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阳烟花批发交流组

从两个蛋开始(16)

尚院艺术会2018-06-12 15:41:25


十六  公平对等


禄良家被列入符驮村拆旧房换新房运动的名单。禄良媳妇枣儿是愿意住新房的,枣儿说叫爸去赶紧赶紧。禄良就把他爸从西瓜地里叫回来,一家三口人开了个家庭会。


这是禄良家办事的规矩。禄良娶媳妇的那天晚上,禄良他爸把禄良他舅留在家里住了一夜,由他舅出面,和禄良郑重其事地谈了一次话:“你娶媳妇了,为人之夫了,以后还要为人之父,但是,为人之夫也好,为人之父也好,你还是你爸的儿子,你承认不?”他舅歪头看着高大的禄良。禄良说承认。他舅说这就对了,家里事不管大小,都得让你爸知道,必要时还得和你爸商量,因为,不管咋说,你爸是一家之长。禄良他爸说:“你别往坏处想,我也不是想碍你们手脚,我只是不想做个可有可无的人。还有,我咋说也比你糟蹋的粮食多,经见的事情多,有时候也能给你提个醒。”禄良给他舅和他爸同时打了保票:“舅你放心,爸你放心,我禄良不是那种娶了媳妇就想卖爹卖娘的人,我和媳妇打喷嚏也会给我爸打招呼的。”


换房是大事,所以枣儿说:“叫爸去赶紧赶紧。”


禄良他爸咂着两尺多长的烟袋锅子,唏溜唏溜地吸着从烟咀上流出来的口水,半晌不表态。禄良有些沉不住气了。禄良一身的力气一身的疙瘩肉,说话瓮声瓮气,不高兴立刻就会摆在脸上。他看他爸拿捏的样子,恨不能在他爸的尻子上踢一脚。如果换成别人,他真会这么做的。


禄良说;“你看你看,不给你说吧,你说你是一家之长,给你说吧,你半晌咂着烟锅不吭气,我真想叫我舅来把过去立的规矩改一改。你急不死人也会把人怄死的。明摆着的事,村上出劳力出土坯要的是粪土,咱受点麻烦就能住新房,你打着灯笼上哪儿找去?”


枣儿说:“就是的,就是的爸哎,你想想禄良说的话,你仔细想想。”


禄良说:“水从门前过,焉有不舀一勺之理?拆旧的换新的你何乐而不为?”


枣儿说:“就是的,就是的爸哎,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禄良他爸弹掉烟灰,装上了第二锅旱烟。枣儿赶紧划着火柴给公公点上火。禄良他爸咂了几口,又开始唏溜唏溜地吸烟咀上流出来的口水了。他没有表态的意思。


禄良说:“不换就不换烂房就烂房塌下来一块儿埋进去算㞗了。”


禄良他爸白了禄良一眼。枣儿打了一下禄良的手背,说:“你咋这么和爸说话呢嘛,爸是个细心人你让爸想好了再说有啥不好嘛你呀。”枣儿转过身,闪着一对杏眼,一脸温和的笑,看着禄良他爸,说:“爸你不急你慢慢想你想好了再说。”


禄良他爸说:“你让他个驴日下的就这么待我。你让他个驴日下的就这么横眉竖眼地待我么。”


嘴上骂着,心里还是舒坦了许多。


禄良他爸说:“我不反对换房。我反对的是把房盖成平顶。”


禄良说:“不反对不反对,和反对没区别。盖成平顶是村上的规定。”


禄良他爸敲了几下长杆烟袋锅子说:“你个驴日下的想过没有?把房盖成平顶雨水咋往下流?”


禄良说:“不用我个驴日下的想,北存要把房顶变成庄稼地种庄稼,收雨水都来不及哩,为啥要让雨水往下流?村上出劳力出土坯要的就是平顶房。”


禄良他爸说:“那叫房?没脊没檐还能叫房?盖猪圈也讲究个顺眼好看哩。”


禄良说:“画里的人好看在墙上贴着哩,好看的东西不一定实用。”


禄良他爸说:“噢你个驴日下的,你早想好了还问我做啥?你看着是好事你做去是便宜你沾去。我可告诉你,夜饭少吃赢官司少打,这是古人的话,啥意思?你也自个儿琢磨去。”


那些天,符驮村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子又一股子烟熏火燎熟化过的干土味儿。


囫囵闻去,大味儿都是一样的,但小味儿还是有着许多的不同,尤其是土炕的味儿,抽着鼻子仔细闻几下,就可以嗅出来是谁家的。



为了解决换房户的临时困难,北存专门开了一次社员大会,说:“要发扬社会主义的协作互助精神,没厨房做饭的,就借给他们厨房,没炕的,要借给他们炕。”又说:“最好是就近发扬。”


禄良家不但拆了厨房,也拆了卧房,属于要借炕又要借厨房的一类。按照北存的意思,紧邻居百锁家就得借厨房和炕给枣儿。枣儿搬到百锁家和百锁媳妇巧云住一个炕的那天,禄良不放心,又不好意思明着说出来,就和枣儿说了几句耍话。


禄良说:“你和巧云一个炕上睡,百锁半夜想巧云去了咋办?”


枣儿说:“那我就出去在院子里站一会儿,还能咋办?”


禄良说:“他一时半会儿不完事咋办?”


枣儿说:“我就站到天亮。”


枣儿又说:“人家百锁不会像你一样没个拘矜的。”


禄良说:“就算百锁不想巧云,我肯定会想你的,我要想了咋办?”


枣儿说:“你可别给我丢这个人啊,半夜从西瓜地里跑回来敲门。我住的是人家的炕,不能让人家巧云和我一样站在院子里等你。”


枣儿是知道禄良的,说不准真会把不住自己,会半夜跑回来。又说:


“你实在想了,我就去西瓜地,你让你爸到地头上蹲着去,把瓜庵子腾给咱。”


禄良说:“不成不成,他不用长杆烟锅敲我头,也会满村给人卖派我的。我还是尽量憋着吧。”然后,禄良正着脸色说:“百锁真要半夜敲门,你就骂他出去。”


枣儿说:“为啥?人家敲的是自家的门,上的是自家的炕,要骂也得巧云骂。”


禄良说:“不行,我不能让你在他家院子里站。”


枣儿闪着杏眼笑了,说:“那我就睡我的,那么大的炕,他们弄他们的事,碍不到我。”


禄良说:“百锁想动你咋办?巧云长得又黑又丑。”


枣儿说:“你呀你呀,还想成真的了。”


禄良有些后悔了,说:“早知道这么恼人,就听咱爸的话,不换房了。”


枣儿一天三顿饭,准时送到西瓜地。西瓜拖蔓了,北存让禄良给他爸当助手,每天用土块挨个儿压西瓜蔓儿,晚上和他爸睡瓜庵,也顺便解决了换房期间没炕睡的问题。压瓜蔓儿的活虽不出大力,却费腰腿,实在是老年人的活儿。禄良让北存给他另派活儿,说他腰腿疼,使不上力。北存说:“你的腰腿是腰腿别人的就不是了?干社会主义不费腰腿就得费其他什么,躺你家炕上啥也不费,可社会主义不会来的,你爸每年都这么给咱种西瓜,没听他叫唤过一次,你几天就叫开了。”又说:“你不提要求我也许会给你换个活儿,你这么挑肥拣瘦我偏不给你换。”禄良不但被挡了回去,看样子还要长期被定在西瓜地里务西瓜。


枣儿送饭时,禄良仔细询问百锁的动静。枣儿说百锁从来没半夜敲过门,有时和他爸妈睡上房屋,有时去饲养室睡。禄良说爷呀我的爷呀赶紧把房盖好吧我担心死了也拘不住了。


禄良关心的是晚上,问的也是晚上,却忽略了白天。其实,百锁有几个白天和他媳妇巧云和枣儿在炕上坐过。巧云炒了一碗玉米豆,他们用被子盖着腿,把碗放在中间,一块儿吃着玉米豆,东拉西扯地说闲话。百锁用他的脚趾头抠过枣儿的脚心。枣儿痒痒,却不敢动,怕巧云看出来惹麻烦。百锁就大胆了些,一边说话一边动脚趾头,同时做着两样互不关联的事情。巧云不知内情,看见枣儿的脸红扑扑的,问咋回事?枣儿说你往玉米豆里放的盐重了,吃得人口渴。巧云说我去烧壶水来,就真去烧水了。剩下百锁和枣儿,按说百锁可以放心地抠枣儿几下,却没抠,只看着枣儿笑。枣儿说你抠得我痒痒,又不敢动,你别抠了。百锁说这和做地下工作一样。又说,难怪人说偷吃比明吃香。枣儿说:“禄良知道了会撕了你。”百锁说:“你不说他咋能知道?”


这只是一点小麻烦,禄良没问到,枣儿也就没说。大麻烦是在盖好房枣儿搬回家以后才发生的。


西瓜快开园了,禄良晚上要在西瓜地里守夜防贼,只能在太想枣儿拘不住的时候偷跑回去和枣儿“吃”一口,然后又赶紧再赶回西瓜地。他爸是个认真的人,如果发现禄良不在西瓜地就会乱喊乱叫。


那天半夜,禄良溜回家,发现炕上躺着两个人,以为枣儿娘家来了人,就没惊动枣儿,退到了院子里,想折回西瓜地去,又忽儿起了疑心,就轻手轻脚走到窗口,划了根火柴往里照了一下,就照见了百锁和枣儿。


百锁也太大胆了,偷了枣儿不赶快走人,竟在炕上睡着了,听出气的声音睡得还很香。


枣儿也睡着了,脸像熟透的柿子,一只胳膊伸在百锁的肚子上。


禄良转身去了厨房,提起水桶在水瓮里舀了一桶凉水,照直朝炕上熟睡着的两个人儿浇下去。枣儿和百锁像鲤鱼打挺一样,忽地坐了起来,愣眼在黑暗里搜寻着。枣儿骇怕,抱住百锁的胳膊颤声说:“咋啦咋啦?”百锁说我看不清。禄良说看你妈个屄我撕了你!枣儿惊叫了一声,松开百锁的胳膊说:“禄良回来了你快跑!”


枣儿一扑就抱住了禄良的腰。百锁惊叹似的说了一声我的妈呀,从炕上窜下去,转眼不见了人影。


禄良要撵百锁,枣儿说你别撵你撵也撵不上,逃命的咋也比追命的跑得快。禄良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点灯。枣儿就点上灯。禄良问咋回事?枣儿就如实交待了借宿的那段时间里百锁用脚趾头抠她脚心的事。


禄良说:“你咋不早说?”


枣儿说:“你只问晚上没问白天。”


禄良说:“你妈的屄!”


枣儿说:“我以为他只是和我耍哩。”


禄良说:“你妈的屄!”


枣儿说:“他今晚过来闲转,说巧云去娘家了,咱借过人家厨房和炕,我就给他倒了一碗开水,他就赖着不走了。我说禄良知道了会吃了你的,他说他注意你好多天了,你昨晚回来过今晚不会回来的。”


禄良说:“他妈的屄!”


又说:“他弄你没有?”


枣儿顺下了杏眼。禄良要她说,她不说。她说:“你别问了,我不说。”


禄良不再问了。禄良想象着百锁在枣儿身上的样子,浑身发起热来。他不能再想了。他突然像狼一样吼叫了一声,又吼叫了一声,就压倒了枣儿。枣儿以为禄良要掐死她,浑身打着抖。当他确切地感到禄良没掐她而是要和她做那件事以后,她就紧紧地抱住了禄良的脊背。禄良比平时要勇猛一百倍。弄完以后,禄良呆愣着在枣儿身边坐了一会儿,突然捂着脸哭了。枣儿又骇怕,又觉得禄良很可怜,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禄良,就小心地用手在禄良的身上摩挲着,说:


“禄良,噢,禄良,一百个百锁也抵不过一个你……你不会用绳子勒死我吧?”


禄良不哭了,咬着牙根说:“我要做了他!”


禄良没再去西瓜地。那天晚上他从案板上取来菜刀,在磨刀石上磨了好长时间,然后踏开了百锁家的大门,又踢开了百锁的屋门。巧云看见禄良手里的菜刀,把头捂在被子里哭都不敢哭出声来。


禄良没看见百锁,但禄良没有气馁。他一定要找到他。


事情闹大了,很快就牵动了全符驮村的人。



禄良他爸是支持禄良的,他蹲在瓜庵跟前,咬着长杆烟锅咀唏溜了好大一会儿,说:“光有一把菜刀不行,你还得打一把双刺,远远就照他头上身上挖,到跟前了再用菜刀。”


禄良就去王乐镇的铁匠铺打了一把双刺。


作为劳动工具,双刺和镢头的功用相同,但比镢头灵巧,更能对付坚硬的冻土,挖在冻土上会冒火星决不会歪倒。百锁的头或者肉身不会比冻土更难对付。


禄良提着双刺又揣着一把菜刀,盲无目的地搜寻了多天,连百锁的消息也没打听到。


北存找禄良谈过一次话。北存不想断这案官司,也不想让这件事成为全村人说闲话的材料。闲话说多了就会拖泥带水带出许多类似的人和事,说不准也会把北存裹进去一块说的。北存给禄良说,你的私事我可以不管,但你不能因为你的私事就弄得鸡飞狗跳,影响符驮村的社会主义建设。不就那么点㞗事么,要注意点影响。禄良说是的是的确实是㞗的事情,对符驮村来说不算事,但对我禄良就是天大的事。百锁可以把他的㞗放到任何一个女人的肚子里去,就是不能放到我女人的肚子里。北存说以后不再放了不行?禄良说不行,我要找见他。北存说你不能影响西瓜地的活儿。禄良说好吧我不找了我等他,我不信百锁能钻到谁的屁眼里去,就是钻到谁的屁眼里还永不出来了?


禄良把寻找变成了等待。不管白天还是黑夜,站在西瓜地头上的禄良决不让他鹰隼一样的眼睛有一时的懈怠。路上每过一个人,他都会警觉地攥紧手里的双刺,万一是百锁呢?正因为禄良的这种表现,没有一个人敢去西瓜地里冒险偷瓜。他们怕禄良把他们当成百锁。他正在火头上呢,他的双刺和菜刀不是吓唬人的,是要真挖真砍的。


没有谁的屁眼可以钻进一个百锁。他一直躲在王乐镇一个亲戚家的木板楼上。禄良打制双刺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连木板楼也不敢下了,吃饭用瓦罐往上吊。屙屎尿尿用另一只瓦盆。亲戚说百锁啊百锁这不是长久的办法,你总不能永远住我家楼上吧?总有一天禄良会听到风声会提着双刺挖上门来,没有不透风的墙啊。百锁说是的是的我知道这不是长久的办法可我一时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办法。亲戚说你有的是媳妇却偏要吃那一口野食不吃那一口哪来这大的麻烦。百锁百感交集,说,是的是的要知道弄到这地步我就不会犯糊涂了后悔药确实难吃你能不能找找我们村的书记让他和禄良谈判谈判?就说我把禄良叫爷哩让他放我一马。


几天以后,北存又和禄良谈了一次话。北存说看你的架势是要百锁的人命是不是?禄良说这个我还没仔细想过,但我看见他肯定会用双刺和菜刀的。北存说你要杀人谁也拦不住你但杀人是要犯法的,你杀了百锁,然后人民公安再把你一枪毙,事情就结束了,可是,咱符驮村就会少两个精壮劳力,多两个寡妇,这你想过没有?两个寡妇可以改嫁,可劳力没了。没了劳力咱符驮村的社会主义咋搞?眼看着共产主义到跟前了难道你愿意去死?不想看一眼共产主义?禄良说我没想死,我只是想挖死百锁。北存说挖死百锁你也就活不成了我刚才已经给你说过了。禄良说就算我不挖死他但事情必须处理。北存说,如果是公事我可以出面,但这是私事,最好由你们两家自个儿协商,只要不杀人不少劳力不多出两个寡妇就成。


禄良把北存和他的谈话原封不动地给他爸讲述了一遍。他爸咂着旱烟沉吟了一阵说:“到底是支书,想得周到,那就找两家户族的人谈判谈判。”又给儿子出主意说:“条件要对等,不能给符驮村的人留下话把儿。”


不通过政府和组织,由户族出面调和纠纷解决矛盾,是符驮村古已有之的传统。他们自有他们认为合理合情的法则。在很多时候,他们的法则比政府的法则更能让他们心悦诚服。


百锁家当然不反对用这种办法来消灾免祸。


百锁虽然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敢下楼,更不敢回村,就让亲戚给他家的人传话说,禄良说咋办就咋办,只要能让事情赶紧过去,咋办都成。


谈判是在百锁家的上房厅里进行的。禄良除了双刺和菜刀,还带了一茶缸水。


他不愿喝百锁家的开水。他怕他被百锁家的人软化。


“让百锁给你装两斗粮食,一斗麦一斗玉米,再给你和枣儿回几句话。”


“不要不要。百锁没借我家的粮,我也不欠听他几句好话。”


“给钱吧,没钱,还得把粮卖了换成钱给你。”


“不要不要,我虽然缺钱,可这不是钱的事。为了找百锁我几天没上工,误的工分得补给我。”


“好办好办。把百锁的工分拨给你。再给枣儿扯件衣服,买双鞋……”


“亏你们想得出来,粮、钱、衣服还有鞋,枣儿成啥人了?我成啥人了?开窑子的?告诉你们,我要以牙还牙!”


“噢噢……”


“明说吧,他弄了我家的人,我也要弄他家的人。这才公平对等。”


“噢噢……”


他们明白了禄良的意思。他们有些为难了。他们说禄良你先回去我们商量商量。他们商量来商量去,想不出禄良的要求有什么不合理之处。扪心自问,天地良心,你奸人家的妻,人家奸你妻,等物等价,谁不亏谁,谁不笑谁。百锁不愿意没办法,他先做的事,可以不征求他的意见,问题是巧云愿意么?得给巧云做动员工作。


巧云当天晚上就用剪刀把头发铰成了秃子。这并没有动摇百锁户族里几个说话人的决心。他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给巧云说了半夜,意思只有一个:为了百锁,你就委屈一次,要不百锁就会让禄良的双刺挖成一堆烂泥。


巧云只哭不说话。她骇怕这件事。她觉得和她说话的人比禄良还不要脸,但她更怕百锁变成一堆烂泥。


百锁户族的人给禄良说:“就按你说的办,你选个日子,巧云就去你炕上。”


禄良说:“巧云?我要的不是巧云。巧云又黑又丑,又铰了头发,更丑。百锁吃仙桃,让我吃毛栗啊?我要的是巧云她妹子。她妹子也不如枣儿好看,我还是吃亏的。不过,我总得弄他们家一个人。”


“噢噢……”事情又变得复杂了。


再复杂的事情也要尽力地去办,成不成试试总是可以的。他们派人去了五十里以外的巧云娘家,他们答应给巧云娘家两斗麦子。他们说两个村子距离遥远,事情做得哑秘一些,不会传过去的,人问就说巧云妹子去她姐家走亲戚。巧云她爸想了一会儿,说:“再加二斤菜油。”


“噢噢。”事情竟然说成了。符驮村的人都说这是一桩奇事。感叹中夹杂着一种兴奋。



巧云他爸坚持先付了粮食和菜油以后再成事,怕亲家诳了他,白赔上一个黄花闺女。百锁家却坚持成事后再兑现粮食和菜油,怕亲家收了粮食和菜油以后变卦,想要回粮食和菜油不好开口,因为是亲家,粮食和菜油都是金贵东西,变卦了还可以想办法再和禄良协商,拉走粮食提走菜油再要回来,说不定会弄出反亲成仇的事。


双方的意见折中采纳:巧云他爸和巧云她妹到百锁家亲眼看到盛好的粮食和灌好的菜油,再让巧云她妹去禄良家完事,事一毕即刻拉粮食提菜油走人。


两斗粮食没费多少周折,百锁他爸他妈像自己挖自己的心一样蜡黄着脸一个张口袋,一个用碗在囤里舀粮食,孽种哎孽种哎骂着躲在亲戚家板楼上不敢回家的百锁,一会儿就舀齐了。菜油费了很多事,先在村上开证明,然后去公社盖章,然后去十几里外的粮油站上灌。


巧云的妹子端端地坐在了她姐巧云的炕上了,似乎专门洗过脸梳过头发,看上去又青春又端庄。她爸坐在扎了口的粮食口袋上,脚跟前是菜油瓶子。他给巧云她妹说,不用怕,禄良是人不是狼,他让你咋做你就咋做,时辰不会大的。然后咱就回。姑娘好像不太清楚要做什么,长睫毛一眨一眨地不说话,看着屋里的那几个人。


巧云心里直发酸,说:“我过去和禄良说说。”


户族里的人说“说说说说,看看他准备好了没有,好了咱就把人送过去。”


巧云去了禄良家。


枣儿不在。禄良一个人坐在炕边上正弹鞋窝里的土。


巧云说:“禄良你真要弄我妹子啊?”


禄良说:“嗯。”


巧云说:“我妹子是黄花闺女你就发个善心吧你弄我算了。”


禄良说:“我嫌你皮肤黑还铰了头发。”


巧云说:“我脸是黑了点可我身上不黑。”


禄良说:“我不信你别哄我,弄的时候要是黑了咋办?”


巧云说:“你抬头嘛你看嘛。”


禄良抬头一看,巧云已解开了衣襟,两个胖奶子圆嘟嘟地挺着。巧云没胡说,她身上确实不黑。


巧云说禄良你用手摸摸,我的模样不如枣儿俊可身子奶子好着哩。禄良动心了,就上去拨了一下巧云的两个奶子。巧云给他笑着,巧云的两个奶子颤着。禄良身子里立刻生出了一股力量。他说弄你就弄你弄你弄你——他边说边把巧云放倒在了炕上。


等待着的人都埋怨巧云去的时间太长了。巧云说你们别说了事情已经完了,我替了我妹子。满屋的人瞪大了眼睛,他们这才看见巧云的脸泛着红色,衣襟上有一个纽扣还没顾上扣齐。他们个个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噢噢难怪这么长时间!噢噢禄良满意了?”


巧云扣齐了那颗纽扣,说:“他可真是个猛猛牛。”


巧云他爸也恍然大悟了,从粮食口袋上站起来,说:“我的事咋办?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当然不能算数了,因为没用巧云妹子。


巧云她爸可不这么想。他感到他被愚弄了。他跳了起来,说:“不行!”又跳了一下说:“不行!几十天的心思白费了?几十里路白走了?不行!”他们怎么解释他也听不进去。他说,虽然没用巧云妹子但用了巧云,巧云也是我的女儿。他们说虽然都是你的女儿但巧云是百锁的媳妇,还是不一样。巧云也不顺着他说话。他急了,不想听他们给他胡扯了。他拒绝了他们要他留下来吃一顿饭的建议,朝巧云脸上吐了一口,指着巧云的鼻子说:“你没娘家了,我也没你这个女儿。”然后,拉着巧云她妹走了。


巧云一直追出村子几里地,硬是没把他爸拉住。


过年的时候,巧云和百锁回娘家,被他爸骂了出来,第二年又骂了出来。后来,巧云就断了这条回娘家的路。“回娘家”成了巧云的一块心病,每到逢年过节的时候,看见别的女人回娘家,巧云就心口疼,直到二十多年以后。百锁听说丈人家要盖房子,就让儿子开着他家的手扶拖拉机去帮忙,拉了几天砖头,立木的那天,百锁和巧云又提着几样礼品外加一挂五千响的鞭炮赶去庆贺,关系便修复了。巧云她妹和妹夫娃儿一家人也来了,他们谁也没提二十多年以前的事,一家人亲亲热热的。


他们和禄良一家也没结成死冤家,不几年就修好了关系。人一生中喝过的汤汤水水多了,要把每一碗汤水都放在心上,人就会上吊的。禄良枣儿和百锁巧云之间发生的这点事情,只是他们一生中无数碗汤水中的一碗。





杨争光 深圳市第四届政协委员。一级作家,影视编剧,深圳市文联副主席。1957年生于陕西省乾县,1982年毕业于山东大学中文系,长期从事诗歌、小说、影视剧写作。著有《土声》、《南鸟》、《老旦是一棵树》、《黑风景》、《棺材铺》、《从两个蛋开始》等小说,担任电影《双旗镇刀客》编剧,电视连续剧《水浒传》编剧之一,《激情燃烧的岁月》的总策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