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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叫驴的套》

老杨书棚子2018-03-26 09:07:21

 


俗语云:“人如其名,名如其人。”名字不仅传递了期许和情感,更关乎命理。“叫驴”在这里不是牲畜,而是一个人的名字。他们是世代相传、土生土长的农民,随着农村的撕裂与变迁,面对这种城里不是城里,乡村不是乡村的局面,他们的命运又将如何?短篇小说《叫驴的套》首发于《红岩》2015年第3期,并被《长江文艺·好小说》转载,本公众号全文刊载,欢迎大家阅览!



小的时候,我与叫驴之间感情很深,且有不少故事。

叫驴突然死了,后来又闹出那么多事,我没有想到。但现在仔细回想起来,这一切又似乎是早就注定了的。

有关叫驴的事儿,我得从父亲的一通电话开始给你说。

那天快下班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这个点我一般是不想接电话的,原因是怕谁叫去吃饭。手机不依不饶地响着,我犹豫着拿起来,只瞄了一眼屏上的号码,心就有些紧张和不祥。电话是我父亲打来的。父亲八十多岁了,平时没事是不打电话的。有时我打电话向他问好,他总是说:好着哩!没事就别打电话了。也就是说,他打电话过来肯定是有什么事的,而且一般都不是什么太好的事。多数时候是老家哪个亲戚或邻居病了或死了,要我在省城找医生或者回去吊唁,他总以为这些事我能出面,他会有天大的面子一样。

又出了什么事啊!我划开屏上的接听键,父亲平静的声音就传过来:叫驴死了!

叫驴死了?咋说死就死了呢!

父亲没理我的问话,接着说,“你俩从小光着屁股长大的,得回来一趟!”



叫驴不是头驴,是人,比我大一岁,叫驴是他的小名。

猛一听,叫驴这名字确实让人费解,好端端一个人咋起了个牲口的名字呢。其实呀,他弟弟的小名更让人不好理解,竟叫驴套。驴套永远要套在驴身上,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从这弟兄俩的名字看,他们的恩怨从一开始,似乎就是难以撕扯开的了。

叫驴和驴套是同胞兄弟。驴套比叫驴小两岁,理所当然得称叫驴为哥,可他从没有正经地叫过一声哥,张嘴闭嘴的只一个带着儿化音的字:驴儿!

他娘可没少骂驴套是驴脾气。骂归骂,但他就是不喊叫驴一声哥,真拿他没办法。驴套言语并不金贵,他见到哑时嘴上却抹了蜜一样大声地叫着哥,虽然哑从来不答应他一声。哑是老大,比叫驴大三岁,生下来耳朵就听不到一丁点声音,娘叫听不到,猪吭狗吠马嘶驴叫都听不到,听不到就学不会说话。后来娘说这是胎带哑。名字也变成了哑。

哑一出生时他爹给他起了个挺响亮的名字,叫喇叭。据说,哑是村东头刚安上大喇叭那天夜里出生的,他爹是希望他能高声大气的像喇叭一样说话。怎么说呢,许多事往往都是这个样子,心里越想什么,结果常常拧着劲儿地反过来。哑的爹是个心气很高的人,也很精明,人送外名小诸葛。小诸葛可气得不轻,也没少打哑的娘,他把责任都推到哑的娘身上了。种子好好的,种到地里咋就瞎了呢,还不是地的毛病吗。

叫驴出生一个月前,小诸葛还动手打过叫驴的娘。叫驴出生了,小诸葛见又是一个男孩,高兴得不行,就给他起了个名字:叫驴。很显然,是希望这孩子能真像叫驴一样哦昂哦昂地欢实。叫驴虽然能说话,可说话时细声细气的,斯文得像个女孩,村里人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大闺女。

叫驴生下来第二年驴套就出生了。小诸葛就顺便给起了个名字驴套。有叫驴了,就得有驴套,正好配成一对。嘿,驴套却与叫驴不一样,小的时候哭时都可着嗓子,长大了些,说话就直着嗓子说,高门大嗓,像扩音喇叭一样。

这哥仨真是奇了怪了,都与各自的名字较着劲儿的长。

我手里握着手机,沉浸在对他哥仨一些事的快速回忆中。这时,父亲又嗡声嗡气说,“咋不说话,不回来可不中。说不定你还得替叫驴圆场呢!”

听父亲这样说,我就应了声,“我知道了!”

“知道啥呀?工作天天有,人可一辈子就死一回。”父亲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其实,省城离老家也不算远,现在都通高速了,也就是三个多小时的车程。我从办公室出来,略作了一些准备就开车出发了。



在我们老家,吊唁是要下午的。这样算来,我到家,时间也更合适。

车子在高速上行驶,我的思绪也在高速地飞动着。这个时候,我脑子里出现的都是有关叫驴的一些事儿。

我与叫驴是一起入学的。我不记得那时入学要缴多少学费,反正我是没有缴学费的。好象当时我父亲并不想让我去上学,现在想来原因应该是很多的。我弟兄六个,上面还有一个姐,在村里是孩子最多也最穷的人家。两个哥哥和姐姐都在上学,肯定父亲是怕交学费的,也有可能那时他认为上学也没有什么用。但我是想上学的,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叫驴跟我说他爹要让他去上学,而且他娘还给他缝好了一个花书包。我就缠着母亲要上学,母亲开始的时候也没有同意,但后来就同意了,因为李老师到我家来了一趟。那应该是1973年春节吧,我也只有五岁。

入学那天我印象特别深。天一亮,叫驴就来到我家,他挎着那个碎花的书包,好像里里面还有一个作业本。我呢,由于头天晚上家里才同意去报名,就没有什么准备。临出门的时候,母亲从堂屋东间那个红瓦盆里拿出三个鸡蛋,大声地说,“可别摔烂了,咱家没钱,鸡蛋烂了你就上不了学了。”我双手捧着那三个鸡蛋,与叫驴一起走出家门。

出门的时候,叫驴说要替我拿一鸡蛋,我也就同意了。他手里攥着一个鸡蛋,我两只手攥着另外两个鸡蛋,高高兴兴地向学校走去。这是我俩交往的最初记忆,也是我们之间友谊的开始,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时上学很简单,就一本语文一本算术。一直到初中,我们都是一天两遍学,早上和中午,下午是不上学的。因为老师都是民办老师,下午还要在生产队参加劳动。那时,我与叫驴却喜欢在一起写作业。我与叫驴同桌,他比我爱学习,我因为贪着跟他在一起玩,也就与他在一起写写作业什么的。当然,更多的时候是他到我家里来写作业。

现在想来,这与驴套是有联系的。在叫驴家里写作业,驴套总是捣乱,一会儿打叫驴一巴掌,一会儿夺他的笔什么的。有一次竟抓起一把土撒向叫驴,那次,叫驴的眼被土迷住了,有几天都不停地流泪,看不清黑板上的字。驴套就是喜欢跟叫驴过不去,挺让人讨厌的。

叫驴脾气好,真的像大闺女一样斯文。驴套再怎么捣乱,他最多是骂两声,可从来没有打过驴套。有不少次我看到叫驴确实很生气,是想打驴套的,有一次竟抓住了驴套的头发,但最终还是让驴套反败为胜。叫驴没有驴套壮实,真是打不过他的。他也就只能忍着和躲着了。



那几年,只要一入冬,叫驴都会和我商量要到我家与我一起睡。那时,村里的孩子一到冬天就睡地铺,一家无论有几个男孩一般都会挤在一起的。地铺是用秫秸靠墙围起来,里面塞上豆秸,然后再铺上一层麦秸,暖和得很。叫驴家比我家条件好,一是他家就三个孩子,再者就是他爹小诸葛手巧,似乎什么东西都会弄,编筐打篓做木柜烧瓦盆都会的。现在看,他在农村真算得上能功巧匠了。可他死得却早了些,十几年前刚过六十岁就死了。记得他死时,我父亲嗡着气说过这样一句话:百能百巧百受穷,阎王爷嫌他瞎折腾。

不说他爹小诸葛了,还说我俩同床睡的事吧。

叫驴家虽然冬天也打地铺,但被子总是新些多些。叫驴、哑、驴套虽然挤在一个地铺上,但是每人都有一条被子,这在村里是算最好的了,不像我与弟弟两个人就一条被子。可是,据叫驴说,每天半夜驴套总要把他的被子给拉起一半,害得他时不时被冻醒。我当然也乐意叫驴来我们的地铺上睡的,一是他可以把那条被子扛过来,再者说我们俩晚上还可以说着话儿睡着,真是一件惬意的事。

驴套对叫驴跟我睡在一起是有意见的。究竟是什么意见我也弄不清。但很显然,他对叫驴或者我,更可能对我俩的意见或者怨恨还不小。有一天晚上,叫驴吃过晚饭过来,我们刚睡到地铺上,他就说怎么有屎臭味。我们就掀开堑被翻找,最后竟找出一片被压扁的狗屎。叫驴气愤地说肯定是驴套干的。他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呢?那天夜里我们气得不行,合计了好长时间,本想去打驴套,但最终还是没有去。可能是因为那天夜里天太黑又太冷,我们都不出想出门,好象更是因为当时叫驴怕证据不足,驴套肯定不会承认,他爹本来就偏坦驴套,我们怕告不赢这个状。总之,第一次就这样过去了。

后来,又接连发生了两次这样的事。我与叫驴商量,想暗中躲起来抓驴套个现行。有好多天我们都躲在院子里的柴垛里,可一次也没抓到驴套,而且我们俩的腿都被大蚂蚁咬得红布一样一块一块的。这个驴套真让我们气得难忍。当然,我们也报复过他。有一年夏天,他在树底下睡着了,叫驴很兴奋地来找我,要我把家里的辣椒面偷出来一些,治一治驴套。我们把辣椒面抹在了驴套嘴上,然后藏在不远处的墙头下。那次驴套真是倒霉了,被辣醒后哇哇大叫,像头被踩着尾巴的猪。

驴套就是这样一直跟叫驴过不去,总是找机会来作弄他。

那时农村的孩子真是快乐,仿佛时间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中,我与叫驴就升到五年级了。当然,驴套和我弟弟一起也上了三年级。我是觉得挺快乐的,但叫驴却更不爱说话了,看得出来,他的心事和烦恼也越来越多。我判断,这烦恼应该都是来自驴套的。

驴套不爱学习,总是喜欢撕自己的作业本叠纸飞机。他似乎对飞机很着迷,书包里总有十几个纸折的飞机,上面写着村里或班里孩子的名字,时不时向空中抛去。开始的时候,他偷偷地撕叫驴的作业本折叠,后来竟发展到偷撕叫驴的书去折叠。他这样做一是因为没有纸,我想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有意对叫驴搞破坏,撕了你的书,看你还能考出好成绩!所以,有不少次叫驴就让我把他的书包背到我家里去。那时,只要期末考试后拿通知书,驴套肯定是要被他爹小诸葛痛打一顿的。因为,他的成绩总是不及格,而叫驴却是门门九十多分。



事情发展到最后,驴套终于还是吃一次大亏。那天,叫驴的书包没放在我家里,自己背着回去了。驴套又从叫驴书包里掏出书开始撕,正巧这时他爹小诸葛回家拿什么东西,撞个正着。这下好了,小诸葛随手拎起地上一个棍子,一棍子下去,驴套的背上就出来一条井绳粗的红印子。驴套嗷的一声夺门而逃。他爹小诸葛真是气坏了,找到驴套的书包,把书一本一本地摞到院子里的屎坑里。

从此,驴套就再没有进过学校。

按说这事一点儿也怨不得叫驴的,他根本就没在现场。但驴套却不这样认为,从此他对叫驴的怨恨更深了。记得,十几年前,有一次叫驴到省城有什么事,我请他喝酒的时候,他回忆起这件事,还叹气地说,“驴套不知道现在对我可生气了,估计他现在还认为自己失学与我有关!”

记得那天晚上,我与叫驴都喝了不少酒。我就劝他,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驴套也四十岁,估计早就不生气了。叫驴没有再说什么,而且独自端起一杯酒仰头喝了下去。喝过后,又叹了口气,才说,“套是个记仇的人。”

车子离家乡越来越近了,一路上我都在回忆着有关叫驴和驴套的事。

出省城百十公里了,我向路旁扫一眼,路两旁的丘陵间油菜花地一片片青青的,挂满了饱满的油菜籽,再过十多天就要收获了;间或有一片片水田里泛青的春稻点缀其间,给我一种撕裂的碎感。车子过了淮河,路两边的风景就大不相同了,扑面而来的一望无垠的淮北大平原。除去几个被绿树掩映的村子,便是一大片一大片青黄的麦田,风吹过来,如大海上的波涛一层一层向前推着,麦田上空欢快地飞舞斑鸠、布谷鸟和一队队麻雀,我的心情慢慢得好起来了。

于是,我便放慢车速,欣赏着这久违了的画面。

进入县界下了高速,拐几道弯,就进入回村子的村路了。

村路虽然也铺了水泥,但路面很窄,路两边的麦田把路挤压得似乎更窄。车速放慢,两边的麦子看得更为清楚。麦穗已得微黄,虽然麦杆上黄下绿,但可以肯定的是麦穗就要灌满了浆,再有三两场大点的风过来,也就是五六个晴天吧,这些麦子就可以收割了。我的心里突然生出收成的喜悦来。

三十多年前,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每到就要收麦的季节心里却不是这般感情。那时候,孩子们最怕麦收的季节了。每到收麦,我们不仅早一顿晚一顿饥一顿饱一顿地吃不好饭,更让我不能忍受的还要冒着烈日下去拾麦穗、刨麦茬,那真是受不了。也正是这种原因,我和叫驴才发誓好好念书,要考出去,脱离农活。叫驴的成绩比我好,考取了师范,我后来考取高中,这是后话了。

近乡情更怯,近村车速也更低了。就要进村了,我摇开左边车窗的玻璃,是预备着碰到村里的人随时打招呼,同时也可以嗅一嗅这充满成熟的甜酱的麦香。可是,车子走了几百米,却没有碰到一个人。按说这个时候外出打工的人也该回来收麦子了呀,但为什么没有碰到一个人呢。这时,我突然想到,也许村里的人都在叫驴家吧,在我们这里办丧事是十分讲究的,村里的人一般都要去帮个人场。

我一边想着,一边向前方瞅着。其实,我心里还是希望能不能碰到一个熟人。此时心里觉得空落落的,三十年前这样的季节,麦田地头、村路上一定是随处可以见到人的。



正这样想着,车子已经到了村东头。我向右一扫眼,就见到一个穿着蓝褂子的人正蹲在麦地头那一小片蚕豆地里摘蚕豆。我的心不禁一颤,仅从背影,我就断定这人是驴套。叫驴死了,他还在这里摘蚕豆,这太不合常理,心里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驴套显然知道我熄了车,开了车门,走出来想与他打招呼的。但他却依然勾着头,在摘蚕豆,并没有理我的意思。

我心里很是生气,就没好生气地说,“驴套,你哥殁了,你咋还有心摘蚕豆呢!”

停了半分钟,驴套扭过头,冷漠地说,“生死无常。他死了,我还就不吃不喝了啊!”

“你,你怎么能这样呢。你俩可是一娘同胞啊!”我更加生气了。

这时,驴套站起身来,一手拎着盛蚕豆的竹篮子,背对着我说,“人在做天在看,阎王爷要收他,我能挡住吗!”

说罢,径直向蚕豆地深处走去。

这,这人是怎么了?见他不再理我,我长叹一声,转身上车,猛的关上车上,打着火,用力踩了一下油门,车子带着怒气向前冲了一下。

车子进村口,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对着车子瞅了几秒钟,然后转身飞奔着向村里跑去。他一定是去叫驴家报信去了。

当车子离叫驴家还有十几米时,我就看到从他老宅里走出来老老少少十几个人。我熄了火,刚开车门,前边就有人点燃了一挂鞭炮,噼噼啪啪的响声伴随着腾起的灰白色烟雾,弥漫在村街的上空。

我向走过去,老宅前那群人也向这边走来。

距离还有两米多的时候,一个穿黑上衣的女人突然跪下来,向我磕了一个头。我连忙走过去,伸手拉起她的一只胳膊,叫了声,“嫂子!”磕头的是叫驴家媳妇桂英。她也是我和叫驴初中的同学,后来当了民办教师,前年刚转正。在拉她起来的一瞬间,我看到她额前一绺灰白的头发,心里一阵收紧,眼泪就充满了眼眶。几年不见,她的头发怎么灰白了,还是这两天突然变的呢?



叫驴的叔一边给我递烟,一边有些讨好地说,“三啊,你这么忙,咋大老远回来了呢!”

我看了他一眼,就说,“和尚叔,你说哪里去了!我和叫驴给亲兄弟有啥两样呢?”

“唉,驴这孩子真是,走得太突然了!”和尚叔叹着气说。身后跟着的人们也都叹着气,桂英用手抹了一把眼,就要从嗓子里冲出来的哭声被压了回去。

灵棚就扎在老堂屋的门口。供桌后方立着叫驴年轻时的照片,这张照片应该是他三十多岁时照的吧。两眼微笑着目视前方,充满自信和安静,上身的西装虽然并不高档,但配上那条有些皱的红领带,照出来倒显出几分英气。供桌上摆放着一只卤过的整鸡、一条炸好的鲤鱼、一碗扣肉、一盘苹果、一瓶开口的古井贡酒。这样的场景,让我心里很不是个滋味。没想到,叫驴这么年轻就与桌子上的供品摆在了一起。

他才四十六岁,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我木然地站在供桌前,望着叫驴的遗照,脑子突然产生瞬间的空白。

正在这时,和尚叔突然大声喊道,“有客烧纸!”

这时,前院子外的锁呗就鸣呀鸣呀的响起来。

“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我在和尚叔的吆喝声中鞠了三个躬后,他又大声喊道,“孝子磕头谢谢!——请吧。”

这时,我才看到桂英跪在灵棚前给磕了个头。我心里突然想起叫驴的儿子来,他应该十八九岁吧,怎么没在呢。

仪式结束后,和尚叔就说,“先坐下来喝口水吧!”这时,就有一个年轻人用托盘端着烟向我走来。在我们乡下,给逝去的人烧纸鞠躬后是都要抽支烟的。这是什么时候传下来的规矩我不知道,为什么有这样的规矩呢?也许是让祭奠人尽快在抽烟中走出低落的情绪吧。

我没有拿烟,而是对和尚叔说,“我去看一眼叫驴!”

和尚叔看了我一眼,就带着我绕过灵棚,来到堂屋里。

堂屋的正中央放着口冰棺,叫驴安静地躺在那里面。叫驴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呢?穿着一身深蓝色衣服,鞋也是深蓝的,头上竟戴上了一顶深蓝色的帽子。这样的一身装束,人竟显得特别的瘦小,猛一看,跟供桌上那张照片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啊。我喉咙一紧,眼泪流了出来,失声叫道,“叫驴哥!”

这时,蹲在冰棺右边的一个苍老男人,突然啊啊的放声大哭。啊,是哑!我望着转过脸去,见哑望着冰棺里的叫驴啊啊的哭着,我心里也刀割一样的难受。哑的哭声,让冰棺前的桂英抽泣得更厉害了,那是发自心里的抽泣。

和尚叔叹着气把我从冰棺前拉出来。叹着气地说,“真没想到,前天中午就喝二两酒,突然脑充血,说走就走了!”

“他平时没有啥毛病啊!”我回忆着说。

“三天前回来还给我说话呢,好端端的。想不到啊!”和尚叔叹着气。

我坐下来,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又转头看一眼供桌前的遗照,他正微笑地看着我,嘴唇微张,像是要和我说什么。我又深深地吸了口烟,把头扭过来。

这时,坐在我旁边的和尚叔吐着口烟,说,“唉,驴这孩子的命薄,驮不住呢!”

我看了一眼和尚叔,对他这感叹不太明白。这时,他又接着说,“可不是吗?两年前刚提拔的副校长,桂英转正了,虎子去年也考上大学了,多好的前景啊,命却到了头!”

我突然想到叫驴的儿子虎子。就问,“虎子还没回来啊?”

“去城里接了。从黑龙江那边学校往家奔呢!”和尚叔嗡着声道。



这时,我才想起去年叫驴给我打电话报喜的事。去年夏天,叫驴应该是喝了点,他突然打电话过来,很是兴奋地告诉我他儿子考取了哈尔滨工业学院。他当副校长,桂英转正都没给我说过,很显然儿子考取大学是他最高兴的事儿。在乡下,能有个儿子而且再能考取大学,就算这门人后代兴旺了,俗语说就是老坟地冒青烟了。好象那天,他还给我说过祖坟风水的事,似乎他也觉得自家祖坟风水不错。

想起他家在龙湾河岸那片祖坟,我就问和尚叔,“叫驴火化后还得归祖莹吧!”

“归啥祖莹啊。现在地都分到户了,老祖坟不让推平就好了。各家死人埋各家地里。”和尚叔有些不满地说。

想想也是,过去土地是村里的,人死后都是要埋在自家祖坟地里,我们这里叫死后归莹。现在当然是不行的了,分地的时候是抓阄,自家的祖坟不可能分到自家。很显然,你要把自己父母埋人家地里那是肯定行不通的。当然也有例外,有时愿意出多点钱,说不定也会有人同意出一块坟地给你。

“唉,现如今啊,乡不乡城不城的,人都变了。人死了要想归莹比求谁在他额头上晒大粪都难!”旁边的人插了一句。

和尚叔看这人一眼,从眼神里我看出来他是嫌这人说话多。这人便知趣地起身走了。

这时,和尚叔又递给我一支烟,心事重重地欲言又止。见他有话要说,我就主动的开腔说,“叔,有啥话你直说吧。”

和尚叔长长地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浓浓烟雾罩在他的脸上,五官便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烟雾散尽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三啊,你跟叫驴从小就好,这次你还真得为了他厚一回脸皮了!”

“啊,啥事?你说吧。”我望着和尚叔立即答道。

和尚叔郑重地看着我,足足有十几秒钟才开口,“叫驴死前说过想跟他爹埋在一块儿,可驴套这孩子的工作做不通啊!”

“啊,这,这是怎么说的?”我有些不解地看着和尚叔。

和尚叔又吸了两口烟,给我说了原由。

五年前,叫驴他娘突然中风呆了后,驴套就找到他舅说要分爹娘。这在农村也是普遍的,他舅就同意了:娘由叫驴抚养,生老病死就全由他负责;爹由驴套抚养,由驴套管到死。谁想到,他娘虽然中风,但住了半年院,现在稳住了,呆傻着,躺上床上能吃能喝的。而分给驴套的诸葛叔却在两年前突然死了。驴套没想到好好的爹却先走了,就把他埋在了自家的地里。发丧的时候,叫驴是要拿钱的,可驴套就一句砖头一样的硬话,“我再穷也不会要他的钱,出殡那天叫他来哭一声就不错了。”

“这孩子就是这样。今儿一大早我就陪着桂英去找驴套了,桂英给他磕了头并表示愿意出钱都不行,死活不同意让叫驴跟他爹埋在一起。”和尚叔叹着气跟我说。

怎么会是这样呢。兄弟俩竟成了仇人,人死了竟不能跟自己的爹埋在一起,给钱都不行,我突然很生气。我把烟头甩在了地上,问和尚叔,“怎么会是这样呢?这一娘同胞的还有啥血海深仇啊!”

“唉,驴套这孩子简直就不是吃粮食长的了。我临出他家门时,你想竟说了啥话?”和尚叔涨红着脸问我。

“还能再说啥呢?”我急切地问。

“他说,将来他娘死了也不能埋他地里。埋哪里那是叫驴的事。你听听,你听听,这可是人说的话了!爹娘都不能合棺了。”和尚叔自己又点上了一支烟,猛吸了两口。

我回忆起刚进村见到驴套的情形,也生气地说,“这,真是太过份了!”



“唉,也真是。像是有啥前兆头一样,半年月前叫驴突然跟桂英说自己将来死了想跟爹埋在一起。”和尚叔摇着头,很无奈,很作难。

正在这时,我突然听到嗷地一声,“爸啊!”

转过脸去,便见虎子从大门外踉跄地跑过来。他绕过灵堂,直接冲过堂屋里。这时,堂屋里立即传来桂英哭声和哑啊啊的大叫声。

我站起来,想去堂屋劝一劝虎子。可和尚叔制止了我,“唉!让孩子哭吧。不哭透彻,会憋出毛病的!”

堂屋里的哭声持续了足足有半小时,终于被人劝住了。

哭声停后,东边厨屋里却响起了啊啊的声音。原来是叫驴他娘发出的声音。看来,她脑子应该是有些清醒的,或者他看到了虎子的身影。

这时,虎子被桂英扶着来到了厨屋里。又过了一会儿,里面的声音才慢慢变小。

院子外的天黑下来了,供桌上叫驴的照片被从屋里射出的光,照得影影绰绰的。一阵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泡桐树叶发出哗哗的声响,我感觉胸闷稍微好点,但心里却依然堵得难受,头也有些晕乎乎的。

这时,虎子和桂英从厨屋里出来。虎子走到我面前,突然跪下,连磕三个头。我伸手把他拉起,他又哇地哭出声来。

和尚叔就说,“虎子,你三叔从省里回来折腾一天了,让他回家吧。”

桂英就对着我说,“哥,你回吧。叔还在家等着你呢!”

我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决定回家。在我们这里是有规矩的,烧纸后只能回自己家,不能到别人家。

和尚叔一声不响地跟在我后面送着我。我中间两次让他停住,他也没吭声,仍然往前走着。离我家也就十几米了,他才站住。

他又掏出一支烟递给我,打着火机执拗着非要先给我点上。我拗不过他,就着火点着了烟。这时,他才开口,“三啊,你在省城干着,兴许驴套会给你个面子。只能由你明儿再硬着头皮去一趟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叫驴是我打小最好的朋友。我郑重地点点头,应承了下来。

和尚叔见我答应了,有些欣慰又有些无奈地说,“唉,死马当活马医吧。明儿个,让虎子跟一道去!”

父亲见我进了门,就对厨屋里的母亲说,“回来了,开饭吧。”

我正要开口给母亲说话,父亲就说,“先吃饭呢,边吃边说!”

饭端上来了。是我最爱吃的几样东西:鸡蛋拌蒜泥、煎茄子、鸡蛋葱饼、疙瘩面汤。

父亲和母亲,显然不想让叫驴的事破坏了吃饭氛围。他们俩都没提叫驴的事。我当然明白他们的意思,就一边夸着鸡蛋抖蒜泥好吃,一边就应着他们的话。其实,我是一点味口也没有的,我的心还没有从叫驴家的场景转过来。

母亲并没有看透我的心思,一直劝我多吃。我便硬着头皮一直吃下去,把第二碗疙瘩面汤喝完后,都快要吐了。但我还是努力的咽下去,毕竟有四个多月没有回来了,我不想让父母二老看到我心情不好。

饭终于吃结束了。我给父亲点上一支烟,见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的焦黄色,竟有些后悔了。父亲已经八十多岁了,我真是想让他少抽点烟,可现在他的烟量并没有减少。

父亲吸了一口烟,竟先开口说,“和尚跟你说了吧?他是想让你去找那头犟驴再说说。”

“嗯。我也不一定有这个面子呢。”我看也点上烟,又接着说,“到底他哥俩有啥仇呢?连死都不能化解。”

“啥仇?看来还不小呢。听外人说驴套认为他生二闺女结扎时,叫驴没帮他。”父亲停了一下,又接着说,“叫驴这孩子也是,你跟镇长都在街面上混,咋不说句话呢!”听得出来,父亲对叫驴还是有些怨气的。

父亲这么一说,我便想起那次与叫驴在一起喝酒的事儿。

那天,叫驴也简单地说过这事。他说驴套生二闺女后镇里让他结扎,他是找过叫驴的,想让他跟镇长说说。当时,叫驴还是镇中学的一名普 通老师,虽然跟镇长也认识,但毕竟没有深交,说了也是白说。他确实是没有没有去找镇长,这是明摆着的事儿,镇长怎么会给一个普通老师这种面子呢,毕竟计划生育是件难事。但驴套不这样认为,在农村没有男孩子就会被人说成绝户,他总认为是叫驴不想帮他。也许他心里会想得更多:你是有儿子了,我绝户了正好!

母亲从厨屋里过来了。见我与父亲说着叫驴的事,生气地说,“一个不能怨一个。小诸葛也是的,一辈子聪明临老糊涂了。原本让驴套退学,这孩子从小心里就不平了,前些年还把地分给叫驴一份,这不是明摆着让两个孩子治气吗!”

“啊,叫驴还分了地?”我把目光转向父亲。

父亲又吐了口烟,然后不以为然地说,“现在乡里不都这样吗?地随人走。他老两口子带着地分开,这是在理儿的事啊。”

“你真糊涂。驴这孩子不是吃公家粮了吗,套常在人场里说就是他爹没让他上学,自己才在家里种地的。这孩子心眼又小。”母亲说过,也叹了口气。

这时,我突然明白了,原来驴套对叫驴的意见是从小就生了根的。再加上他认为计划生育没帮他,还要了一份娘的地,怨气还真不少呢。这么说,还真是难劝呢。我想到这里,更没有信心了。于是,就叹起气来。

母亲见我叹气,就说,“三啊,我估摸着你也不一定有这个面子。听说,晌午时哑拎着刀要去找套,被劝下了。唉,都这成色了!”

啊!我心里不禁一颤,眼前闪现这样几个画面:虎子跪在驴套的面前,任我怎么劝,驴套就是一言不发;叫驴被孤零零地埋在了自家麦地里,桂英和虎子悲切地哭着;叫驴的娘的新坟最终还是与叫驴埋在了一块,哑拎着刀向驴套劈去……

这时,一阵风从院里吹过来,穿过堂屋门,扑到我的脸上。

我转脸向门外望去,分明看到叫驴正向这边走来。我浑身一麻,头发梢立刻竖了起来,心里说,“叫驴,我明天一定去一趟试试!”                                    2014年11月11日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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