己一无是处,心中那一丝路见不平的豪气慢慢也就荡然无存了,而且用自己的无可奈何原谅了心中那丝愧疚。


期中考试小峰很轻松地考了一班第一名,老师们纷纷关注起这个不善言谈的瘦弱的男孩子来。他数学考了满分,让数学老师震惊不已。小峪乡中学的教育几乎是全县最差的,隔三年五载才会有一个学生考入保德高等学府——保中,其余的几个所谓尖子生会去读中专,大部分的学生在三年中不断辍学流失,淹没在生活的洪流中下落不明。这次期中考试后,周老师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喜悦。因为小峪中学现任副校长就是因为自己班里的学生考入保中而受到提拔,教了十多年的政治的他,心中的政治抱负这才开始渐渐萌芽。他比往常更加严格了,在一次座位调整中,小峰被调到了正中间,不远不近的距离能很清楚地看到黑板上的字和周老师鬓角的白发。张龙龙是周老师的远亲,还是做小峰的同桌,希望能被他熏陶。然而张龙龙总喜欢趴在课桌上睡觉,胖乎乎的脸上经常是被衣服褶皱复印其上的痕迹,因挤压变形的嘴里总汩汩地流淌着口水,他所有的课本无一幸免地被口水冲刷得都是褶皱,像电视里俯拍的黄土高原。


临近元旦的时候,学校评了奖,小峰和路远都有。小峰格外珍惜地把奖状装到那只破旧的军绿色帆布书包里。他又想起那个夏夜,晚风轻拂,母亲和父亲在月光下平和地交谈着,他心中掠过一阵温暖。要过新年了,联欢会是必不可少的,刘少飞更加忙碌了,他不断地出入在周老师办公室,组织着这场盛会。他自己也要在晚会上表演节目,并醉心于这样的事务。周老师又将买瓜子糖果的重任放心地交给他,他买的东西物美价廉,得到了周老师的高度赞扬。有同学说,在联欢会结束的很长时间里,刘少飞每天吃糖,课桌里有很多糖纸。


元旦前学生们纷纷慷慨解囊去小卖部买上几包明信片,当前热播影视剧里的明星,光彩亮丽地被彩印在塑光纸上,显得高雅端庄。他们在课堂上殚精竭虑地想一些友谊万古长青的祝福互赠,但可能课间就会起争执。他们斤斤计较着祝福语的好坏和被印上去的明星是不是自己喜欢的。每个学生的新年必须发出并收回一两包明信片,否则就像山西人吃面少了醋那般别扭。


那段时间路远也不闲着,经常看到他踩着凳子认真地写板报,白玲玲在板面上用彩色粉笔装饰各种图案。小峰有时候会去找路远,在他写错字的时候递给他黑板擦。写完板报,路远会去教室里排练小品,小峰边站在教室前面的炉子前烤火,边看路远的表演,觉得十分热闹。


联欢会那天,所有学生的心都没有在学习上,下午就开始雀跃地布置会场。黑板上写着大大的新年快乐,桌子上堆放着瓜子和糖,电视机、功放、VCD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炉子里的火让值日生烧得特别旺。路远在小品里演一个老太太,当他拄着拐杖上场的时候全场是山呼海啸的掌声和笑声。刘少飞也迫不及待地表演了他的节目,三国演义主题曲《滚滚长江东逝水》,虽然唱得并不好听,但他的每个细节都极其周到,上下台都绅士般地鞠了躬,还说了谢谢。


整个联欢会期间,学生热情高涨地嗑着分好的瓜子,通过电子设备扩大的声音掩盖着会场的嘈杂。让小峰格外喜爱的节目是音乐老师那首《三月三》,她拉着手风琴声音清脆地演唱:


又是一年三月三

风筝飞满天

牵着我的思念和梦幻

走回到童年

记得那年三月三    

 一夜难合眼

望着墙角糊好的风筝

不觉亮了天

叫醒村里的小伙伴  

 一同到村边

怀抱画着小鸟的风筝 

人人笑开眼

抓把泥土试试风    

 放开长长的线

风筝带着天真的笑声 

和白云去作伴

如今每逢春风暖    

 常念三月三

还有画着小鸟的风筝

和那小伙伴

风筝懂得我的心    

 朝我把头点

牵着我的思念和梦幻

永把我陪伴

啦啦…… ……


间奏的时候,音乐老师用了口琴。小峰并不喜欢唱歌,却第一次沉浸在音乐里,沉浸在歌词的画面里,仿佛平日里内心的那些孤独正在慢慢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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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王旭艳,山西保德人,硕士,80后业余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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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编辑:黄蓉

校对:        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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