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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娟回忆录:父亲最后的岁月

赵德发2018-02-14 12:35:47

   

                     父亲最后的岁月

 

                                

 

 

清明节前,我在手机上读到许多悼念亲人的文章,感动之余,便想起了我的父亲。

父亲虽然去世已经二十八年,但他生前的样子却是那么清晰地浮现在我的面前。尤其是他从得病到去世的那一年里,我经历的一幕一幕,更是让我记忆深刻。于是,从没有写作经历的我,也忍不住打开手机上的备忘录,将父亲最后的岁月做了一些记录。

父亲是从我爷爷去世时,身体出现情况的。

爷爷1988年腊月初八去世,我父亲是老大,忙里忙外,操办丧事。丧事办完,他老是咳嗽,而且没有力气。我姐和姐夫都是医生,他们看了看说,可能是肺炎,去医院拍片子看看吧。父亲说可能累的,开点药吃吃看,也许休息休息就好了。姐说,不行,你得去

到县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是肺结核病。

姐和他商量,去沂水结核病医院住院。父亲说,好过年了,带着药回家打针,过完年再说。

过完年,我们商量住院他说,等到正月十三给你爷爷上完五七坟再去。

我娘说,那就十六去,正月十六走百病,走走就好了。

可是,到那里住了一个多月,病情还是不见好。

医生说,这是慢性病,不会好得那么快。

在那里住院,不叫人陪,我们姐弟几个就来回跑,经常去看望他。

父亲很疼孩子,不管谁去,他都是说,快回去吧!这里都是传染病人,以后不用来了,我在这里很好。每次我们走的时候,他都得送到车站。叫他回去,他不,一直站在那里,看不见车了才回去。

我老家是莒南县相沟乡东沈保村,坐车都得去十五里外的板泉镇这天大弟媳妇去,正好镇上领导也带车父亲那时五十七岁,刚刚离岗,是板泉镇管委调研员。

领导让我父亲叫好好养病,现在医学发达了,这个病好治了又说了一会,领导说我去和医生说说,叫他给用最好的药,又叫会计去住院处放了一钱。领导来说,和医生说好了,让我父亲一定要好好配合治疗,病很快就会好的。

父亲高兴,又感谢了一

过了一段医生发现父亲胸有积水,说抽抽看看。如果抽完不再有,那就好。但是抽了没几,里面又有了。

有次我去看他医生说下午抽水父亲就撵我走我知道他怕我看了难受,我怎么能走呢!

抽水的时候,医生拿了一个大针管,有二十公分长,针管很粗,针头也很粗父亲站墙根两手扶墙,腰弓起。看来,已经很熟练这个动作

我看见,医生用手摁摁他的脊梁,找准地方,把粗粗的针头猛地扎了进去出来了,我的头一懵感觉那针扎进了的心脏,让我的五脏六腹直往外冲我抱头蹲下,偷偷掉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有人碰我。我抬头,看见父亲在穿褂子。父亲说,你怎么了?我说,没事,你疼吗?他说,不疼,抽完了很轻快。

我去扶着他,他说,不用扶,我没事。

到病房里,他躺床上休息一会,又催我走。我说,不走了,我住下陪你。他瞪眼大声说,你快走!我没吭声他说:我饿了拿起一个煎饼卷了鸡肉,大口吃了起来。他就喜欢吃鸡,我姊妹来,都会带着

他吃完你看看我能吃能喝的不用掂记,你快走吧。我知道,他刚才吃煎饼,是表演给我看的,又伤心起来。

父亲又催我走,还说去送。我说不用了,他说,那我不放心。我说,都三十多了你还不放心。到了车站,和往常一样,他一直站在那里。我看着他的身影从大变小,泪水流了一脸。

这么多年过去,父亲扶墙弓腰,让医生抽水的场景在我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次想起,每次心疼

我姐看父亲的病一直不好,就怀疑不是好病。在蒙阴坦埠医院工作,到了清明节,就把父亲叫她家里过。

她采了样去化验,化验单出来,有癌细胞!她一下子呆了,不知怎么跟父亲

父亲说,结果出来了?她说出来了

父亲说怎么样我看看?她迟疑不定

父亲不耐烦说,你瞒不了我,是癌症吧

我姐说,明天再去临沂人民医院检查,说不定不是的

父亲独自去了子里,不说话站了好久好久。

正好,当兵的二弟也请假回来看望父亲,到了大姐家。他为了安慰父亲,说,下面医院不准,到大医院查看

父亲沉默了一会,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只能这样。

第二天,爷儿仨去了临沂市人民医院。结果出来,确诊肺癌。

我们家,一下子塌了……

他们一起去了父亲的单位父亲把化验结果给领导,说,你看看,我得了该死的病了!

书记一边接单一边说,你就好开玩笑看后大吃一惊:洪恩主任,怎么会这样

我姐说,临沂医院叫我父亲在哪里住院。书记说,不能在那里住,得去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医院看。他安慰我父亲说,现在医疗条件好了,到大医院住些日子就好了

我父亲说,那就去上海吧,我姐在那里。

书记说,老杜你准备准备,我去安排一辆车,再派一个人去你把时间定下来,越快越好。

第二天早上,我父母、我姐夫加上镇上的两个人就出发了。

我大姑夫是南下干部,当时是烟草公司的经理,当年和我父亲在莒南县是同事。联系好了长征医院,说院里有他的熟人。

到了上海,我父亲一看见他姐流着泪说姐,我不行了………

姐弟抱在一起,就了起来。

他哭着说,爹刚走没想到我又得了这病……

大姑说,没事,在这里没有治不好的病,你放心好了。

第二天早上去医院检查化验一番。第三天,我表姐和我姐夫去拿检查结果,父亲确诊为中心型肺癌晚期。医生说,不能动手术,因病灶在肺根部,并且已经扩散。

我姐夫,还有多长时间?医生说,顶多三个月。

回到姑家,我父亲就向他们要化验单他看看,什么也没说,去了洗手间很长时间。

等他出来,我姐夫他们与父亲商量,准备去住院。父亲却说不住,回家!

谁劝也不行,只能听他的。

大家和医生商量,医生说,我开几种药你们带着,回家打针吃药

镇上去的干部说,领导说了,不惜一切代价,把病治好。医生说好吧,就开了些进口的针剂,一些吃的药。

医生说,回家按照我开的单子用,用完了再来拿,如有什么反应,打电话告诉我。

离开上海时,姐弟俩抱在一起哭得像个泪人谁都明白这是最后一面!我父亲依依不舍的上了车,回头看着老姐姐,泪流满面。

现在我和大姑经常通过电话联系,她说,想起你爸就受不了,哭一场!

今年清明节前,我又给大姑打电话,她说你爸一辈子不容易。接着,就给我讲了一些往事。

原来,我父亲十四岁就当我们村的儿童团团长。共产党来村里招兵,他和干部去动员人家去,人家不去。有个小伙伴说,你去不行吗?他说,你去我就去。家人不同意去,带兵的说:他们俩去不干别的,就是上学。这样,两个人去了走的时候戴着大红花,骑着驴。到了区政府开欢送大会,父亲高兴不得了。干部叫他上台讲话台子很高上不去,人家把他抱上去。姑说:你爹可聪明,小嘴巴巴的,讲得头头是道,台上台下掌声一片。

大姑说,我父亲到部队驻地,不是上学 ,是服侍伤病员,给他们洗绷带血衣他看见伤病员少腿缺胳臂,心里害怕伤病员心情不好,他还得挨天天忙,很累。

家里,我奶奶想儿子,天天哭,睡床不起。爷爷我去找找到了,去给领导请假,说他娘病了,叫孩子回家看看,就领着两个孩子回家了。此后,我父亲没回部队。

在家一段时间,乡领导见他聪明伶俐叫他去工作。干了一段时间,区政府又把他要去后来,县武装部把他调去当了干事,几年后又被派到大山公社担任武装部长。父亲工作中很积极,很能干,但因为我姥娘家是富农,他得不到重用,心情一直很压抑。

    父亲从上海回来,住在镇上,天天医院针。但打了几天,副作用很大,他呕吐得厉害。他说,不行,不打了。他让人给上海大姑打电话,说了这个情况,大姑去医生,不适应还打不打?医生说那就不打吧到这个阶段什么药用也不大。大姑流泪回家,打电话给镇上说了这事。

我们商量,把父亲送到了临沂人民医院。刚住下时,医生要给他打化疗。我父亲坚决反对,说不打,打是死不打也是,要是不打,说不定死得还点!

我姐明白,和医生商量,用保守疗

父亲住院时,我母亲随身伺候,我们姐弟经常过去看他。

我去的时候,到处转转看看见识了各种各样的病人。那是癌症病房,我父亲房间几个人还是比较轻的,对门病房几个都很严重一个女人,头光光,要不是衣服差别,真不知道她是男是女。那些病号,都瘦不像人样,无精打采,愁眉不展。我感觉,那里简直就是个地狱。

父亲说,你看看打化疗中什么用,不是白花钱干受罪?说,打化疗癌细胞死了,好的细胞也死了,人还能活吗

这时,一个女孩大哭,一群人用平车拉着个死人。那是女孩的爸爸。

我父亲长叹一口气,自自语的说,站着进来,躺着出去!

听他这样说,不管病人还是陪病人的,谁也不吭声。

父亲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六月底转到临沂肿瘤医院。母亲一直在那里陪护,我们姐弟几个来来回回去看。

最难忘的,是那年的八月十五。以前过这个节回娘家,都是带两样东西:酒和月饼。因为我父亲爱喝酒不拿别的可以,酒是少不了的。

这年一进八月我就纠结:过节看他,拿不拿酒?

我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吵架,一个说,要拿酒,另一个说,不能拿。临行前,我还是准备了两瓶父亲喜欢喝的好酒我知道要是不拿酒,我对不住父亲,他想喝就叫他喝点,这是他过的最后一个中秋节了。

装包的时候,感觉这酒好重好重!泪水滴到酒瓶上,顺着瓶子流到地上……

我坐车到了临沂肿瘤医院,已经是十一点半了,老远就看见父亲在病房门口等我。

我娘走上来迎我说:你爹真是急性子,一趟趟的看你来没来

我问,俺大大这几天怎么样?

她说,不如以前,那个死脾气不听医生的。他不叫用好药,每次医生开方,都得经过他同意。营养药一点不用,好像他比医生还明白他的观点就是国家领导人得了这种病都没有什么办法,我还给国家浪费钱干什么。

他好像知道我说什么,对着我娘吼一声,你叨叨什么

以前过节回家,我们姊妹把酒给他,他就非常开心他常说闺女是酒坛子,我有三个酒坛子。让那些没有闺女十分羡慕。

这次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甚至不敢看他。好像手里提的炸弹,小心翼翼的放在墙角。

他说,你酒干什么?

我说,今天不是过节嘛。

他说,我不能喝不是干花钱吗

我说,少喝一点点好吗?

我娘说,医生不叫喝就不开瓶了等病好了再喝。

我说,少喝一点吧我打开盒要开瓶子

他说别开了

我说没事,你少喝

大声吼道,不开不开你听不着吗?

我蹲在哪里一动没动我理解他,知道他想喝又不能喝,是多么痛苦。

我站不起来,泪水唰唰直流。

我娘说快来吃饭吧,你买的烧鸡真香

父亲说:麦煎饼卷大葱,就着咸螃呱呱唥闺女拿烧鸡比咸螃好多了。

他是个很开朗的人,喜欢说笑话,还一套一套的

我强笑着说先吃月饼?

他说晚上再吃,你拿的煎饼真软乎,好吃。

晚上,我拿出月饼,他拿过一个一半,把另一半递给我娘

中秋节,能回家的都回去了,只有实在不能回去的才住在这里病房里冷冷清清父亲屋里三个病号,只剩下他自己。

我们在这里吃完饭父亲说今晚上静了,五床打呼噜真厉害

娘说,那天书记来,要给咱调个单间,你死活不同意,还说……话音没落,父亲火了:你给我闭嘴

娘不敢吭声,她也习惯了他两个人没有共同语言

我知道父亲的性格,谁也甭想更他的棱他太耿直了,“毫不利己、专门利人”这八个字用在他身上,非常恰当。

我把五号床收拾一下,要睡在上面。他说西边有个宾馆你去那里住,这里不干净。我说:不去,这里就咱三个说说话多好。

他说,也行,宾馆里不安全。

父亲是条硬汉子,就是查出病来,在我们面前从来不叹气,不叫我们看出来,在所有人面前都装出不在乎的样子。

坐在床边对他说,大大,你要好好吃饭,听医生的话。医生让怎么治就怎么治,病会好的。

他说,你知道什么,我有数你看上次在人民医院那些病友,听说走了一半多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沉默了一会说:大大你这么开朗,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好了。

他叹气说:人的命天注定!等哪天我要走了,你姊妹五个不要光知道哭,都穿得板的,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把事办得体面些。

他说了好多,又是上级领导来怎么招待,亲戚朋友来怎么招待……还说,有人的时候你们哭会,没人就不要哭了,光哭身体不撑。

我实在受不了,大声道:你不要说了!

我娘埋怨爹,你说你,大过节的,在小孩跟前胡说什么。

我说出去看看月亮,就起身走了。

这时,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很静,静吓人到了外面,发现月亮那么大,特别亮,亮刺眼,天上一点云彩也没有,

院子里也是静静的,有几个人坐着,一声不吭。墙根阴影里,还有人在哭泣。

我悲叹一声:唉……就找了一个石凳坐下泪水像涌泉样冲出来我不去擦,由着它淌,要是擦了眼会肿的,回去怕父亲看见。

远远近近,鞭炮声响成一片。

这时有个人低着头路过,我说,大爷今晚放鞭干什么?他说,不是过节吗

哦,临沂离我们那里近,风俗不一样,我们那里中秋节不放

医院里死气沉沉,感觉像在阴间。我想,医院外面的人欢欢乐乐,月亮是为他们亮的。

呆了一会儿回去,父母已经睡了。我怎么也睡不着又不敢动,恐怕影响父亲,就用外衣蒙着头。

父亲说,你害怕吗?我说不怕

不怕你蒙头干什么?

我说,有来苏水味

原来,他也没有睡着。

我躺在那里,回想父亲待我们的好处,眼泪老是止不住。

父亲是个急性子,可是心很细很善良,他非常疼爱我们

小时候回家就抱起我,用胡子扎,嘴里说吃了你吃了你这时我就笑着挣扎。他给我们讲西游记,讲累了,我还他,不让他停下。他跟我们打打闹闹,非常开心。

我十二岁时,一天肚子痛得厉害,有个中医给我扎针,他在一旁晕倒了,脸色焦黄。

有一年,他骑自行车带着我姐妹三个逛临沂我坐前面大梁上,我姐抱着三妹坐在后面从老家到临沂,来回二百里路。父女四个,欢欢喜喜,一路笑声不断,那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

在临沂逛烈士陵园,走到罗炳辉纪念堂,二楼外面有个通道,我就不敢走了,吓得发抖。姐姐推着我,父亲一手抱我三妹,另一手揽着我,我闭着眼睛才走过了那个通道。

那时候还没有我两个弟弟。

前几天我来陪父亲,和父母又去了一次烈士陵园到那里,父亲又说起当年,笑话我胆小。我跑上二楼说,这次不怕了。

但是,逛了一圈我怎么高兴不起来

父亲年轻时在大山公社工作,离家里路,都是骑自行车回,一两个月回家一次。

那个年代谁家如果光有闺女没有儿,被人瞧不起我娘自己觉着也没脸,说人家都笑话。父亲你不要管人家说什么,我不嫌弃就行了。

他很喜欢我们姐妹仨,每次回家都带好吃的。可能买点肉,买点鱼,还可能带一包干馒头那时候我觉得,干馒头特别好吃,特别香,拿在手里慢慢品味,干吃。那个年代,农村没有舍蒸馒头吃的,也没有卖的。我和姐都不敢出去吃,如果出去,别人家的小孩就馋得慌,给不舍得;不给,又不好意思我妹妹小事,就拿着出去炫耀小孩子围了一大群,她就掐一点给这个掐一点给那个。我父亲看见了,把一包馒头全都端出去分了。我和姐就生妹妹的气。

父亲有时回家带着点心一进门就吆喝,来,谁先叫大大先给谁吃我姐嘴甜叫着大大迎上去,手上就有了点心。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害羞不叫他叫我的名说,你过来叫大大我笑着说不叫,我就不叫他就去逮我,抱起我转几个圈儿。他把几个闺女揽在怀里亲亲这个亲亲那个。

后来我们长大了,村里没有自行车,他回家时我就骑他的车去县城玩。我走了,在家担心的了不得,下午一直在庄头等我。我娘说你大大一天走坐不安,老是掂记你。我说你不用担心我这么大了他说你现在是体会不到,等你有了孩子就知道了。

父亲看上去是那么坚强但实际上,他有很脆弱的一面。

那天,我姐去了,病房里无人,在院里一个僻静的地方找到了父母。

我姐说,天都黑了,你们在这里干什么?父亲把眼泪擦干,装出没事人的样子,说,在外面逛逛。

娘偷偷的告诉我姐说,今天杜平带着你叔你二姑来看,过中午饭他就捻着他,杜平想住下,他也不同意。走了以后父亲就伤心,找地方淌眼泪,叫他吃饭,他不吃。

我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其实他很想亲人,很想孩子,但不管谁来,坐一会他就叫走,要是不听他的,他就发火。

三妹去看他,想住一天,他着她走。三妹不敢不走,哭了一路……

他都是为了孩子着想,我们都明白。

想到这些,再看看旁边床上的父亲。他躺在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里,一动不动,不知是睡了还是没睡。看着看着,泪又流个不停,只好将外衣蒙上了脑袋……

第二天人就多起来了,又和往常一样。查房的时候,护士把陪床的都撵出去。等到查完,我去问大夫,我父亲的情况怎么样他说,我就没见过你父亲这样的人,这么固执,每次我开完方,他都得看看,凡是好药他都不叫用。

我说,看他瘦了不少,今天你看用什么药好,我去拿药他说,前几天你姐姐来,我们商量用白蛋白,他把你姐吵了,你姐气哭了。咳,什么样的人都有,有的人什么药好用什么,什么贵用什么,反正不化自己的钱,把一家人用的药都开上。你父亲这样的人我头一回见,比用自己的钱还心疼,我是服了。

我叹气怎么办?

大夫说,我给开一个补血单试试吧!

我说,好的谢谢你。

拿来血袋,我和护士到了病房看就明白了,手指着我瞪眼说:你又谝的什么能,管什么闲事?

我说,你身体太虚弱了,医生说……

他不叫我开口,撵我走。我哭了。

我娘说,你看你那个熊样,孩子不都是为你好吗,她大姐来,你把她吵哭,有你这样的人。

他冲我娘来了,指着我娘骂:你给我滚出去……

护士说,拿了就不能退了,输上吧,要不浪费了。

众人都劝他,打吧,要不也糟蹋了。

他说,下不为例,以后来瞎叨叨。

就这样,给他补了一次血,惹他生了一场气。

又过了天,我姐说,这样不行,就给镇上领导和医生商量,叫他们一起去父亲的工作。

一开始父亲说,你们的心意我领了,我知道,花钱再多无意思,何必呢!

大家沉默了一会镇长对医生说,先用白蛋白试试吧,如果见好,咱们就不惜一切价!

父亲又要开口,镇长马上说,你什么都不要说了,就这样定了你好好养病,改天再来看你。

用了白蛋白以后,父亲精神好多了。医生说,一个星期一次。父亲说,两个星期吧。

白蛋白当时一瓶三百四十元,我爹说用了好几个人的月工资一袋血一百二十多元,用我身上不中一点用,不是浪费吗?

五号床病号说你这人真怪,不用自己拿钱还不打俺想打还打不起

父亲瞪他一眼,意思你懂什么?

医生说,要是他疼得厉害,就用杜冷丁止疼。这药很便宜,十五元一支,一天一支。后来,他就喜欢打这个,上瘾了。

又住了一个多月,他非要出院回家不可。怎么办?大家商量去县医院我住在县城便,离老家也近,同意了。

单位上人带着车来,把我们拉回莒南

路过父亲的单位,好多人都在办公室等着,给他安慰和鼓励。他一直在笑,好像什么事都没有,还说一些笑话。

到他房间坐了一会,他走。大家都叫他吃饭再走他不答应。

当时我感觉他怕传染给别人,老是离别人远远的。

他摆摆手笑着说:谢谢你们,我这是最后一次离开!最后!

他摆摆手钻进车里,到司机走!然后再也没回头

心里,不敢流泪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到了莒南县医院住下,因为离老家只有四十多里路,这时来看望他的很多,一帮一帮,人来人往。他说,以后不要来了,我一步一步的往家撤,过几天我就撤回家了。

听说这话,大家都很难受,不知如何回答

我们村那时有四百多人,除了三户外姓别的都姓杜在村里,父亲的威信很高。

他好喝酒,我家里别的可以没有,没有酒可不行,谁去谁喝,不管我爹在不在家我娘也习惯了,她是大什么也不在乎,一辈子与人无

我们给爹买点好酒,他都回家跟兄弟爷们一起喝。

有一年过年,我一家三口回去,带了一瓶茅台他就请了好多人,叫他们都尝尝。好多人都说头回喝茅台。那天家里非常热闹,父亲很开心。喝光那瓶茅台,又开别的酒,大家一醉方休。

现在,看到我父亲病成这个样子,大家都很难受,临走的时候,好多人眼泪婆娑。

在县医院住了一段时间,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照旧疼爱孩子。我姊妹们都想晚上住在病房陪着他,他怎么也不同意,叫我娘在那里。

当时我大弟弟在乡司法所上班,所里有摩托车。他骑摩托出门,成了心事,担心他的安全。大弟弟要去看他,都得把车放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姐弟五个,那时候就我家在莒南县城。孩子她爸在山东大学作家班学习,我一边工作一边带孩子,抽空就做饭送到医院。

有一天我说,你好吃油饼,今天我给你擀油饼,他说,好,多放点花椒。

我回家忙着做,放上油盐葱花,最后撒花椒粉,记着爹说多放点,撒上点,撒上点,心想这回叫他夸夸我的手艺。

送给他,我笑着说,你看椒黄丰脆香香的。他说,好,我尝尝吃了一口,他看着我,表情又像,又像

我说,怎么了?

他说,我要是不说多放点就好了。

我拿一块咬了口,哎呀,好麻!我不好意思的说,我光想多放点,多放点,没想到……

后来我每次想起他那个表情就愧疚,怨自己没用。

那一段时间,我经常回想从前,想父亲待我的好,也想父亲待我的不好。

待我不好,是指他不给我安排工作。那些年,上级有时会分下招工指标,有的是工人身份,有的是亦工亦农身份,我一直盼望能够进城,改变身份。

1975年初夏,县武装部组织各大队正副民兵连长训练,在洙边乡。我是沈保大队民兵副连长,也去了。我们六个女的住一屋,原先就互相认识。听她们说,最近有一批亦工亦农指标,全部照顾半产干部子女。我一听高兴极了,立即想去问父亲,是不是真有这事。

十二天的训练很快结束,打靶成绩是优秀,大家夸我是神枪手。但在我心里,这些已经不重要我要赶快回家问我父亲

我到家一会,父亲也到家了。没等我开口,他就打得怎么样我说老样子。他笑着说,就知道俺闺女好样的。他把手里的一条鱼递给我,说,喃,祝贺你!

这时候三婶子领儿子来了,叫我给孩子理发。因为父亲买了个推子放在家里,让我给两个弟弟理发,结果村里好多小孩都找我理。

没等我理完,父亲说今晚有会,搬起车就走。我说,哎别走,有事问你。他说,我明天中午还回来吃饭。说罢就走了。

第二天,我一直焦急的盼着父亲回来,可是盼到午后,弟弟妹妹先吃了饭上学去了,爹才推车进门。

他坐在桌子跟前娘把做好的鱼端上来,我给倒了一碗水,问招工的事。他却摇摇头,说没有这事。

娘对爹说,你回去问问要是真的,小孩就不用在家里出大力了。

他说,你懂什么?不要插嘴!他把他碗里的鱼给我一快,笑着说,你多吃点,我在外面常吃。

无心吃继续追问那事。他急急吃完,又要走。我这时看出,他没有跟我说实话,拦住他不让走,还要跟他一块到公社问。

    有些着急,有事,让我闪开

我把他拉进屋里,和他吵他发火,我的火气更大娘替我说话,他就骂她

我哭着说,看出来了,你不想叫我当工人,为什么

他说这原因那原因,我听出来,全是哄我的。我说,好了,我一个人去找书记,不用你!

他说你不能去!上去拦我

娘说,你是发的什么神经,怎么了?

他说,你给我闭嘴!

他把我拉进屋里说你给我冷静冷静!

我指着他说,你不叫我上学,我认了这次你又骗我,难道我不是你亲生的吗?

他一腚坐到床上,好像剑穿他心,很痛很痛!他不说话,在想什么……

我哭着说,你怎么了,说话呀!

他慢慢抬起头,我看见他眼圈红了。他把我揽倒怀里,说我对不住你,这事是真的,那天我没给你报名。

我的心头火呼的窜上来,瞪眼看着他:为什么?

他说,我是要脸的人,我是理整子女的人家,不叫外人戳我脊梁骨

我说,你别拐弯快说,为什么?

他说,跟你说明白吧,只要赵德发不吃国库粮,你就不能吃!

我呆了!这是哪里跟哪里?我不明白……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俩已经定了亲,他去哪里你就去哪里,他要饭你也得跟着刷

我说,我去当工人,不是对他好吗?

他说,你想错了,你出去时间长了,就会变的

我说,怎么能变呢,你想多了,我们俩很好,绝对不可能的。你放心,我向你保证!

他说,不中用的。到时候,你自己都管不了自己的。

我给他跪下保证,说我不会,求求了!

他拉起来我说,我是过来人,你听我的没错。

我娘说,你听你爹的不错,外面是花花世界,咱可不去他那年差点叫狐狸精拉去了。

他说,你闭嘴吧!

我说,我不信,我自己去,谁也管不着。

他这时严厉的说,你死了这条心吧!说罢就走了。

我在家里躺了三天,怎么想不通。

这时我姐正上大学,放暑假回来了。她听说这事非常生气第二天去找爹,他吵了一架。

回来和我想办法,想出了这么一个门道:先叫德发上大学,等他吃了国库粮,我再去当工人,这样父亲就放心了。当时上大学是单位推荐,半推半考,大队、乡镇和县通过就行。

我和姐去找父亲,叫他去找县委书记当年在大山公社,他是书记我爹是部长,关系挺好。父亲起初不同意,沉默了好久才说,可以试试

我和姐姐很高兴,立即去找德发说这事,他当时在一个小学当代课教师。姐姐把这事说了,他却没有信心,因为他上学太少。我俩反复鼓动,他才答应。

接着就办这事,因为我公公是大队书记,就向公社做了推荐,报上了名。但因为德发学历浅,考试分数低,最后没被录取。

这条路没有走通,我向父亲提出要求,想去板泉综合厂缝纫组上班。因为我以前学过有基础,心想要是练好了手,以后到那里都能挣钱。他说可以,我找领导商量商量。

年后去了综合厂缝纫组。当时进去的,一共有三个公社干部的闺女。我很快掌握了裁缝技术,做的第一件棉衣就是赵德发的,毛领学生服,挺时髦

不知不觉,在这里已经两年。这天父亲说,你大姑想叫你去过几天,你去吧,看看大上海什么样。

我当然想去上海玩,就假,回家准备了一下父亲亲自送到阿湖火车站。

在上海玩了一个多月,回来要去上班父亲说,不用了,那两个人也回去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缝纫组人太多,只留老人员,最后来的你们三个都回家。

我说,不对呀!那里的衣服都垛成大堆,做都做不完,怎么会这样!

他说,事情已经这样定了,谁也没办法。

后来我听说,那两个女孩都去当工人了。父亲让我去上海,就是为了支开我!

这件事,我每当想起,都恨父亲。

我是1979年大年初三结婚的。后来听说,送亲队伍走后,我爹和我姐在家里抱头痛哭!

我知道,他们是爱我的。

转眼,许多年过去了当年我是恨过他,只是事论事我知道他有他的道理

他就是那种人,什么事情都是先为别人着想,这是他做事的一贯风格。

父亲是个的人,那年没有熨斗熨衣服,他就把衣服叠好,用东西压着我印象最深刻的,他每次回家都擦枪擦皮鞋,擦放光他身体挺拔一表人才,现在叫病折磨的不像个样子了……

姐妹三个这时商量,父亲一辈子爱打扮,治病也没用咱的钱,给他买身尼子衣服那时候一件中山服,182块钱,买了叫他马上穿着。他最喜欢穿尼子衣服,那个年代是最高档的。我娘说,光买上衣,他刚买了一条尼子裤子。

买来叫他穿,他嫌我们乱花钱,非叫退了不可,说他用不着了

我们说不能退,都劝他

我姐说,她和孩子爸的调动办好了,很快就到这个医院工作。他听了很开心,我们就叫他把衣服穿看看

穿上,低头打量一下,说闺女真会买,正好。

我们脸上在笑,心里却在哭……

之后,父亲一天比一天瘦,身上能打针的地方都扎拦了。我那可怜的父亲,每天上午护士来打针,他都在儿女跟前,他硬撑着,坚强,怕我们难过。

娘说,有天早上打针,他和护士说,我都快要死了,实在不想打了,还叫我受这个罪干什么!户士劝他一会,又打上了

这时,杜冷丁已经成瘾,光想着打这种药,不到打针时间,就眼巴巴地盼望着。

我们知道这些非常难受。

我们商量一下,得给父亲准备准备了,先把寿衣做好。妹妹说,得找个好手做。我说,我婆婆是出了名的巧手她俩说太好了

我就回家把婆婆叫来她什么都懂,叫我买什么布料,几种颜色,棉花要上等品,最白的。她嘱咐我说,你记着,什么都要最好的,这是有讲究的比如说,上等品,后代就出上等人最白的,就出最白的人

我说,好的记着了。

第二天,婆婆说,老辈人有个说法,人要是病重了,就找个好日子给他做寿衣,冲冲就好了今天正好是好日子,咱娘两个赶紧做,做上来一冲大哥就好了

我说,好的,我上单位请假。

我回来,他就裁好一件了我用缝纫机做得快。她说,缝寿衣是有讲究的,不能倒过针缝,不能钉扣子,要钉带子,线头不窝疙瘩。上衣袖子要长,比手指甲长出二寸,要是短了,后代就会出插把子就是小偷)。

单的棉的,一共做了七身,叫七条领。另外还做了床上用品鞋袜等等。

俺娘看高兴的说,缝真板正,夸奖了一,客气了一。婆婆说,这个一点都不难。我说,会的不难,难的不会。

一到阴历十一月,父亲就想回家。谁都知道,回去面临着什么谁都不想往回迈一步。

前一段给他用白蛋白,效果很好,后来效果一天比一天差,好像这药不想管我父亲了,唉,它也是势利眼。我问天问地,怎么办?怎么办?但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父亲的饭量明显减少,死神一步一步近。

这天他说,今天是几号我说,阴历十一月十六。他说,准备准备明天回去。杜平说回家打针不便他说,其实打不打一个样,一点效果也没有,带着杜冷丁回去打

我们都站在那里,没有行动的意思,

他说,你们怎么想的!要面对现实,到时候了

我娘说,听恁爹的,他那天就说,好几个月没见恁奶奶了,也想孙子了。

我姐说行,带着药回家打。

我奶奶那年八十了,一直没敢给她说我父亲得病,就很忙,没空回家看她。

父亲非常孝顺,住院期间,我们买好东西给他吃,他都得留着一,捎回家给我奶奶吃

杜平说,那天他回家送东西给奶奶,奶奶还问,恁爹半年多没回家了,到底有多忙

父亲听了这话,泪流满面!

弟弟好像后悔自己多说了话,怕爹伤心,着泪出去了。姐去安慰爹,妹妹趴在窗台上,无声哭泣。

我站在那里,流着泪没动。我想叫他痛痛快快大哭一把心里的苦痛,统统哭出来,也许好受些。

我和姐经常谈论父亲。父亲早早跟我定亲,十七岁结婚当时在小乡工作,据说和一位也是乡干部的姑娘感情很深,我爷爷硬逼着他跟那姑娘断了关系。父亲后来是县武装部干事,再后来是大山公社武装部部长。他有能力也有才,不管在那里,工作都是非常出色,威信很高。但是,我姥娘家是富农,上级想提拔,都是因为社会关系不好,没法提起来文化大革命后期,叫他去板泉粮管所任所长落实政策后,叫他当板泉公社革委副主任,后来改镇管委副主任。

他在岗位上的最后一段,干得特别卖力。当时板泉镇要建一座大水库,他担任副总指挥,实际上是以他为主,整天住在工地上,没白没黑操劳,终于圆满完成了任务。现在一提起他,那里的干部群众还直竖大拇指。

那些年,他还有一件事出名:特别能喝酒。他和谁在一起喝,必须喝个痛快。谁要是不喝,他就夺过酒杯往地上一泼,让人家下不来台。

因为好喝,能喝,家里也摆满酒瓶。有一回,他从外面回来,摸起墙根的一个酒瓶就喝了一口。喝完咽下,突然觉得味道不对,急忙说:不好,我喝农药了!

原来,我娘发现菜园有虫子,叫他买滴滴畏,他去买来半瓶,放在墙根。我和三妹那天去后,发现酒瓶很乱,就收拾了一下,将一些半瓶的倒弄在一起,这样,药就和酒混在一起了。

父亲想自己吐出来,但不彻底,就赶紧去县医院。到了那里,医生给他洗胃,但他还是因为吸收了一些药,夜间意识不清,狂躁不安,他的三个女婿按都按不住,可累坏了。

但是,中毒一事过去,他照常上班,该干啥干啥。

那时候的他,风风火火,干劲十足。

让他想不到的是,五十五岁那年,上级颁布干部离岗政策,他只好离开了工作岗位。

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工作积极,特别要脸,各种奖项拿了很多,突然叫他停止工作他实在接受不了!想不开天天喝酒抽烟,闷闷不乐,谁劝他也不听。他身体垮掉,与他长期抽烟喝酒有关,也与一生中心情压抑有关。

明明能提拔上去,不行

明明有美好爱情,不行

明明能干到退休,不行

他说自己运气不好,离休晚了半年退休不准儿接班第一批内退改任调研员。还编了个顺口溜自嘲:干了几十年,混了个调研员,一心想管事,手里没有权。一天来一趟,喝酒抽闷烟。

想来想去想不通,咳,他不得病谁得病?

父亲想回家,我们理解他,没再阻拦。那天,弟弟在前面,骑摩托车带着三妹,右边有车厢,姐坐里面我和爹娘,还有一位领导坐车上。

以前每次回,都是高高兴兴,恨不得一步到家。这次相反,心想慢点,慢点,时间在这时停止该有多好。

看见父亲那瘦弱的身体,感觉死神在家里等着他!我趴在后座上,不敢往下想,只是悄悄掉泪。

我恍惚看见当年的父亲,车子前面带路他头带大盖帽,身穿制服,外面束着宽宽的皮带,盒子枪斜挎他那高大挺拔的身上,走起路来英武潇洒。他回头看看,示意我们快点,然后转身就走,走得很快看不见了。

各咚各咚,我转过神来,听司机说路太差了。

眼前的父亲,叫病魔折磨得已经脱了形……我幻觉中的那个人,才是真实的他。

我记着小时候,他回家我们围着他,叫他讲故事。他说他二十岁那年冬天,一个晚上月黑头(就是没有月亮的黑夜提个灯笼到了沈保北河,毛猴子猛猛的叫,他害怕,就快走,结果咕咚绊倒了,灯笼不亮了,坟地里鬼火一闪一闪的,毛猴子(就是狼)在舍林子里(舍林子是小死孩的地)抢小死孩吃!我说不讲了不讲了,吓哭了娘就吵他,嫌他吓唬孩子,他就哈哈的笑。

了我们村头,我问父亲累不累,他说还行。

这时,街上站满了人。娘说,他们怎么知道的?我说,弟弟昨晚上回家,他们都问。

我们一下车,他们都来帮忙拿东西,都不敢大声说话,恐怕惊着父亲。要是以前,大伙老远就大声吆喝,小辈就说大叔来了,他就说来了,来喝气!

父亲一到屋里就说,快炒菜,叫领导和师傅喝酒。我弟媳妇说,早准备好了。

领导说,不用不用,以后有需要的,及时联系,一两天我还来。

父亲说,不用来了,这一年光麻烦你们了,回去替我谢谢书记。

兄弟爷们都过来说话。

这时,我奶奶扭着小脚来了想跑但不能跑,只能快走。不管谁和她说话,她都不答理。

父亲迎上去,扶着她说,娘!把她领屋里叫她坐。

奶奶不说话,眼瞅着儿子,上下一劲的打量着,好像不认识,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父亲说,娘我对不住你,这么长时间,没来家看你,儿不孝!

她不答腔,一个劲的瞅着他。

这时我娘拿一包点心,说,娘,给你带的。

她好像没听见,就去摸起儿的手。他怕她看见针眼,想抽回去没抽动另一只手摸了摸针眼,一腚坐到地上哭着说,儿呀,我替你养毒瘤,我替你呀!俺儿没伤天呀!老天爷呀我求求你,把毒瘤拿给我吧,叫俺儿好好的!

几个人劝她,把她拉到西堂屋安慰她。

我父亲倒在床上,用被子捂着头痛哭!

里里外外的人,个个泪流满面!

在家里挂吊瓶,每天用药还是去县医院,主要是杜冷丁。它是麻醉药,禁品,只有主任医师才有这个权力,必须拿着空瓶交上,再开下一瓶。这样,只好一天一趟,姐弟几个来回跑。

一天天下去,好多药在他身上失效了,就是杜冷丁效果也严重减,只加量。

姐和我们商量,病治不了,得叫父亲舒舒服服的走。镇领导说,想尽一切办法叫他少受罪。

我奶奶天天陪着她儿,坐在床头上擦眼抹泪。

我娘对父亲说,趁这时得闲,给你把小盒(棺材)做起来吧?

奶奶说,做了冲冲,俺儿就好了。

他沉默了一会,点点头。

这时村书记杜清江过来说,大叔怎么样?我拿椅子叫他坐下,娘端来一盘酒肴二哥说大叔这样我不想喝了。爹说,怎么不喝?倒上。

只要在家,一张口就是喝酒。我家还有个习惯,来人吃饭,盆里不剩三碗饺子,事后爹就说娘不舍得给人家吃,说人家看饭少了不敢吃,俩人就吵架。

和清江哥投脾气,只要回家,爷都得喝个痛快说个痛快。清江哥大叔就是我的椅背(意思是依靠)。说到国家大好形势,再到本村群众生产他说,大叔,跟你啦啦,我头脑清晰,后背就硬朗。他很实在,不多说话,喝多了无声的笑,还说你是我上级,也是我长辈,是我爹。每次听他叫爹了,我二叔就笑着说:又喝多了,就起身领着走了。

这次又喝多了,不笑了,晃晃悠悠转过脸说,爹,你多吃饭,我的椅……椅背好硬棒你看硬……硬棒不?他一边说,腰往后使劲一扬,咣当一下仰躺在地上!我忙上去拉,他一动不动,只是流泪。

小弟接信,知道了父亲病况,从部队回来看他。父亲故作轻松的说,我没事,你不要担心。爷两个说了会话,小弟去了西屋哭。我心想,你哭吧!怎么能不哭,才十九岁,在我们眼里还是个孩子,还没成家立业。

时间过很快,小弟假期满了。父亲撵他走,他不想走。我们都说,甭叫爹生气,快走吧!他哭着走了。

俺大奶奶说,这一段多亏恁娘,身子骨好,里里外外的忙活。娘说,我一年没干活,吃得又好,小孩送的东西他吃不了,就给我吃,不吃他就骂我。在医院里每天早上,有两瓶红管管药(是阿胶、蜂王浆)他非叫我喝,说他喝了不中用,我不喝,他气得撂到垃圾桶里。后来,那些补品都叫我喝了。

我娘流泪着说,他这个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娘这人,人家都喊她大个子,大个头、大声音、大脾气,什么不往心里去,不会吵架,不会拨弄是非说她眼硬,很少掉眼泪,心大。

棺材做好了。像盖房子一样,有个仪式:翻盒。按老传统,木匠做棺材不收钱,要棺材钱不吉利。做棺材的人家又不能叫木匠白干,就想了个变通办法,叫闺女出。一口棺材应该付多少工钱,心里都有数。俺姊妹觉得,父亲要了一辈子脸,得多搁钱,再说,木匠又是父亲的发小。

棺材做好,是底朝上的,我们就把钱偷偷塞到棺材下面,好让木匠翻棺材时“捡”到。

当我三个叔和木匠合力把棺材翻过来的时候,三叠钱摆在那里。木匠一看那么多,不好意思,又不能退钱,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这时,我们把事先买来的红布搭在棺材上。这是风俗,为活人做的棺材叫“喜盒”,要用红布搭上。但这时,全家人都很难受,很悲伤。

到了腊月中旬,父亲吃饭很少了。这个时候对他来说,什么都不重要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连他的钱包也交给我娘,说,喃,把大权和家底都交给你!

我娘说,你好了还得用,我不要。

父亲嘱咐我们,要面对现实,生老病死,这都是自然规律,不要为我太伤心……

又过了四五天,他就什么也不吃了,只能打营养药。

他说好过年了,你们不用都在这里回去拾掇拾掇。我有数,到时候去叫来得及就撵我们走!

我叔说,听恁大大的,你们还得上班,小孩也小,倒换着过来就行

父亲那时不吃饭,但是能起来坐一会,累了就躺着。老人家都说,看他这个精神头,年前没有事。

我妹妹来了,她说明天你两个走吧。大弟弟也过来说,怎么也得过了年的,姐你回去吧

我俩是二十五走的。

二十七这天,我在县粮食局直属库上班,是十二点接班。十一点,我叔两个弟弟来了,说大娘叫你回去我说恁大爷怎么样?他说来的时候坐床上。我对象说,我做饭给他吃,你快去请假回来就走。

我跑到粮店顾客满屋。我对同事说,你快吃饭,下午替我上班,我回家。她说你快走吧!

快过年了,买东西的多,我一边说话,一边帮她卖东西。

真奇怪,这时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口算不行了,算盘也不会打了,手拿着人家的钱,也不认识了!

外面忽然传来了喊声:二姐二姐!是三妹夫跑来了。他撕着自己喉管,意思是父亲要咽气了。我知道不好了,立刻了出去。

外面有一辆车停着,妹夫让我上车。上车后,他父亲厉害了我说,不是饭后还坐着吗?他说,谁知道怎么快,说不行就不行。真巧,我一出门就遇上这辆车,就带它来了

后来我每想起这事就纳闷,到底是什么回事,难道真有点说法那时候不通车,怎么就巧遇上一辆空货车。最奇怪的,就是我为什么到了店里竟然呆了。

车开很快到了村里,街上站了好多人一停车,就听见大爷爷高声说,快,恁大大就等你了!

我撒腿就跑,哭喊道:大大我来了!二叔意我不要哭。

满满一屋人,里面鸦雀无声。二叔小声说,哥,他二姐来了,

父亲躺在床上,像睡着了,呼吸很慢。让我吃惊的是,他好像回到了三十年前的样子,面上一点雀斑皱纹都没有,就像年轻时那样帅气。唯一不同的就是,他的脸焦黄,一点血色都没有。那一身寿衣,穿他身上非常适。

这时,我的心平静多了。

他的气吸的少,呼的多,后来一口一口不再吸,只往外呼。慢慢的,轻轻的,他送出了最后一口气……

我敬爱的父亲,就这样走了!

但这时我似乎看见父亲又坐起来,站起,像当年一样,把挂在墙上的盒子枪斜背身上。他带上大盖帽,皮鞋闪着光。他严肃地说,你们要好好听话。到院里推起车就走,走到大门口,他回头给我们一个鬼脸。似乎车轮叫门槛一,咣当一声,然后他就不见了。我在心里喊,大大,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三妹放声大有人说,不哭,指了路哭。我转过神来,噢,我爹这次离家,不回来了,再也不回来了,感觉心如刀绞,双泪长流。

这时大姐没来到,小弟刚走,父亲说过不告诉他别人忙着,我姐弟仨在父亲身边,哭瘫在地上。

知客吆喝,来指路了。弟弟端盘子,知客指挥着我们到了大路口弟弟站凳子上,手拿杆子指着西北方向,知客教一句,他就说一句:大大,你去西北明光大道!甜处安身,苦处使钱!说三遍大家磕头,哭着回家,里里外外哭声一片……

知客吆喝,不要哭了,快把孝戴上。婶子大娘早已做好孝帽和首巾,男女老少纷纷戴孝,院里院外白花花一片。

知客吆喝,天不早了,送汤了。两个男人抬起汤罐,大儿端盘子,大儿媳妇提汤壶,其他人跟着,去土地庙上烧纸磕头。当时没有土地庙,文化大革命时砸了,就到前河边放了块石头,大家跪在石头前面哭。抬汤的人就围着石头浇汤,大儿媳妇跟着用汤壶浇。烧纸,磕头,最后大家一起磕四个头,哭着回家。

晚饭后,他们都去商量办丧事。

我娘仨在屋里守着父亲,我问娘,俺大大怎么走得那么快?

娘说,今早上外边有人显(显是哭),您大大问什么?我说洪军哥走了他的脸一沉,没吭声村医来给打针,他说光打杜冷丁。

妹妹哭着说,他要解手,还得叫我出去,自己起来解完了,娘给端出去。他说把你叫来,拍电报叫你大姐也来。叔父大爷都来了,奶奶直淌眼泪,别人叫她去另一屋她不走,说陪着他儿。到了十点半左右,父亲用手抓胸脯,咱奶奶哭说,可怜俺儿火烧心了!

妹妹还说,咱大叔拿着寿衣,叫着大哥,说先穿给他看看,他点点头大叔就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把寿衣一套套的都穿上,共七条领大家夸做得好,他也是很满意的样子。大叔说给你换上吧?他点点头

听到这里实在受不了,大声哭着说,可怜的大大呀!你活活的穿上寿衣,心该多痛多苦啊!

三妹接着说,大叔把寿衣整个脱下来,理在床上,把父亲的衣服脱下来,把他抬过去穿上,穿的板板正正,大叔真有法。

娘说,前他就要剃头,我说今日阴天,好天再剃,他说你糊涂!剃完了洗得干净的,身上也都擦干净了恁大大一辈子好干净,就是到最后也没连累人。最后解手,也是自己擦的干干净净,临死也不糊涂。

我想他最后要是糊涂点,不知道自己要走了,就没有心理折磨,会不会好一些?

他们商量完了事,回来守灵。

大家哭着辞灵,我二叔大声说,大家都不要哭了,我说说出殡的事按道理喃,第一得向俺哥单位领导汇报,给他的领导商量,丧事如何办法我们商量,先不给上级说,原因是这样的:外面开始下雪,人家都回家过年了,就不给领导添麻烦后天是二十九,小进年的年三十了,就在那天出殡。您姊妹仨看看这样行不?

我说行,听你的。

二叔又说,俺哥一辈子不容易,咱村里混的最好的一个您奶奶这几天,天天跟我后边显:非给俺哥要吹鼓手不行,要是不要,她不算完。我知道,要就违反记律,恁姊妹们是不会同意的不要,我过不去恁奶奶这一关。俺哥走了,我就是最大的了,这事我就说算了,要!上级来查,你们都推我身上,叫上级处分我(他当时是村支部委员

第二天早上去送汤回来,饭后就去火化。大家都来哭了一会,几个人抬我爹刚要走,奶奶站在门口,大声用哭腔喊:儿呀!你快跑,人家要烧你了!

听她这么喊,大家撕心裂肺,哭成一片。

主事的人忙一溜小跑,那个年代,什么都现做,安排支大锅,杀猪,借桌凳……准备吃流水席,碟子碗筷都得各家凑。安排了豆腐班、米饭班锅饼,感觉全村都跟着忙。

当时一般人家办丧事,就是大锅菜,俺家待客全是酒席。

我姐哭着来了,说没捞看父亲最后一眼哭个不停婶子们劝说不用显了,恁姊妹们也尽心了,用了恁给买的好药,他一点都没受罪,还多活了五六个月,要在别人家早走了。

送汤回来,草鞋上都是泥,包脚布全湿了,棉裤腿也湿透了,我们就在西屋擦腿上的泥。三妹夫过来看了说,恁姊妹哭真难听。三妹上去踢了一脚:你哭好听你哭啊!让我们哭笑不得。后来提起这事就笑着说,叫他哭几声听听他嬉皮笑脸的说,我是想叫你们像赵本山那样哭,话没说完骂声来了,你说冤枉不冤枉?

有人吆喝出来接恁大大,大家哭着去了。他们七八个人,弟弟抱着爹的骨灰盒从车上下来,我们给爹磕头哭着接回家哭了一会,指客吆喝开始成殓。

大叔他们把棺材铺好,把父亲穿过的新衣服一一套上,铺好,把骨灰撒上,认真整理。还有儿媳妇做了一件新的,也给他套上。最后把打狗棍打狗饼等等摆好,大家最后一面,就把棺材盖上

下午最忙,去请举重的和鸿客。被请的人明明在俺家里,这时也得回自己家等着,这是风俗。知客领着,大端盘子,几个堂弟跟着。吹鼓手在前面吹,一个个请来,遇着老人就磕头。天又下雪了,地上的雪泥吱吱响,草鞋透了,裤子湿了,满天雪,一身泪。看弟弟一米八的大个子,起来跪下成了泥人,要是爹看见了,他又得心疼。

晚上吹鼓手唱戏,人可少不了,里三层外三层,墙头上都满了,哄叫声时不时传到屋里。

侄子们到屋里,问姑爷要钱买糖买烟这也是风俗,就是有钱也得像挤牙膏,一点点挤,不不热闹。

他们对德发说,二姑夫你官大,你得先拿!

他说,现在我不当官了,掏出五十块钱递过去:这些行不行?他们一看,啊,这么多?那个说,太行太行!他们晃着手里的钱说,大姑夫三姑夫,快掏!他俩每人也拿了五十侄子们高兴的说,还是脱产的厉害,接着跑走买烟糖去了。

那时候钱实,买烟糖用不了多少,他们就用剩下的点歌,一晚上把吹鼓手累得精疲力尽。

二十九早上,送汤磕完头,在大路上烧纸马,把父亲穿过的上衣,披在马背上点火烧。我们姐弟大声吆喝,大大上马!大大快上马!

出殡时,举重的抬起棺材,到门外大街上停下,举行路祭。亲戚一帮帮磕头捻香,孝子侄子和女人们跪在两旁外面站了好多看热闹的有的说,来看看,脱产的女婿会不会出洋相?

以前有这种场合,有的客人特别新女婿害羞慌场,不是磕多了就是磕少了,有的转个圈,歪歪扭扭下去了,大家就哄堂大笑。

摆好了五领席,吹鼓手奏音乐,一人托着大号每磕一个,大号就嚎嚎几声,一人就叫它嚎嚎晕了。鸿客第一个磕头,接着是重要亲戚。三个女婿磕完了,看景的人没能看笑话,有点失有人说:你看看,不紧不慢的,没想到脱产的还会磕头来!

亲戚磕完了,家里人磕。我三个叔上去跪下,大声哭哥,情深似海!我感觉,地在晃,心在颤。

大家跪我父亲牌位前面哭,知客端着簸箕,大儿媳妇手拿条帚连扫三次。然后,大叔手泥盆,放到大儿头顶。这时有人大声喊,起驾!老盆啪的一声,摔到地上!惊天动地的哭声,在人群中一下子爆发了!我感觉昏天黑地,大声哭喊:大大,我的大大呀……

父亲去世时五十七岁。他一生为人正直,留下了很好的口碑。他早早走了,让我们什么时候想起什么时候心痛。

年后,大弟去镇上拿他的东西,只拿来一个柳条箱,一个破木箱,里面盛了一些旧衣服、旧书,还有许多奖状、证书之类。按农村风俗,那些奖状、证书,都被拿到墓地烧了。母亲的观点是,我爹带着这些东西去阴间,能证明他在阳间是个好人。

后来,我大弟二弟以及三妹,都到了日照,娘也随我们居住。五年前,娘得了一场大病,我们花了几万块钱,终于给她把病治好。

没想到,三年前的一天,娘去逛街,被石头绊倒,大腿骨折。因为骨质严重疏松,不能动手术,只好躺在床上,由我们轮流伺候。医生说,久卧伤气。果然,我娘躺到一年多,身体越来越差,几次病危。

这天,我去值班,一大早过去,就看见我娘躺在那里直笑。问她笑什么,娘说:我做了个梦。问她做了什么梦,她打着手势兴奋地说,恁太太骑着一匹黑马过来,驮上我,到南方转了一大圈,真好,真恣!

她在那里高兴,我却内心不安,怕这是不祥之兆。

果然,没过几天,我娘就走了。也许,真的是父亲骑着黑马过来,把我娘接走了。

现在,父母大人已经合葬在老家东岭,但愿他们在天之灵和睦、安息

 

                                   2017年清明前后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