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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郎文学》2016第4期(总216期)看点→作家:晓梦→失联(中篇小说)

夜郎文学2018-05-15 14:4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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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联(中篇小说)

晓  梦

 

 

父亲失联了!连同父亲一起失联的还有他喂养的两头大黑熊。

父亲的这次失联早有预谋,他在带着黑熊们离开家的时候,还顺带走了家里好久不用的一口小黑锅,背走了米缸里的一大袋米。平时不离身的电话,被放在了家里。

母亲的电话如炸雷一般,把我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母亲说,你老子把两头熊都带出去了,往大青山方向走了。

接到母亲的电话时,我正在同县林业局的代表协商,希望在父亲把两头大黑熊交出来后,他们能付给我们家一笔丰厚的补偿资金,让父亲的这几年付出和母亲的辛苦能够有所回报。林业局的人总是不松口,他们张口闭口就是“按国家规定办”、“按国家政策处理”,不给我做出准确的答复,最后把我弄得情绪糟糕透顶,此次谈判就僵住了。林业局的一位副局长还对我说,黑熊属野生动物,规定是不允许私自喂养的,回去好好和家人商量,赶快把黑熊送到动物园去,否则我们就要开出罚单,真走到那一步就得不偿失了。

母亲还在电话那头嚷嚷,这死老头子,他连米和锅都背出去了,背了三十多斤米,是捆在熊背上驮走的。我看得清清楚楚,一头熊驮米,一头熊驮锅,走得很快,喊也喊不应……母亲的嚷嚷越来越弱,慢慢变成了呜咽,最后就干脆变成了哭声。

和林业局的谈判继续不下去了,父亲把黑熊牵去放了,我就没有了谈判的资本。去纳料的路上,我把车开得很疯狂,出县城不远就被交警拦了下来。拉开车门时,我身上的火气仍旧燃烧得很旺盛。交警给我敬礼,开出罚单,我不得不把冲到头上的火气硬生生地压回肚里。沮丧地从交警手里接过罚单。离了交警的视线后,藏在肚里的火气又让车疯狂地奔跑起来。

奔跑了很长一段距离,我把车停在了一个山垭口,父亲和他的黑熊只要进入大青山,再怎么奔跑,我也追不上他们了。

 

妹妹跟着那个湖南佬跑了。那个到这片山上来熬松脂油的湖南佬,那个大我妹妹近二十岁的湖南佬,他没有从这片土地上带走他要熬的松脂油,却带走了我那腿有残疾的妹妹。妹妹跟湖南佬走的那天,父亲和上房二叔喝得人事不醒,任凭母亲如何拳打脚踢,父亲都歪在地上不肯起来。气急败坏的我从县城赶到家,父亲还倒在地上呼呼大睡。我把父亲从地上拎起来,就像拎着一只癞皮狗。酒味混合着口水的残涎在父亲的嘴角挂着,延伸出一条亮晶晶的丝线。母亲从厨房端来一瓢冷水,往父亲的脸上泼去。

父亲醒了,看见我,父亲什么话也不说,从衣服里摸出两大沓钱,递到我手上。给你还车款的,这回你应该不责怪我们没帮你了吧。

我不接钱,质问父亲妹妹哪去了?父亲说,走了,跟她男人去过好日子了。说完父亲还想睡觉,我不让他睡,叫母亲继续往父亲的脸上泼水。

父亲从地上坐起来,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哎呀”一声,爬起身就往门外跑去。两沓钱从父亲的手里掉出来,掉到我脚边,我一伸手就把钱抓到了手里。

我和母亲跟着父亲往门外跑。母亲跨出大门时被高高的门坎绊了一下,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母亲没有停下来,继续追着我和父亲跑。门外的世界里,一半阳光,一半阴影。父亲绕过阳光,往屋背后的阴影中跑去,我和母亲也绕过阳光,追着父亲的身影,跑向屋背后的阴影中。

父亲打开柴房门,从里面牵出两头铁链子拴着的小黑熊。我和母亲惊愕地看着父亲。父亲把小黑熊拴在柴房的柱子上,从屋里端来一盆米浆,放在小黑熊面前。小黑熊往后退缩着身子,不理会父亲的殷勤。父亲张开两只手,像赶小鸡一样往外赶着我和母亲。出去出去,我们都出去,它们怕羞,我们都走开,它们就吃了。

离开柴房,父亲才告诉我们,两头小熊是他从湖南佬那里要来的。提到湖南佬,我想起了妹妹,我问父亲,妹妹是不是真的跟湖南佬走了?父亲不说话,父亲用手在身上乱摸,我把钱拿到他眼前晃了晃,问他是不是找钱?父亲说,原来你已经拿到了。是你妹给你的,她说她坐了你几次车,以后没机会再坐你的车了,她就想帮你一回,从湖南佬那里拿了两万元钱,叫我给你,她就跟湖南佬走了。

你把我姑娘卖了!母亲尖叫起来。几只正在觅食的鸡听到母亲的尖叫声,停止了觅食的动作,都伸长脖子,“哟——哟”地向同伴发出了警告。

父亲不理会母亲的尖叫。父亲想去看他的小黑熊吃没吃米浆,我一伸手就抓住了父亲的衣服。父亲挣了几下没有挣开,父亲说,钱你都拿到了,你还想干什么?尖叫过后的母亲在发出第二声尖叫后就扑向了父亲,手快如闪电地在父亲的脸上抓了五个手印。父亲一边躲闪着母亲的进攻,一边对我喊,达遒,快拉住你妈,她把我的脸抓破相了。

我把手上拿着的两沓钱揣进衣服口袋,腾出手拉住母亲。母亲像一条疯狗,喘着随时准备咬人的粗气,向父亲喷洒着天下最恶毒的粗话。趁我拉住母亲,父亲敏捷地去看了他的小黑熊,又敏捷地回到了我和母亲身边。父亲说,好了好了,它们都吃了,吃了就能活了,我就可以喂养它们了。

湖南佬带走了我妹妹,给了父亲两万元钱,还给了父亲两头小黑熊。本来湖南佬是想把两头小黑熊牵出去卖大价钱的,他不想白送给父亲。瘸子妹妹看到父亲盯着小黑熊的眼睛放出贪婪的绿光,知道父亲喜欢小黑熊,就对湖南佬说,把小黑熊留给父亲吧。湖南佬有点不愿意,妹妹说,连两头小熊你都舍不得,我跟你走还有什么意思,我不跟你走了。湖南佬说什么也要带走妹妹,就只好把小黑熊留给了父亲。父亲说,两万元钱补给你还车款,我们一分都没拿,以后你就不要在我面前埋怨你买车我们没帮你了。小黑熊我来喂养,养大了卖钱我和你妈一人一半,这是你妹妹补给我们的。

母亲还在缠着父亲不依不饶,我也认为父亲把妹妹给予一个可以做她父亲的人是不太应该。父亲不以为然,父亲问我,你妹妹不跟湖南佬跟谁?谁会出两万元钱帮你还车款?谁会白送两头小熊给我们养着?这方圆十里八地谁会出这么多彩礼钱来领走一个瘸腿姑娘?湖南佬人是老了点,但实在,他答应让你妹妹过好日子,我相信他,他当着我的面发了誓的。你妹妹也说跟了湖南佬,她感到很幸福。她自己都觉得幸福了我还留她在家干什么,在家你们能让她幸福吗?

母亲不再拉着父亲,一屁股坐到地上就开始嚎啕大哭。父亲不理会母亲,一头扎进了那两头小黑熊呆着的柴房。我揣着两万元钱,趁母亲还没有回过神来,赶紧离开了家。母亲一旦回过神,说不定就会从我这里把钱抢回去,逼着我和父亲去把妹妹找回来。

 

 

大洞寨的王肖民用炸子搞了一头熊,一头六百多斤重的公熊。大青山有熊出没的消息,一下子就在纳料周围的村寨引起了轰动。

纳料方圆十里八寨专门用炸子偷猎的人不止王肖民一个,能用炸子猎到熊的人,王肖民还是第一个。在这之前,纳料周围村寨那些制炸子偷猎的人,猎到最大的野物只有野猪,从来没有人猎到熊这么大的野兽。

王肖民卖掉四只熊掌和熊皮,拿到了一万六千元钱。加上卖掉熊肉,熊胆和熊骨的收入,在纳料这片山区,王肖民的头就昂了起来。走路挺着胸膛,说话牛逼哄哄,经常把这样的话挂在嘴上,怕卵,大不了再去搞一头熊,喝酒钱就来了。

王肖民和拉岩李成相的老婆,在大井湾包谷地里搞得正欢,四个男人突然从包谷林中冲出来,把他们扯开,把王肖民摁在地上就是一顿暴打。其中一人自称是李成相的表哥,这位表哥扯下包谷杆,连同带着锯齿状的包谷叶,一下一下地抽在王肖民光光的屁股和命根子上。王肖民一边挣扎着要去捂被包谷杆抽的地方,一边向李成相的表哥求饶。跟来捉奸的其中两人把王肖民紧紧摁住,大声嚷嚷着叫李成相的表哥使劲抽,抽狠一点。在包谷叶锯齿状的边缘切割下,王肖民的屁股和命根子变得血肉模糊,丑陋不堪。

王肖民跪在地上,哭丧着求饶,不要打了,再打就坏了,以后就不能用了。有人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李成相的表哥也咧开嘴笑了一下,又赶紧把嘴闭上。一个人过来拉住李成相的表哥,问跪在地上的王肖民,不抽可以,你说怎么办?王肖民一个劲地磕头。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只要你们不再打我,你们想怎么做都行?

李成相的表哥又在王肖民的命根子上抽了一鞭,在屁股上连着抽了几鞭,边抽边骂,X你妈,你以为李成相不在家就没有人主持公道了,你就可以瞎整了。跟你讲,我们的眼睛不瞎,我们看得见,老天也看得见。

王肖民用手捂住档部,哀求着。不要打了,我受不了了,要怎么处理,你们提条件吧。

怎么处理?我们要X你妈,X你老婆。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嚷嚷。

王肖民哭丧着脸。

李成相的表哥又踢了王肖民一脚,呸,猪狗不如的东西。你自己讲吧,这事怎么了结?

王肖民被从地上拉起来,有人说,不要让他穿裤子,就这样拉他到他们寨子去亮相。

求你们了,怎么处理都行,只要你们不再打我,不拉我去寨子亮相,你们想怎么处理我都答应。王肖民又准备矮下身子下跪求饶,抓着他的人紧紧夹住他,不让他下跪。

三万块钱的损失费,也不要你上门去放炮仗挂红了,把钱数出来就放过你。李成相的表哥说。

夹着王肖民的人也许是累了,也许是看到王肖民不敢逃跑,他们就放开了摁着王肖民的手。手一放开,王肖民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三万?我没有这么多钱。王肖民可怜巴巴地说。

没有钱还出来乱搞。跟你讲,今天不拿钱,这个关你是过不去的。

真的没有这么多钱,我家的情况你们又不是不晓得,我有爹娘要养,有孩子要管,房子又刚修好。我身体又不是太好,这些年就靠老婆一个人出去打工找钱,哪里有钱来给你们。

有人起哄说,身体不好还来搞别人的老婆,还搞得那么起劲。恐怕不是身体不好吧?这句话又惹来了一阵笑声。

李成相的表哥又踢了王肖民一脚。你以为老子们不晓得,前段时间你炸了一头熊,得了几万块钱。舍不得拿出来是不是?舍不得出钱,我们就到你们寨子上去,让大家看看你这模样。

王肖民哭丧着脸。那是他们瞎传,没得这么多钱,只得几千块钱,除还账后,剩下的不到三千块钱了。

有人朝王肖民的屁股猛踢一脚。X你妈,还在哄老子们,你以为老子们不清楚,光是卖熊掌和熊皮,你就得了一万六千元。还有熊肉,你和你家两个老表抬到镇子上去卖的,很多人都看见了,六十元钱一斤,少说也要得两万元。还有熊胆,熊骨。还想骗我们,真是要钱不要命的货……话还没说完,几只脚同时又踹到了王肖民的屁股上。

王肖民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李成相的表哥说,我们也不为难你了,卖熊掌和熊皮的钱归我们,卖肉、卖胆、卖骨头的那些钱我们就不要了。怎么样?

王肖民坐在地上哼哼着,疼痛和屈辱让他死的心都有了。但这些人不让他死,他们只要他的钱。他们不让他穿裤子,却时不时地踹他一脚,或者用包谷杆抽他一下。包谷杆抽人虽然不伤肉,但包谷叶那锯齿状的边割在人身上,比用棍棒抽人还更难受。

真的没有这么多钱,用的用,还人的还人,家中只剩万把块钱了。这万把块钱我全给你们,只要你们放过我,我马上就去家拿钱来给你们。我这次说的是真话,不相信,你们就只能把我打死了,多的钱我是没有了。

除一个人看住王肖民,其余人退到一边的包谷林中,嘀嘀咕咕一阵后。李成相的表哥走过来对王肖民说,一万二,不能再少了,再少我们就只能把你弄到寨子上去亮相了。

在跟王肖民回家取钱的路上,李成相的表哥警告王肖民,你不要耍花招,我们刚才用手机录得有像,如果你跟我们耍花招,凭这个录像,我们就可以告你强奸我表弟媳,让你去把牢底坐穿。

堂哥王肖国来邀王肖民去大青山猎熊,看到王肖民萎靡不振。问明事情原委后,惊叫起来。

什么?花一万二千块钱去整一个烂婆娘,你肯定被人家下套了!

 

 

我开车带马雅雯到旷野去兜风,母亲的电话打来了。我一边开车一边接听母亲电话,听到母亲总是唠唠叨叨没完没了,只好把车停了下来。母亲在电话中数落着父亲的诸多不是。母亲说,你老子完了,我们这个家完了,我和你老子的这辈子也走到头了。

得了湖南佬的小熊,父亲的性格就完全变了。爱酒如命的父亲不见了,变成了爱熊的父亲。父亲爱熊爱得神魂颠倒,爱得如痴如醉,父亲把以前对酒的热爱全部转换到了对熊的热爱上。父亲把心思完全放在了小熊们的身上,除了偶尔干干农活,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推给了母亲,一概不再过问了。父亲不顾母亲的感受,从他和母亲共同居住的房间里搬出来,和两头小熊住在了一起。

母亲的声音很大,那部我给他购买的山寨手机肯定开到了最大音量,大音量传到我的手机上,“嗡嗡”地震动着我的耳膜。听着母亲在电话里的嚷嚷声,马雅雯捂着嘴在一边咕咕地笑个不停。我用手捂住电话,问马雅雯有什么好笑的?马雅雯凑到我耳边,很暧昧地说,你父亲,嘻嘻,你父亲是不是有什么癖好啊?我一怔,当即推了马雅雯一把,生气地吼道,你他妈的乱说什么,你才有癖好呢。被我推开,马雅雯也不生气,把身子坐正后,满脸绯红地望着我说,我就是有癖好了,没有癖好,怎么连周末都不回家去陪老公,心甘情愿在这里陪你这头熊。

母亲依旧大声嚷嚷。达遒,你赶快来家吧,你再不来,我就没法活了。你爹卖了我的姑娘不说,现在又把我的牛卖了,卖牛所得的钱全部买了熊吃的东西,不拿给我买油盐,连零花都不给我留一点。

没有熊的日子里,家里说话算数的是母亲。除了下地干活的时间,父亲天天泡在酒坛里,基本没有清醒过。每次接到母亲的电话,都是告诉我父亲和谁喝上了,父亲又喝醉了,又吐在了家里,把衣服和裤子吐得到处都是。家里原来喂养着一条看家狗,金黄色的毛发,人立起来几乎一米七高。有次母亲和妹妹到县城来看病,家中只有父亲和狗。父亲天天醉酒,狗寻不到吃的东西,就吃父亲醉后吐出的秽物。半个月后母亲和妹妹回到家,狗也成了酒狗,变得不爱吃东西,看到父亲喝酒就来劲。每次父亲喝酒,狗就蹲在父亲身边,仰脸看着父亲,涎水从嘴角滴嗒滴嗒地流出来,十足一副酒鬼像,无论怎么驱赶,就是不肯离去。父亲醉一次,这条狗也醉一次。父亲喝醉了就躺在地上,狗醉后就爱到寨子上去跟那些狗耍酒疯,好几次还差点咬到人了。母亲一气之下,把狗卖给了走村串寨的狗贩子。黄狗不见后,父亲还想到寨上有小狗的人家去抱一只来养,被母亲骂了个狗血淋头。母亲当着我和妹妹的面糟蹋父亲,我们家有个醉鬼就够了,我不想再养只醉狗来惹事生非。

父亲不再醉酒了,父亲不醉酒的功劳要归功于那两头小黑熊。小黑熊进我们家的第一天,父亲是最后一次喝醉,酒醒后父亲就不再喝醉酒了。从湖南佬那里得到小黑熊,为了庆贺,父亲特意邀上房二叔来家喝了一顿酒。他告诉上房二叔,我答应姑娘的,以后不再喝酒了,要帮姑娘把熊养大,姑娘生儿育女后,要带他们过来看熊。为了兑现对妹妹的承诺,为了养熊,父亲真的把酒戒了。

父亲把拉纳坡脚一大片自留地里快要成熟的包谷扯了,那些香甜可口的嫩包谷变成了小熊的零食。腾出的空地上,父亲请人帮助搭了一间小屋,小屋的一头是熊舍,一头是他的卧室。父亲扯包谷那天,母亲去干涉,父亲把母亲打了。母亲哭着搭长途车来县城找我,在我这里住了三天。三天后我和母亲赶到家,父亲和小熊已经搬到了新搭好的小屋里。我和母亲还来不及对父亲兴师问罪,父亲就对我说,谁来也不行,谁阻止我养熊,我就不认谁。母亲尖叫起来,王天成,我的自留地是用来种菜吃的,你到里面来起房子,到里面来养熊,我拿哪点来种菜?父亲说,田地那么宽,我只占这点,其它的随便你种,种菜种毒药我都不会干涉。

来帮父亲扯包谷搭屋子的人告诉我,父亲没有打母亲。那天母亲不准父亲扯包谷,父亲只是推了母亲一下,母亲不经推,就倒在地上了。有好心人把母亲扶起来后,母亲就走了,搭成小屋后他们也没有看到母亲。

我劝父亲要尊重母亲的意见,不要为两头小熊与母亲闹僵,让外人看笑话。父亲不买我的账,父亲说,我跟你们讲,这两头熊我是养定了,至于我怎么把熊养大,你们不要管我,我不来问你们要钱就行了。

我们和父亲对峙的时候,小熊探头探脑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父亲做了两棵长链子,两头小熊分别被拴在房间的两棵柱子上,只要打开门,不用放开链子,小熊就可以走出门来玩耍了。每天只要在家,父亲都会把门打开,让小熊从门里走出来玩耍,父亲一边干活一边就可以照看小熊了。小熊比刚来时壮实多了,也不再惧怕人了。几个来看熊的小孩在熊跟前丢了一些吃的东西,熊有滋有味地啃吃起来。

打开了话匣子,母亲喋喋不休地向父亲抛撒着最恶毒的骂语,开始父亲还顶撞两句。最后索性把嘴巴闭上,坐到一棵木棒上,从背后扯出烟杆,有滋有味地抽起了烟。这个动作更惹来了母亲的愤怒,母亲扑上去要扯掉父亲的烟杆,我急忙拉住母亲。两头小熊对父亲和母亲之间的事更是漠不关心,只是自顾自地吃着地上的食物。母亲向父亲扑去,带动面前的泥土飞扬起来,熊才被吓了一跳,急急忙忙转身跑进栖身的小屋。

看热闹的人协助我把母亲拉住了。在我们的劝慰下,母亲平静下来。在众人的监督下,父亲也向母亲认了错,母亲才不再吵闹。父亲说,只要母亲不干涉他和小熊的生活,他以后决不会再对母亲动手,更不会推打母亲。

原以为母亲和父亲化干戈为玉帛后,就不再生事了。好久没有接到母亲告状的电话,更以为父亲和母亲的生活已经平静,不会再受到父亲养熊的影响,两个人的生活就这么寻着不紧不慢的节奏,慢慢地过下去。母亲的电话开始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慢慢听下来后才发现父亲和母亲生活中的那盆水,平静的表面掩盖下,还在潜藏着滚沸的漩涡。

也许父亲根本就没有考虑到,熊这么能吃,这么难养。还不到一年,两头慢慢长大的小熊就让父亲喘不过气来了。冬天来临了,父亲请人在拉纳坡脚挖了一个大洞,花一大笔钱买了上万斤红薯,放到洞里,为小熊们储存食物。父亲还买了几千斤包谷粒,用大麻袋装着堆满了他和熊居住的小屋。为买红薯和包谷粒,父亲卖掉了家中那头最大的黄牯牛。父亲知道卖牛母亲肯定会干涉,趁母亲上镇里赶集,父亲偷偷联系牛贩子来家,把牛牵了去。母亲从集上回到家,卖牛的钱已经变成了洞里的红薯和堆在小屋中的那些包谷粒了。

母亲去找父亲闹,这次父亲的态度很好,父亲说家里剩下的那头小黄牯明年就长大了,长大就可以耕地了。父亲说,我为什么,我还不是为这个家,我把熊侍候好,长大就可以卖钱了。一头熊和一头牛比,哪样划算?当然是熊划算,卖了熊,五头牯牛都可以买得到。母亲不依不饶,在父亲和熊的小屋里闹腾,撒泼。父亲则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母亲闹腾了一阵,见父亲依旧不温不火,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好哭着给我打电话。

母亲认为这日子没法过了,要和父亲离婚,坚决离婚。母亲叫我回家,回家帮他和父亲写离婚书。母亲说,这死老头子,他眼里哪里还有我,还有这个家。现在他眼里只有熊了,熊就是他老婆,是他养的女人,比他老婆比他子女都还亲。现在他把我这个家当成什么了,当成养熊的仓库了,熊没吃的了就来拿,就来要。自从和熊住到一起,他对这个家不闻不问,对家中的大事小事不闻不问,对我也不闻不问了。跟他说话,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母亲的最后这句话马雅雯也听到了,母亲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就忍不住捧着肚子大笑起来。为了不让正在气头上的母亲听见,我挂掉了电话,没好气地瞪着马雅雯,问她有什么好笑的?马雅雯边笑边说,想不到你妈挺逗的,还吃熊的醋。都老几十岁的人了,还吵吵闹闹要离婚,真够新潮的。

决不能让父亲和母亲离婚,我想回家一趟,马雅雯说她也想跟我去。我没好气地说,你去干什么,你去我怎么向我父母介绍你,说你是我的女朋友?你又是结了婚有老公的人了,说我们两个在打平伙(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夫妻的同居关系),我父母才更想不通。马雅雯说,无所谓,你说什么都可以,反正我不在乎,我都不在乎你还在乎什么。我要去看看那是什么样的两头熊,怎么把你父亲迷得连家都不要了,连自己的女人也不要了。

 

 

朦胧的月光下,李成相家黑灯瞎火的,没人在家。王肖民掏出家伙,在李成相家屋山头撒了一泡恶狠狠的尿,尿水将李成相家屋山头的墙壁淋湿了很大一片。撒好尿,王肖民还不解恨,对着李成相家墙壁低声骂道,我X你妈,X你老婆,我还要X你姑娘。骂完,看看四周并没有什么人,他又对刚才尿湿的地方飞出一脚,看到有脚印清晰地印在墙壁上,才恨恨地离开。

王肖国说李成相的老婆肯定也参与做套来讹王肖民,王肖民不相信,要去找李成相老婆问个明白。接连好多天他都猫在拉岩李成相家附近,没有寻到李成相老婆。李成相家的大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好多天都是一个样,看样子好久都没有打开了。王肖民对王肖国说,X他妈那个死老奶,我硬是没看出她做的套在哪里?那天去大青山放炸子回来,我从她家包谷地边经过,她在包谷林中打猪草,说是被蜂子叮了,叫我帮她看。我掀开她衣服,看到两个白白胀胀的奶子。你晓得的,你弟妹长期不在家,我就忍不住了。X他妈,我以为碰到好事了。一万二千块钱,还没搞过瘾,钱就飞了。我硬是不服气,我要去找那个女人要回来。王肖国劝王肖民,算了吧,你就是找到那个女人,她不承认你拿她更没办法。其他人你又不认识,那个李成相的表哥,你在哪里见过了?没见过,没见过你相信他真是李成相的表哥?你去找她,她反过来和你闹,说就是你强奸她,她也是受害者,你反而是狗咬糍粑,脱不得爪爪了。就当是花钱买一次教训吧,以后精灵点就行了。

王肖民决定再去炸一头熊,把那一万二千元的损失找回来。这主意和王肖国不谋而合,王肖国来找王肖民,就是要跟他合伙到大青山上去炸熊。王肖国说,昨天三爷告诉我,他在大青山的青杠坡捡木耳,看到了一头母熊和一头公熊,它们在河坎上的树林里摘野桃子吃,边吃公熊就边爬到母熊的背上,边吃边折腾,大半天才离开那片树林。

王肖国说,也是怪,以前大家有枪在手的时候,没听说哪个看见熊,现在枪被收走了,熊就出来了。

王肖民说,没有枪才好,没有枪我就可以用炸子搞熊了。

王肖国问王肖民,他炸到的那头熊是不是像外边说的那样,卖了四万多?王肖民没有告诉王肖国具体数字,说也差不离。

看到王肖国流露出羡慕惊讶的表情。王肖民说,这不算多,买熊掌的人说,下次再搞到熊,不要肢解。整只卖给他,熊身子只要没被炸坏,也没肢解过,还很完好,一头熊他愿意出到六万元钱。如果是七百斤以上的大熊,钱还会给得更多。

六万!王肖国惊叫起来。X他妈哟,老子在外面辛辛苦苦做一年工,累死累活都找不到这么多钱。

王肖国问,不知道他要不要小熊,活的小熊,一头能给多少钱?王肖民问王肖国哪里有小熊?王肖国低声对王肖民说,你还不晓得吧,纳料王天成家那个瘸子姑娘,前段时间被那个在这一片转悠找松脂油的湖南佬拐走了,湖南佬把他在大青山上捡到的两头小熊留给了王天成,王天成把小熊当宝贝一样养了起来。哪天去问问那个买熊人,要小熊的话,我们花点小钱从王天成手里买过来,再转手高价卖给他。

王肖民不相信,说,我只见过养牛养马养猪养羊养狗的,没见过还有人养熊,这熊的野性那么大,他真能养活?恐怕早就不在了。

王肖国指天发誓。说起来我也是第一回开眼界,前段时间我到纳料去走亲家,听亲家说起,开头我也不相信。亲家带我去看,两头小熊被王天成用铁链子拴着,关在小屋里面养着,圆滚滚肥嘟嘟的,比满双月的小猪大很多,可爱得很。王天成喂它们吃包谷米,吃红薯,吃萝卜,有空王天成还牵它们到坡上去耍,让它们爬树。前几天我亲家过来耍,说看见王天成的小熊又长高了许多,差不多有我家大黑狗大了。要不到两年,王天成就会把它们养成大熊了,养成大熊,他就更不会轻易卖人了。

王肖民听得如痴如醉,眼冒红光。王肖国刚说完,他就迫不及待地说,要真是这样,我们就有财发了。我去问问,只要有人愿出大价钱,我们就弄来卖给他。王肖国说,我就担心王天成那老鬼不肯卖,听亲家讲,为养熊,王天成和老婆都闹翻了,自己到坡脚去另起房子和熊一起居住,不和老婆住一起了。

王肖民不以为然,买什么买,哪个说买了,哪天黑夜我们摸过去,趁这老鬼不备,我们把熊牵走不就完了,还花那冤枉钱做什么。王肖国认为这样不行,他说,大家都是隔山抵坳的亲戚,不好下手,万一被发现了,脸面丢尽,弄不好还要蹲班房,划不来。王肖国说他不想做小偷,只想买过来转手倒卖,从中吃一点差价钱就行了。

王肖民找到买熊人,买熊人不收活熊,说活熊的目标大,被抓到肯定要蹲班房。小熊崽他更不要,活的难脱手,死的又不值钱,等养大了再说。从镇里回转的路上,王肖民顺道拐到纳料,见到了王天成的两头小熊。熊的身影乍一入眼,王肖民就吓了一大跳,这哪里还是两头小熊,王天成已经将它们快要养成两头壮实的大熊了。也就是年把时间,这两头熊肯定就能赶上他炸到的那头大公熊了。

黄昏的夕阳在西边点上一片红霞,黑夜再次降临纳料这片大山,将拉纳坡和远处的山坡裹进漫延而来的黑夜中。天刚黑,王肖国就用一个大黑塑料袋提来几大卷鞭炮,与王肖民在家关着门制炸子。王肖国把鞭炮一个个拆开,把鞭炮里的火药倒进一个碗里,待碗里的火药有一定数量,王肖民就往火药里兑上一些磷粉,搅拌均匀,再小心翼翼倒进一个纸包里。王肖民裹紧纸包,在纸包外抹上一层猪油,轻轻地将纸包放在一块木板上。

王肖民告诉王肖国,制炸子很有讲究,药量要控制好,少了炸不死野兽,多了就会把野兽炸坏,野兽炸坏就不值钱了。王肖民不准王肖国碰裹好的炸子,更不让王肖国裹炸子。他说,制炸子最危险的就是裹炸子,一般人手脚重,弄不好就会爆炸,轻则炸断手,重则炸死人。

王肖民和王肖国做好二十个炸子,王肖民就叫停了。二十个炸子有十个外层浸裹着猪油,有五个包着面皮,有五个稍大一点的则包着一层猪肉皮子。二十个炸子摆放在木板上,大小参差不一,小的如拇指,大的如小笼包。王肖民说,我们不能光想着炸熊,野猪、狐狸、兔子、野猫也要炸,炸到就是我们的财。王肖民告诉王肖国,炸子不能放得太多,放多了记不住。要记住放还要记住收,光放不收误炸人就会出大事。

王肖民和王肖国背着米和锅,带着头天晚上裹好的炸子,向大青山走去,朝阳在他们身后拖出了长长的阴影。一群鸟儿从天边飞来,掠过他们的头顶,振动着翅膀向着朝阳升起的山顶飞去。鸟儿们似乎要去迎接初升的太阳,既显得匆忙又飞得很零乱。在阳光的倒影中,大青山的轮廓慢慢浸进王肖民和王肖国的眼中。雾霭在大青山繁茂的林海中漫延开来,铺陈向四周的山野,连绵起伏,连绵不断。流经大青山的牛洞河,先是将大青山一分为二,走了近十公里,也许是觉得这样分开大青山有些残酷,就一头扎进大青山脚,在地下潜行了近三公里,才从大青山的另一面坡脚冒出来。连绵的林海,长年不断的牛洞河,将大青山打扮成了动物们的乐园。禁猎后,大青山更是变成了动物们的天堂,河里的鱼多了,山上的动物也多了,就连好多年不见的熊,也在大青山出没了。

王肖民与王肖国,轻车熟路地没入大青山的林海中,踏上了一条只有王肖民才知道的小路。正午的阳光,在王肖民和王肖国没入林海后,就再也找不到他们的身影了。林中的飞蚊和一些不知名的小虫,亲热地围着王肖民和王肖国,“嗡嗡”地诉说着,热情地把他们弄得手忙脚乱。在牛洞河边的一块石头上,王肖民和王肖国坐下来吃了一些干粮,稍做休息后,他们继续向大青山的更深处挺进。河流被抛在了身后,阳光也被抛在了身后。那些讨厌的蚊虫,无法被王肖民和王肖国抛开,他们走到哪,蚊虫们就跟到哪,不让他们消停,不让他们清静。

不会制炸子、不会放炸子的王肖国完全依赖于王肖民,王肖民往哪里走,他跟着往哪里走,王肖民叫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纳料人把王肖民这种不正经干农活,又不出去打工,一天到晚在山里钻的人称为“山猴”。山猴王肖民因为身体有病,没有出去打工,也做不了大活,只好依靠大青山,过着偷猎的日子。之前,王肖国跟大多数人一样,都看不上王肖民的所作所为。回到家不能出去继续打工找钱,但看到王肖民因为猎到熊而找了大钱,心就动了起来。王肖国开始还以为王肖民不会带上自己,没想到一说明来意,王肖民就答应了。因为身体上的原因没能出去打工的王肖民,虽然一直过着偷猎的营生,但每次出入大青山,内心都会生出一股紧张的情绪,有了王肖国这个伴,进出大青山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王肖民领着王肖国往大青山深处走。在一个山谷里,王肖民放下了第一颗炸子,在炸子的旁边做了一个记号。王肖民边放炸子边做记号,从山谷慢慢向一道山梁爬去。王肖民说,记好这些记号,明早天亮我们要一路检查过来,收被炸死的野物,也收那些还没有炸开的炸子。这个地方虽然不大会有人来,还是以防万一,我们不能让炸子炸到人,炸到人我们两个都脱不了爪爪。

安放好炸子,夕阳也就西下了。王肖民带着王肖国来到一个山梁上,这是大青山从远处逶迤过来,在牛洞河边隆起的一个高峰。每次到大青山来安放炸子,王肖民都喜欢夜宿这道山梁。山梁上的一堵高崖下,一个两米深的岩缝,就是他每次到大青山来放炸子过夜的地方。岩缝干燥,避风,岩缝旁边不远处还有一口小水井,吃水很方便。岩缝所在的位置视野很好,只要天气晴好,从岩缝走出来,爬上身后的高崖,大青山牛洞河这一面的风景就尽收眼底。每次放完炸子,王肖民都要坐到高崖上,用目光将大青山巡视一遍,就像一个占领者巡视他拥有的领土一样。每次坐到高崖头,王肖民都会生出一种不一样的感觉。这种感觉王肖民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让他满足,让他骄傲,让他感觉强大。

王肖民和王肖国站在高崖头上,从河谷吹上来的凉风从他们的身边掠过,给他们送来了无比惬意的心情。王肖国从来没有到这座山梁上来过,他没想到山梁上会是这样美好。俯瞰逶迤的群山,聆听树林的歌唱,欣赏天边的彩霞。王肖国突然冒出了想大喊一声的冲动,把此刻这种美好的心情酣畅淋漓地大喊出来。“噢——哦——”王肖国喊了一嗓子,准备再喊第二嗓子时,被王肖民制止了。

王肖国看向王肖民,见王肖民并没有看他,而是两手叉在腰上,目光一眨不眨地凝望着脚下的大山谷,凝望着从大山谷由近而远延伸的那一大片看不到头的树林。王肖国挪过去,站到王肖民身边,王肖民还是不看他,只是把身体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个宽敞的位置,眼睛仍然紧盯着山下的河谷和那一大片树林。

王肖民用手指点着脚下那一个大山谷,问王肖国,肖国哥,这片山大不大?王肖国不知道王肖民问的是什么意思,他看了一眼山谷,看了一眼远处,由衷地说,大,太大了,我都看不到头。王肖民说,这么大一片山,如果只属于我们两个该多好啊,这样我们就不用再回大洞寨子,再不用为到别人家的山上去砍一棵柴而争得六亲不认了。王肖民说,要是在从前,我肯定会跑到这里来,做一个占山为王的强盗,把这片山占成我的地盘。家就安在山下的牛洞河边,每天爬到这个最高的地方,把这片山想看的地方都看一遍,把那些树林都理一遍。天黑后睡觉,早上一起来就去收山,取回头天炸子炸到的野物,自由自在,这日子,就滋润了,也知足了。

 

 

看到马雅雯,母亲把我拉到一边,悄悄问我,儿子,上次我在你那里看到的不是这个姑娘,跟妈讲,是不是又换女朋友了?我没好气地说,什么又换女朋友了,这是我同事。人家已经结婚,有丈夫的,听说我爸养了两头熊,非跟着跑过来看。母亲看了看站在远处的马雅雯,把我拉近身旁,附在我耳边说,儿子,你不要嫌老妈多事。你们年轻人的事妈可以不管,但妈要告诉你,有家有室的女人最好少招惹。我看这女人眉毛上翘,嘴角外斜,肯定不是个善主……妈,我打断母亲的话,你电话急匆匆把我召回家,你和我爸到底怎么了?

提到父亲,母亲立即两眼放光,嘴角撕裂,一串气话噼呖啪啦冒了出来。怎么了?这死老头子,喊你来就是要你去问他,他到底是要家还是要熊?我这个家已经经不起他折腾了,他要再这么折腾下去,这个家就散了算了。你就问清楚,不行我们就分开过,把田地也分了,我种多少吃多少,他个人种多少吃多少,免得他总是拿我的东西去喂熊。

初秋的阳光在山野晒出了丰收的日子,闻着山风吹来的食物芬芳,被铁链子拴着的熊坐不住了。它们每天拖着长长的链子,从小屋里跑出来,在父亲为它们腾出的院子里兜圈,把父亲的房屋扯得瑟瑟发抖。就是夜晚,熊也让父亲不得安宁,常常是在父亲快要睡着时,它们就扯动铁链子,将链子拉得哗啦哗啦响,将小屋扯得地动山摇,搅得父亲好长时间都睡不踏实。睡不着的父亲干脆搬了一把椅子,与熊坐在一起,看着熊们在房间里折腾。久了后父亲发现,熊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在折腾,它们也有安静的时候,只有当山上传来野兽们的呼唤时,熊才开始坐立不安,才开始扯动铁链子,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要不就像人一样,直立起来,发出粗重的喘息。父亲认为是小熊们想家了,想野外的生活了,想他们生长的大山了。

父亲每天就做一件事,起床后就把熊牵到山上,陪熊在山上摘野果吃,陪熊们玩耍,看两头熊在林子间嬉戏,追逐,或者看它们从一棵树爬到一棵树,每天不到天黑不回家。白天在山上玩耍够了,熊在夜里就安静多了,父亲也有时间睡安稳觉了。庄稼成收时,母亲找不见父亲的身影,眼看着季节不等人,母亲只好自己下地收庄稼。母亲好不容易在一天晚上逮到父亲,说好第二天请人来帮收稻谷,父亲无论如何第二天必须要参加,在家招待那些来帮忙的人。第二天,父亲把收稻谷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一大早,请来帮助收稻谷的人在田里忙开了,仍不见父亲出现。母亲赶到父亲和熊居住的小屋,发现父亲和熊都不见了。

没有参与收庄稼的父亲,把地里那些成熟的南瓜收了。母亲在地里看到好多该成熟的南瓜都不见了,站在地埂边刚开骂几句,父亲就出现了。父亲叫母亲不要骂了,说瓜是他摘的,跟别人没有关系。母亲问父亲摘的瓜放在哪里,她怎么看不见?父亲说都给熊吃了,熊比较爱吃成熟的南瓜,他就全部摘来喂熊了。母亲一屁股坐在地埂上,喘着粗气,一直喘到能说话后,才从地埂上站起来,随手拎起准备用来装瓜的背篓向父亲扔去,父亲一闪,背篓掉到了地上。母亲指着父亲喊道,王天成,你不是人,你是野兽,你的眼里只有野兽,没有人!从今天起,你就跟熊去过。带上你的熊,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不要来我眼前晃,我已经不是你老婆了,熊才是你老婆。

父亲把掉在地上的背篓捡起来,放到母亲身边,看着母亲说,不就是摘几个瓜吗,用得着这么生气。父亲不说话还好,不说话让母亲把气出够,事情也就过去了。父亲很想对母亲解释清楚,越解释就越让母亲生气。几个瓜?你说得好听。你种过没有,你帮我锄过草没有,帮我施过肥没有?一天到晚就只顾着你的熊,什么也不做,东西成了你就来收,就来抢,你和你的熊都是我们家的强盗!从你把熊牵进家,你想想你败去了这个家好多东西?牛被你卖了,包谷被你扯了,现在瓜又被你摘了。你还想干什么?是不是要把我也剁了来喂熊你才甘心?父亲自知理亏,母亲一急他更不敢反驳母亲。但仍不服气地嘟哝,牛我会还给你的,熊长大后卖掉,不会差你一头牛,更不会少你的包谷和南瓜。

母亲不理父亲,气咻咻地回到家中,立即给我打了电话。

母亲想和父亲离婚,并把口头的行动付诸到了实际行动上。母亲不再给父亲做饭,父亲回家吃饭,看到母亲没做有他的饭,也不恼怒,第二天索性就不回家吃饭了。

刀子嘴豆腐心的母亲,在父亲回家吃饭的时候,把父亲气出了家门。打电话对我发泄过后,母亲的气也就慢慢消了,睡了一觉醒来,母亲又不想离婚了。像以前和父亲怄气一样,母亲认为父亲第二天肯定会向她认错,死皮赖脸地蹭回家,央求母亲给他做饭吃。这次母亲却想错了,父亲看到母亲是真生气,不再给他做饭,索性连家都不回了。接连几天看不见父亲回家,母亲的心虚了。母亲偷偷跑到父亲和熊居住的小屋,躲在屋背后,从缝隙里偷看到父亲在烧红薯当饭吃。父亲烧了一大堆红薯放在地上,两头小熊分坐在父亲的两边。父亲自己吃一个红薯,也分给每头熊一个红薯。父亲和熊就像一家人一样,把红薯吃得津津有味,仿佛他们吃的不是红薯,而是山珍海味。熊吃得很快,吃完后都去抢父亲的红薯,父亲急忙从地上把烤熟的红薯拿到手上,试了试温度后,塞进两头熊的掌心。此情此景让母亲简直气炸了肺,母亲想到自己在家孤孤单单一个人,吃什么都没有味道。又还牵挂着父亲,见他这段时间不回家,怕他饿坏,心想自己就下下矮脚,服个软,把他叫回家吃饭算了。看到父亲和小熊把红薯吃得有滋有味,父亲和小熊亲密无间,其乐融融,母亲的醋味又一次被撬开了。母亲用脚踹开门,冲进父亲和熊的小屋,手指几乎戳到父亲脸上。王天成,你还有家没有?你还有老婆没有?是不是老娘不来请你,你就不打算要这个家了?

父亲和他的熊还在山上。我拨了父亲的电话,电话里父亲的声音时断时续,时而清晰时而朦胧,时而干脆听不见,时而又振聋发聩地回响着。父亲所在的山上信号不是很好,电话声音清晰时,我能想象得出,父亲和他的熊不是站在哪道山梁就是行走在哪一片开阔地,父亲的声音听不见时,我估摸他们可能又进了哪处山谷或者跑到了哪片山崖的背后。我不知道是父亲在牵着熊跑,还是熊在前面跑父亲在后面追?电话里父亲说话的声音总是气喘吁吁,表明他一边在跟我说话,一边在追赶着他的熊。

马雅雯等不及了,一定要我带她上山,去看父亲的熊。我带着马雅雯往父亲说的山上走,我们爬上一个小山梁,山梁上有一片小草地,马雅雯兴奋地躺到草地上,示意我到她身边去。我给父亲打电话,父亲在电话中仍是气喘吁吁地说,熊不愿意走我们在的那片山梁子,他得听熊的话,熊往哪里走他就往哪里走,他得跟着熊。父亲叫我不要去找他们了,他和熊得到另一片山的树林里面去,那片树林蔓生着很多八月瓜,他和熊要在那里品尝成熟的八月瓜才回家。

挂掉父亲的电话,我准备叫马雅雯往回走,到山脚下的小路去等待父亲。马雅雯躺在草地上,对我摆出一个诱惑的姿势。一看到马雅雯的这个姿势,我的身体立马就激情澎湃起来。我向马雅雯走过去,刚到马雅雯身边,她就一把把我拉到身上,张嘴凑在我耳边说,草地真美……我用嘴堵住她的嘴,没让她再继续说下去,双手不断在她身上寻找攻击的目标。

我和马雅雯回到山脚,父亲和他的熊还没有回来。我和马雅雯在小路上站了好久,才看到夕阳下的山脚钻出两头黑熊,接着父亲也从树林中钻了出来。父亲和熊完全进入我们的视线,夕阳的红光也正好给他们披上一片彩霞。拴熊的铁链子攥在父亲手中,熊在父亲的前面慢悠悠地走着。

太酷了!简直没办法去形容了!一个老男人,牵着两头黑熊,行走在夕阳下的乡村小路上。马雅雯兴奋地摇着我的手,不断地发着感慨。你父亲和熊都太有味了!学中文的马雅雯,任何时候都不忘做诗。我曾为此多次表扬过她的才情,她一得瑟,就抛着媚眼对我说,当然,我是谁,我是马雅雯,我就是和别人不一样。不会做诗的人,感觉生活就是一块平静的镜子,会做诗的人,生活中就会处处体现出浪漫。我就是一个喜欢浪漫的人,特别是在对待爱情上,我也要幻想出富有节奏的诗意来。

我带着马雅雯迎上去和父亲打招呼,父亲拉着熊停下和我们说话。两头熊却不肯停下脚步,它们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就越过我们的身体往前冲去。父亲紧紧攥着铁链子,熊才不得不停下来。一头熊人立起来,打量着我和马雅雯。马雅雯兴奋地想用手去摸熊,父亲立马大声喊道,不要乱摸,它们跟你不熟悉,会把你的手抓坏。马雅雯缩回手,对着父亲和熊吐了吐舌头,挤了挤眼睛,还对我做了个鬼脸。另外一头小熊居然跑向马雅雯,张嘴就咬住了她的裙子。马雅雯吓得惊叫起来。父亲急忙扯紧手上的链子,温柔地喊道,二黑,不要淘气,她是客人,把客人吓坏,回家就不给你红薯吃了。

父亲的两头熊,公熊叫大黑,母熊叫二黑。父亲说,大黑二黑乖得很,特别听他的话,在山上无论它们走多远,只要听到叫唤,它们就会立马跑到身边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