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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别人的城市》(下)

语堂2018-02-05 21:47:12

别人的城市(下)

黄荣才 

5、黄大伟开始自己的讨债生活。黄大伟依然卖肉圆,黄大伟的肉圆已经打出名声,生意日益起色。不过生意再好,如果6.3万元就这么说没就没了,黄大伟也不甘心。黄大伟讨债很不顺利,林国民开始还听黄大伟说两句,后来一见黄大伟,扭头就走。黄大伟想去林国民家,林国民家安装有可视摄像头,一看是黄大伟,连门也不开。黄大伟只好给林国民发短信,短信内容是编好的“女儿大了不由爹娘,孩子的事情是孩子的事情,求求您把这些钱还给我吧。这是我这么多年的积蓄,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吧。”黄大伟天天在上午九点给林国民发短信。他不想早发,早发可能吵到还在睡觉的林国民,惹怒他可能更讨不回钱。

短信发了一年,林国民连个回信也没有。黄大伟也曾到林国民家守着,想看看能否碰上林国民,也确实遇到几次,可是林国民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要么一进家门,把门砰的关上,不理黄大伟。要么一头钻进车里,扬尘而去。黄大伟咨询过律师,打官司很难有胜算,黄大伟当时就是把钱交给林国民,连个收条也没有。林国民说他已经交了钱,也没给他收据。林国民原来就说好的,这房子本来没有黄大伟的份,是用林秋来的名誉申请的,就是有发票,落的名肯定也是林秋来的。林秋来如果是黄大伟的女婿,那还和黄大伟有关系,现在林大伟和黄秋香的事情黄了,那就是不相关的路人了,拿到发票也赢不了官司。黄大伟把这前因后果和黄美丽说了,黄美丽哭了起来。黄大伟想发火,可是看到黄美丽哭得伤心,自己也伤感起来,只好倒米酒喝,把自己灌糊涂了,暂时不去想这个问题。

黄大伟想过去上访,可是他担心上访会惹怒林国民,钱要不回来是个问题,以后林国民如果处处找茬,那自己就很难在县城生存下去了。自己是外地人啊,还是乡下来的。这县城好像很多事情都跟自己无关,县城对自己来说,只是一件衣服,衣服脱下了,就没有其他的痕迹了。黄大伟是在洗澡的时候,突然想到这问题的。黄大伟没有读多少书,可是喜欢琢磨一些道道。黄大伟最近和刘全顺聊得不多,基本是刘全顺在讲,他整天在找房子,可是带回的消息基本上就是一个涨价,刘全顺说得越多,黄大伟就越心急,越心惊肉跳,发现房子离自己越来越远。黄大伟有时候就想刘全顺不说了,可是刘全顺还喋喋不休,刘全顺是心虚啊。他起早摸黑,贩菜卖菜,可是房价像年轻的孩子,跑得飞快。刘全顺原来以130平方米为目标,算算自己还差多少钱,还差多少首付,每个月要还多少按揭,每天要赚多少钱来养房?现在刘全顺已经把目标调到100平方米以内,二手房也考虑,80多平方米的也可以。可是他算来算去,每天要赚的钱还是往上跑,他每天收摊的时候,恨不得把那些剩菜往路人的手上塞,当然不是白给,还得卖个好价钱。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只好晚上到黄大伟这里喝酒、骂娘,想和黄大伟推心置腹的谈房价。黄大伟这时候根本没心思,刘全顺越说他越急,他很想夹个肉圆子把刘全顺的嘴堵住。

黄大伟为钱着急的时候,黄美丽被打了。黄美丽是在林国民家门口被林秋来打的。黄美丽到林国民家门口等着,还真让她等着了。林国民喝完酒回来,车一停下来,黄美丽就移动那短腿,肉圆一样扑过去。黄美丽当然不是表示亲切,当初林秋来和黄秋香在谈着的时候,黄美丽来过林国民家几次,尽管林国民压根看不起黄美丽,不过是未来的亲家母,也不好太表面化,场面上的客气还是有。黄美丽把林国民吓了一跳,林国民酒喝多了,是个朋友送他回来。他有点迷糊,一下车,看到一堆肉突然在眼前出现,发现是黄美丽,进门的路被拦住了。黄美丽说:主任,求求您了。话刚开口,林国民就想绕过黄美丽挤进家门,林国民不想和黄美丽纠缠。林国民没有绕过去,眼前的那堆肉矮了下去,黄美丽跪下了。黄美丽跪下之后,想林国民至少要和自己说几句。林国民家就在大路旁,黄美丽一跪下,路过的人就停下脚步,看热闹。林国民看人多了,大声呵斥,黄美丽顾不得了,说你欠钱怎么不还。也不管有谁问起,就要开始哭诉。听到呵斥声,林秋来从家里冲出来,黄美丽看到林秋来,指着他骂:你怎么会那样想,你还是不是人啊。黄美丽没有骂几句,林秋来噼里啪啦甩了黄美丽几个巴掌,把黄美丽拖到大路这边,嘴里还骂着:疯子,跑到我家发什么疯。林国民不管这边,自己回去了。刘全顺刚好路过,赶快给黄大伟挂电话,黄大伟凑巧送货就在附近,赶到的时候林秋来还在骂着,说黄美丽如果再胡言乱语发疯就见一次打一次。看到黄大伟,林秋来气汹汹地说赶快把这疯子拉回去,让她闭嘴,要不然就不是今天这样子了。黄美丽还想跟路人哭诉,林秋来瞪着眼睛把围观的人都赶散了:都走开都走开,一个疯子有什么好看的。黄大伟想和林秋来说话,林秋来掉头就走。黄大伟只好和刘全顺一起,先把黄美丽扶起来,带回家。黄美丽原来就胖,脸再一肿,就更胖了。

回到家,黄秋香看到黄美丽被打成这样,哭了起来。黄美丽也哭了,黄大伟吼到:哭什么哭,又不是死了人。黄大伟在外面有点缩的身材,回到家多少挺了起来。这个家本来就黄大伟说了算,他一嚷,两个人就不敢放声哭了,抽抽噎噎的。黄大伟想如果自己也能对林国民吼一嗓,也许他就还钱了。可是自己敢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是每次见到林国民,自己反倒想要跟林国民借钱一样。不行,自己得改变一下,要不这钱永远也要不回来。最后一步,自己回到老家,不到县城了。黄大伟看到黄美丽、黄秋香还在抽泣,很不耐烦,好了好了,去把眼泪擦了。

黄大伟的不耐烦是对黄秋香,事情是因为黄秋香而起。黄大伟想买房子,可是他想买位处县城郊区的房子,那房子便宜不少,一样也是县城。谁能说郊区不是县城?可是黄秋香就像突然画了一个饼,给了黄大伟一个希望,花郊区的钱能住县城中心。黄大伟美得做梦都要笑的时候,这饼没了,钱也没了。黄大伟憋得慌,就把气撒到黄秋香头上。黄秋香和林秋来散了,把黄大伟的房子梦搅得支离破碎,黄秋香又交了一个男朋友,黄秋香一说,黄大伟断然否定,没有丝毫的商量余地。小伙子人长得不错,可是也是从乡下来的,踩三轮车,当搬运工。黄大伟坚决不同意,黄大伟要黄秋香嫁给凌胜平。凌胜平是刘全顺做媒人介绍的,其实凌胜平和黄秋香认识,刘全顺只是负责把这件事情说开了而已。

黄秋香不想嫁给凌胜平。凌胜平人也不错,家里开个加工隔壁响的作坊。隔壁响就是花生酥糖,顾名思义就是用花生、糖加工的一种食品。这隔壁响因为质地清脆,香酥可口,咬上一口隔壁都可能听见声音而得名,是当地的特色糖果。这隔壁响,也就是花生糖还有个故事,传说花生糖的最早出现时间是在公元前475-221年的战国时候,由于当时各地的都是战火纷纷,人人自危,一些稍为有钱的人家为了生命安全,都纷纷逃避,远离战火。在兵荒马乱的时期,为了携带方便,有钱的人家就将饴糖和花生加在一起熬煮,熬煮过后,再切成不规则的一小块一小块的,这就形成了花生糖的始祖,也是世界上最早的花生糖,在1213世纪,花生糖首先传入阿拉伯国家,然后传到希腊和欧洲乃至世界各地。这当然是凌胜平说的,不过黄大伟和黄秋香对这故事都不感兴趣。他们都知道隔壁响名气很大,当地嫁女儿都要订购隔壁响分送亲戚朋友,那作用类似于城里人的请柬,亲戚朋友看到隔壁响,就得到通知了,要准备贺喜的红包,后来还成为政府部门推荐的伴手礼。隔壁响的销量就很大,销量大生意就好,凌胜平家的经济就不错。黄大伟其实看中的就是凌胜平家的经济,关键是还有一幢五层楼的房子,作坊就开在自己家里。不用租房子,生意又好,生活肯定错不了,再说凌胜平老实,人也长得不错。黄大伟就用这个理由劝说黄秋香。

还人长得不错,你看他瘸了一条腿,走路都一瘸一拐。黄秋香顶嘴到。你反了你,你看看,你先找个林秋来,那人不瘸,可是对你如何?还有你自己看中的那个?踩三轮车当搬运工?你和他要到什么才能“出头天”?别跟我说什么有感情没感情,夫妻两个人,哪有那么多感情,就是过日子。日子能过,就有感情,日子不能过,什么狗屁感情都没有。你看看现在离婚的那么多,他们开始时不是也有感情,现在感情都到哪里去了?吵架、打架,甚至杀人的都有。黄秋香还是不同意,说你就是把我的腿打断我也不干。黄大伟火起来,你以为我不敢打你?把你的腿打断,你以为这样和人家就般配了,你腿断了,人家谁要你啊。黄秋香突然想到自己的腿如果断了,那走路就和凌胜平一样一瘸一拐地划圈。那如果结婚了,两个人一起上街,一人一边划圈,到中间会合,那不太好玩了。黄秋香想着想着,突然噗嗤笑了。黄大伟说了老半天,发现原来哭着的黄秋香笑了,以为她发神经了。张大了嘴巴说不下去了。

6、黄美丽被林秋来打的那天,黄大伟看着相拥哭泣的老婆和女儿,把凌胜平的事情又拿出来说。你看看,不就是因为房子,我们家现在怎么样了。如果你嫁给胜平,房子就有了,日子也就好过了,说不定林秋来也不敢这么对你的妈妈,胜平毕竟是本地人。他,就他?一个瘸了一条腿的人,指望他和村主任对着干?爸,你是不是气糊涂了。我没糊涂,我也知道胜平家不敢和林国民对着干,但只要你嫁一个可靠的人,至少你不会那么苦,爸就生了你和你弟弟,你有房子了,日子好过了,我的压力就少一半。我再如何拖如何累,我也要买一套房子给你弟弟,那我们就算是在县城站稳脚跟了。要我买两套房子,我知道不可能。可是你和你弟弟对我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还有这样解决的办法,可是你弟弟就得靠我们自己,要不娶老婆都难,一听没房子,谁嫁给他?秋香,你就听爸爸一句话,感情当不得饭吃,再说你怎么就感觉和胜平没感情,感情是过日子过出来的。说到后面,黄大伟都声泪俱下了。黄美丽也哭了起来,黄秋香咬咬嘴唇,说,行,我嫁给他。

黄秋香答应嫁给凌胜平,这让刘全顺这个媒人很有面子。刘全顺从认识黄大伟开始,就一直在黄大伟的生活里晃荡。黄大伟家的大事,刘全顺基本上都参与了,或者说推动。刘全顺认为对朋友就要真心,热心。那些城里人,看不起我们乡下人,我们自己再不靠拢,那就没得活了。黄大伟对刘全顺这几句话倒不全部同意,他就认为自己主要的问题是没有房子,有了房子,自己也就是城里人,至于和他们是否来往,那是另外一个问题,不同的人群而已。黄大伟喜欢和刘全顺聊天,觉得他和自己是同类人,都是房工,就是为了买房子打工,还没上升到房奴的层面。

黄大伟没想到林秋来会在黄秋香结婚的时候前来捣乱。之前林秋来就多次到黄大伟家骚扰,林秋来在黄大伟家门前骂过黄秋香,说黄秋香不嫁给自己就算了,居然嫁给一个瘸子,简直就是对他的侮辱。感觉很没面子的林秋来骂完之后,把一个装满农药的玻璃瓶子扔到黄大伟家里。玻璃瓶子一摔破,满屋子的农药味,好几天都无法完全飘散。黄秋香打电话报警,派出所警察到了的时候,林秋来已经走了。两个民警听完黄大伟的描述,说会依法处理,就走了。派出所没有说怎么处理,倒是当天晚上,黄大伟家门口被泼上粪便,臭烘烘的。不用说也是林秋来干的。黄秋香打电话给林秋来,林秋来不否认。你不是会报警吗?那你就去告吧,看能不能告倒我,把我抓进去。我真的进去了,出来你们就没有一天好日子过。黄秋香想再报警,刘全顺却不同意,说再报警只会把事情惹得更大,我们乡下来的怎么斗得过他们城里人,这是他们的地盘啊。我们头顶被人的天,脚踩别人的地,只能忍了。黄大伟也赞同刘全顺的话。忍,忍到什么时候。黄秋香爆发了,看到站在旁边的凌胜平,想起他的瘸腿,嚎啕大哭起来。凌胜平想拍拍黄秋香的肩膀,看到黄大伟、黄美丽和刘全顺都在,手就缩了回来,只是在那站着,表情倒很无辜,那架势就是个充满同情心的看客。

黄秋香结婚那天,凌胜平在饭店里订了几桌。基本都是凌胜平这边的亲友,黄大伟这边只有刘全顺和几个也是在县城谋生的老乡。婚宴正进行的时候,饭店外面突然响起“肉圆西施花生糖,花生糖肉圆西施”的叫声,听声音是小孩子的,不过不是一个人。黄秋香和凌胜平走出去,看到几个孩子在门口叫嚷,林秋来一脸坏笑地站在后面。看到他们出来,小孩子的叫声变了“肉圆西施嫁瘸子,一拐一拐扫大街。”黄秋香要哭出来了,黄大伟也气得发抖:怎么能这样欺负人?怎么能这样欺负人?林秋来不仅仅不让,还笑嘻嘻地说,我就欺负你了,怎么样?一个卖肉圆子的乡下人,你能怎么样?凌胜平猛地冲过去,可是还没动手,林秋来手一推,脚下一扫,凌胜平就摔倒在地,新郎装也沾上尘土,新郎的胸花都掉了。饭店里的客人已经都涌出来,看到林秋来这样,纷纷谴责他太欺负人,林秋来歪着头:我是林国民的儿子,你们能怎么样?客人听说这个闹事的是林国民的儿子,就有人摇头,说黄大伟和凌胜平两边都是平头老百姓,怎么惹上这家人,看来以后日子不好过了。

林秋来很得意,等他发现有几个小伙子从侧面包抄过来的时候,人已经靠得很近了。那几个小伙子一把揪着林秋来,拳头就招呼上去。别看林秋来咋呼厉害,打架可没半撇,几个拳头下去就鬼哭狼嚎。那几个人揍了几拳,也不多打。带头那个揪着林秋来的衣领,恶狠狠地说:小子,别以为你牛。别仗着你是城里人,口袋里有几个钱。以后你敢捣乱一次,我就打你一次。学你的话,你也可以去告,不过我出来后,你就死定了。信不信由你。小伙子说完,狠狠地把林秋来推开:滚。林秋来赶快跑开,跑了几步回头嚷到:这事没完,你们等着。小伙子冲了两步,林秋来一看,不再出声,一溜烟跑了。婚宴继续进行,可味道已经变了。不少人都不说刚才的事情,刘全顺对黄大伟说这些人都是人精啊,怕说什么话传到林秋来,其实是传到林国民耳朵中,会给自己惹事。不让嘴巴说话,要么睡觉,要么吃东西。接下来的菜大家都吃得比较快,有一些人说还有什么事情,提前走了。凌胜平说那小伙子叫杜运达,自己的表弟,在广东打工,这次自己专门让他回来参加婚宴,其他那几个人是他的朋友。黄秋香拍了怕凌胜平新郎装上的尘土,第一次笑得比较灿烂。

婚宴结束,没有发生什么事。黄大伟回到家里还是很不安,和黄美丽忧愁地说,这日子以后怎么过。得罪上林秋来,是个混混,顶多想一些损招,捣乱捣乱。今天把他给打了,不说他不会罢休,就是林国民,恐怕也得出面了,打了他儿子,就是打他的脸啊。他是谁?城中村的村主任,县城里的头面人。可是他儿子先找事的,做人总得讲道理吧。黄美丽一向是听黄大伟的,今天破例有看法。女人就是这样,道理?什么道理?道理都在有钱有势的人手里,要是有道理,林国民就该把自己的儿子管好。要是有道理,林国民就该把我们的6.3万元还给我们?你看看,现在房价涨了多少?我们还想买房子,不知道猴年马月。黄大伟说话,黄美丽就不敢再争了,隔了一阵,黄美丽才再说了一句:这死夭寿的林国民。吃人钱不得好死。黄大伟又倒酒喝上了,黄大伟已经成为习惯,心情不好,想不出办法就喝酒,先把自己喝倒,脑袋晕晕的就不会想事情,好睡一会。黄美丽转了一圈,抓到拖把,洗地板。红砖铺的地板,黄美丽总是洗得很干净。黄美丽心情不好的时候不像黄大伟那样喝酒,而是洗地板。钱被林国民欠着讨不回来,黄美丽洗地板就更频繁。黄美丽洗地板很用心,边边角角她都跪在地板上,用布擦。她说如果是自己的家,她会洗得更干净。

7、林秋来并没有打上门来,林国民也没有。上门的是食品卫生部门,查健康证、食品卫生许可证,检查肉圆子原料来源,隔几天就来一趟,每次都有问题,要黄大伟限期整改,否则就关门。黄美丽的摊点也被城管驱逐了几次。黄美丽在市场外摆摊卖肉圆已经好几年,其他一些卖卤料、卖水果、卖生姜大蒜的也不少,一直以来就是这样摆着。这几天不行了,黄美丽的摊点最靠近公路,城管来了,说她占道经营,要她往里面挪。就那么一点空间,每个摊点都占一点点的空间,往哪里挪?可是城管不管这些,说不往里挪就走,要不然就没收。那些原来对黄美丽不错,做生意空挡有说有笑的人,对黄美丽有意见了,说黄美丽肯定得罪了那些人,害得大家受牵连。黄美丽回家一说,黄大伟就知道是林国民在搞鬼,这是个老狐狸,成精了。

黄大伟回了一趟老家。黄大伟事先没有和黄美丽说回去干什么,从老家回来之后,黄大伟把自己又喝醉了。酒醒之后,头疼的黄大伟长吁短叹,老半天才和黄美丽说,老家我们也是回不去了。黄美丽才知道黄大伟回到老家是去看房子。当年黄大伟把老家房子卖了的时候,他是不想回去的。这次黄大伟突然想起,要不干脆回老家生活算了,哪里不是过日子,哪里不能活人?回去要有地方住啊,黄大伟想回去看看。当时的两间老房子被堂弟买走,黄大伟想和堂弟商量,干脆把房子买回来,自己住。房子做了多年的蘑菇房,不能住了。要就要盖新的,可是老家的地基价格上涨了。你是我哥,这地本来也是买你的,我算最低价,八万元卖给你。别人一间都卖到五万了,这可是两间。堂弟的话让黄大伟缓不过来。他也知道老家的地也涨价了,但没想到涨得这么厉害。地基就八万元,加上盖房子,再怎么算也要十几万,还是土木结构的。如果盖钢筋水泥砖砌的,更贵。

老父亲已经很老了。黄大伟去他那里看他的时候,他正坐在一把竹交椅打瞌睡,头低垂着,一点一点往下探,眼看快到底了。他猛一怔,头抬起来了,然后再一次一点一点地往下探。有只猫窝在老人的椅旁,也在睡觉。黄大伟看着,感觉眼角有点湿,咳嗽几声。老人醒过来,看到是黄大伟,要站起来。黄大伟让他坐着,自己搬了一张椅子,坐下来。父子俩第一次安静地聊天。黄大伟张了几次口,还是没有把林秋来的事情说了。老人说如果感觉不好就回来,和我一块住,这房子还空着呢。黄大伟说不用了,我还好,快要买房子了。好什么好,如果真好,你不早就蹦到祖祠那烧香放鞭炮出风头去了。你出门这几年,连祖祠都不敢去,祖宗都不敢去拜,你有什么好。就不要死鸭子硬嘴巴了。想回来就回来吧。我知道你不想低头,你今天能和我坐下来说那么多,已经很好了。我这几句话和你说完,就是死也安心了。我等着你回来和我说几句话呢。当年那狗肉汤是你母亲让我喝的,那时候我生了一场大病,身体很差,她说我不能出事,我如果出事,全家就都完了,谁也活不了。我就要找她去了,她已经在地下等了我很多年了,她怕冷。

黄大伟的父亲说完话,就又合上眼睛。黄大伟兄弟四个,两个给人当上门女婿,大哥在本地,也建新房子了。黄大伟当年把房子卖给堂弟,他大哥挺有意见,说黄大伟出车祸的时候,自己借给他5000元,自己也没房子,可是黄大伟把房子卖了。黄大伟知道大哥想拿那房子抵5000元的债务,可是那时候黄大伟太需要钱了,堂弟出的价高,还是现金。堂弟也借给黄大伟3000元,但没有直接抵扣掉。大哥就和黄大伟有了距离,侄女黄秋香结婚的时候,大哥也没有去,只是寄了一个红包,说县城请客比较费钱,一个位置要摊不少钱呢,省个座位费。

黄大伟从父亲家里出来的时候,乡村里没有什么人。原来挺热闹的晒谷埕都长出几棵野草,在风中摇摇摆摆。也没有狗,只有几只鸡在那里,很懒散地走来走去。黄大伟走过去,鸡往旁边挪了几步,继续低头。黄大伟知道自己不可能回头了。这个自己生长的地方,以前很熟悉的地方,现在有一种做客的感觉。黄大伟走到公路边等车,他要搭班车回到县城,去找林国民讨钱。

黄大伟回到县城,醉了几回,喝了许多次的酒,但是钱还是没有讨回来。林国民要么不见,即使见了也不理他,林国民唯一一次和黄大伟说话,就是告诉黄大伟,他大人不计小人过,不和黄大伟计较了,让他自己好好做生意,别老是说他林国民只会欺负外来户。林国民说话的时候,那叫一个居高临下,说完吐了一口口水在地上,掉头就走。林国民在城中村威望挺高的,这个人会干事,虽然土一些横一些,但对村民的事情上心,征迁总是要到最高价,村民的新农合都是村里出钱,孩子升学、上了年纪的老人都有生活贴补。黄大伟说林国民的不是,村民们很有意见,不是针对林国民,是针对黄大伟,说黄大伟一个外人,老是说林国民的坏话,黄大伟看要惹了众怒的样子,只好不说。黄大伟去上访过,可是信访局那个长得挺好看的姑娘告诉黄大伟,像他这种没有凭据的债务很麻烦,一个说有一个说没有,只能来来回回拉锯。那姑娘要黄大伟自己和林国民好好商量,黄大伟很生气,要是能商量还找她干什么。可是黄大伟无法骂人,那姑娘很好声好气,每句都是是的,是的,然后再说个一二三四。归根到底,这钱是很难讨回来。那姑娘还告诉黄大伟,要有契约精神,只要有凭据才可能打官司。黄大伟很郁闷地走了,什么契约精神,不就是要拿发票打收条吗?问题现在屎都拉到裤子了还说什么要脱裤子,有个屁用。

黄大伟要去找刘全顺,这人点子多。黄大伟没走多远,电话响了。是大哥的电话,一看是大哥的号码,黄大伟知道肯定是父亲的事了。果然,大哥在电话里说父亲去世了,通知他回去。黄大伟一家回到家的时候,父亲已经穿好寿衣停放在床上。黄大伟想掀开床单看看父亲,手伸到一半缩了回来。当晚黄大伟守灵,他才掀开盖住父亲的被单,摸了摸父亲的脸,一脸冰凉。黄大伟想起上次回来的时候父亲说的话,突然痛哭失声。

父亲的丧事办完了,大哥和两个哥哥吵了起来。为的是那房子的事,大哥说房子是父亲留下来的,现在父亲去世了,当然是归儿子。不过两个哥哥是去给人当上门女婿,房子就只能归他和黄大伟共有。那两个哥哥不同意,儿子就是儿子,必须四个人分。黄大伟不掺和,他们三个人说得唾沫横飞,把理由找出一条又一条。黄大伟听了许久,出去一会,带回一把锄头,对着墙角就挖起来。大哥大吃一惊,问黄大伟想干什么。黄大伟说就那么两间土房,不好分,挖掉,当菜地,一个人占一个角落。三个哥哥都说黄大伟疯了,哪有这样分房子的。黄大伟也不管,还亲兄弟呢。为了这么一间老房子,都要动手了,有什么不可以想的,有什么不可以做的。三兄弟看黄大伟在那边嚷着,都停了下来。房子先放那儿,怎么解决再说。黄大伟带着黄美丽离开的时候,很想再回头看看父亲的老房子,但他没有,那只是低着头往前走,黄美丽胖胖的身材挪动着,很急促地跟上去。

过了几天,二哥和三哥都给黄大伟打来电话,说父亲留下的老房子如果黄大伟要,他们就同意给他。反正不能便宜了大哥,他都有新房子了,还不满足。两个哥哥都说得很气愤,黄大伟说,你们想弟弟了,有空来喝肉圆汤。我还是那句话,没有办法解决就把房子挖掉,分成四份种菜。我一定要在城市里买房子,要不这城市永远是别人的。我不想要老家的房子。黄大伟下定决心,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要回这笔钱。

8、刘全顺买了一处房子。刘全顺买的房子在郊区,便宜一点,花了四十多万。其实那房子以前刘全顺去看过,那时候只要18万元,刘全顺觉得那不在城市中心,就不要。房子还是那房子,还少住好几年,价格倒是上去了。刘全顺说想通了,再不买,估计这些钱只能最后给自己买个墓地了。说到墓地,刘全顺说自己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凑钱买房子。不过他留了一间只有10来平方米的杂物间。我跟儿子说了,等哪天我快死了,赶快把我送回老家,就住在那小屋子,至少墓地不用花钱,乡里乡亲的,看中谁的山地,说一声,这面子还是有的。县城可不行,要被拉去火葬场烧了,骨灰像叠货物那样叠在骨灰架上,不叠也行,去买块墓地,可是就那几平方米,就要10来万,比活人住的还贵。刘全顺摇摇头,灌了一大口的酒。说我们那天几个人,算了一笔账,同样的15万元,最早买房的十来年前买了一幢有天有地的,200多平方米;第二个隔了三年,买了一套160平方米的楼中楼;第三个在第五年买了一套100平方米的套房;第四个在第六年买了一套70平方米的两居室;第五个买了个单身公寓,现在呢,连单身公寓也买不起。这夭寿房价。黄美丽插嘴到。你现在房子买上了,虽然欠了不少债,毕竟以后就是供房还债,债还一点少一点,有个奔头。我呢,现在房子不知道在哪里,攒钱永远跟不上还价,越打拼离房子越远。黄大伟很是惆怅,长叹一声。我都想拿把刀去找林国民,他再不还钱,我就把给捅了。那不行,那不行,你可不能这样干。我们可不能把自己给赔上。

黄大伟又去找了好几次林国民,依然没有效果。黄大伟带上香纸,在林国民家门口烧香烧纸钱。林国民回来,看到黄大伟,奇怪黄大伟究竟要干什么。黄大伟也不躲着他,黄大伟就是等着林国民回来要让他知道的。黄大伟烧了香,大声说:爹,就是这家人吃了我们的钱,我带你来认认门,以后你就来讨钱。反正你在地下也没事干,你可以多约几个人来。林国民的老婆从屋里冲出来,拿着扫把挥舞,说你这人怎么把晦气送到我家来了。林国民原来黑着脸,要发作,后来突然笑了起来。黄大伟啊黄大伟,你这是搞什么把戏,你说你那乡下老爹,不就是一个农民吗?他能把我怎么样?他能进城吗?就是进城了,他敢进我的家吗?做梦吧,你。我就不信这套。林国民呸地吐了一口口水,把老婆拉进门,把门关上了。黄大伟本来以为自己找到绝招,本林国民一说,傻在那。站了一会,垂头丧气地走了。

凌胜平的表弟杜运达听了,哈哈大笑。说黄大伟想的这个招数,起不了作用了。得另想办法,要从女人身上下手。杜运达说这件事就交给他了,他看不惯林国民整个土霸的样子。

过了三个月,林国民主动给黄大伟打电话,让黄大伟去他家拿钱。到了林国民家,林国民把装钱的黑色塑料薄膜袋丢给黄大伟,说里面是 6万元,当时就有规定,如果中途退房要扣5000元,算了,我也不跟你计较,就给你个整数。钱拿好,你赶快走吧。以后别再烦我,叫你那个什么亲戚,也别再玩什么花样。我是不想和你们纠缠,并不是怕你们。黄大伟不知道林国民说的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这肯定和杜运达有关。

黄大伟请杜运达来家里吃饭。杜运达说大家是亲戚,我就是施个小计。我先是隔三差五往他家窗户扔蚯蚓、癞蛤蟆,后来他家窗户时刻关着,我就通过快递给他老婆寄一条草花蛇什么的,把他老婆吓得半死。林国民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就还钱,关键的是我跟踪了他,拍摄到他和其他女人在一起的照片,还有他和几个在城中村投资企业的老板吃喝的照片,他们之间扯在一起说是干净的,谁信?我把照片寄给他,说不还钱,就把照片寄给他老婆,还有纪委。这小子口气有点软,但也不爽快,唧唧歪歪,好像我说了纪委也不相信,总不会凭几张照片就把他怎样,跟我抖什么他群众基础好。前几天我回了趟县城,我拉了一个市纪委的朋友一起去。县纪委书记请我们吃饭,我提出把林国民也叫过去。县纪委书记以为我和林国民是朋友,当然同意。林国民看我和市纪委的客人称兄道弟,县纪委书记对我也很热情,立马乖了不少。趁上洗手间的时候,我再给他上点药,我很感慨地说现在治安还真不好管,到处出事情,就说我打工的地方,不到三个月就有好几个人被杀,到现在都还没破案。现在作案的基本都是外地人,作完案,溜之大吉,不好破。我还很关心地问起林秋来,说年轻人还是让他少出门好,开着车到处跑,发生交通事故的几率太高。你不是还没当爷爷嘛,还是赶快让他找个老婆。你现在家大业大,不要到时候断了香火,没人继承,这不好,非常不好。我记得当我拍他肩膀的时候,他有点抖。我还没走出洗手间,他就答应马上还钱,还要和我交朋友。狗屁,我和他交朋友。杜运达说得起劲,黄大伟听得目瞪口呆。

黄大伟拿回钱了,他知道林国民不敢轻易来惹自己,毕竟有东西在杜运达手里。只是黄大伟开心不起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买得起房子,当年够首付的钱现在只是零头。他觉得有必要到庙里烧烧香,希望自己能有个好运气,多赚点钱,早点买房子。现在庙越建越大,菩萨都住那么好了,总要保佑我也住上自己的房子,只要有房子,自己就和这城市扯上关系。无论如何,这辈子要买上房子,不能老是头顶别人的天,脚踩别人的地。我买不起,儿子也一定要买。我的孙子一定要住上城市里自己的房子。黄大伟喝着家酿的米酒,边喝边想,越想越不清楚,越喝越糊涂。那就先醉一会,醉过再说吧。黄大伟就在租来的老房子里,坐在那张方桌旁的竹交椅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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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荣才,男,1970年出生,平和人。中国作协会员,平和林语堂研究会会长,平和林语堂文学馆馆长,平和县广播电视新闻中心主任。发表文章200万字,有近百篇文章被转载或者入选各类选集。获奖若干。出版《我的乡贤林语堂》《闲读林语堂》《林语堂读本》《我不想当典型》《粽香在舌尖舞蹈》《玩笑》《不言放弃》《边走边看》《遥远的炊烟》等书9部,主编图书《走进林语堂》《寻韵奇兰》《尘世之美》《首届林语堂散文奖获奖作品集》等12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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