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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淑青|郑家湾人事

深纹路2018-01-11 16:51:40



 

傅淑青|郑家湾人事

 

 

我蹬着红色高跟鞋来到郑家湾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整个小山村此时沐浴在一片绚烂的夕阳之中。

郑家湾还有一个名字——郑家岭,只因这里山多、水多、纵横交错的小山岭更多,因此而得名。在这里出生的每一个人,从小就开始酝酿一个梦,沿着山脚的小路走出大山,走出如一口枯井般的郑家湾。长大后,他们大部分人把梦安放在了自己的行囊里,在父母的声声叮咛中潇洒地离去。有些人功成名就了,有些人依旧落魄潦倒,无论是哪种人,一去就很少再回来。他们无疑都背叛了这块土地。随着他们的出走,这块水草肥美的土地日渐荒芜,只剩一些荒草野蔓的田地和风烛残年的老人。走在田垄间,我可以清晰地闻到泥土质朴的芬芳,小草淡雅的清香,也若隐若现地闻到了时光渐渐老去的发霉味,像面前的这间老房子里散发出的味道。这间土木房,原是太婆住着的,前几年太婆去世,房子便再无人打理。现在,房子已经歪歪斜斜了,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像那迟暮的老人,或许死亡就在下一秒。每年的暑假,太婆会拄着朱红色的龙头拐杖,步行十余里路去镇上接我到老房子小住一阵子。我喜欢太婆,她是个慈祥温和的老人,我也喜欢郑家湾,这里是我的乐园,我在这里抓知了、抓螃蟹、偷西瓜、偷红薯、偷玉米棒子、爬树、游泳,脱离了父母的视线,便可以为所欲为、无拘无束。有时候玩得忘了时间,太婆会在天色暗下来之前,在田间、山上或者小溪水边,迎着袅袅炊烟,一声接着一声着急地唤我的乳名。她是个小脚女人,走起路来十分不便,尤其在她生命的后十年,那条拐杖成了她的第三条腿。虽如此,她依旧很爱走路,兴致来的时候,邀上村里的三五个老人,用蹒跚的步子去镇上或其他村庄看戏,她犹爱越剧,那是她家乡的戏种。当村里要请外面的戏班子来演戏时,郑家湾颠覆了以往如水般平静的日子,好像过节一般,一传十、十传百。周边的村民纷纷赶了过来,有时候祠堂前的那块空地还容不下那么多看戏的人。看戏的大多都是周围守寡的老人,在得到戏讯时,有些人早早地守候在了戏台下,她们看得不仅是戏,还有那份“咚咚锵锵”久违的热闹,她们已经孤独太久了。她们每个人都是太婆的翻版,极其平凡,但却又是不平凡的。很少有人知道她们的故事,甚至连姓名都不曾被人记起,哪怕是她们的子孙后代,就像我不知道太婆的名字一样。

这座偏僻的小山村,在太公年轻时的那个年代,又穷又破,本村的姑娘都不愿意嫁在郑家湾。不是郑家湾的小伙子不够高大结实,而是她们穷怕了,谁愿意一辈子窝在这穷乡僻壤间,脸朝黄土背朝天,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她们选择不了家庭的贫富,出身的好坏,出嫁对于她们是选择命运的最后一次机会。谁都想嫁到城里去,就算嫁给城里的一个懒汉也要比郑家湾的好汉要强。村里的后生们无奈之下,只有去请周边那些有三寸不烂之舌的媒婆们,如果事成了一定给个大红包。谁家要是娶到媳妇了,那可是村里的头等大事。郑家湾的村民们在办喜事的那天会不约而同地赶过来,迎亲、摆酒席、放鞭炮、闹洞房、看热闹,忙得不亦乐乎。每户娶亲的人家都要大办酒席,宴请全村的老老小小。哪怕是咬过自己的一条狗,在这样喜庆的日子里,也要放下所有的成见,让狗吃上几块肉骨头才算完事。村子不大,人口也不多,办上七、八桌也就差不多了,但对于那个年代的人们,仍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那个保守的年代,还不崇尚自由恋爱,男女相识多是靠媒人牵线。太婆是从邻县的诸暨嫁过来的,那年她十八岁,太公也正当年盛。两个年轻人虽隔着万水千山,但第一次见面却将两颗为彼此滚烫的心紧紧地牵在了一起,或许这就是一见钟情吧。即使有爱慕之情,他们也不敢轻易地说出时下年轻人脱口而出的“我喜欢你”、“我爱你”之类的话语,他们的爱是含蓄的,更是认真的,选择了对方那就意味着风雨同舟、相濡以沫一辈子。娘家人在太婆耳边轻问太公怎么样时,太婆低着头,羞得说不出来一句话。太婆生活在闭塞的小山村里,已经习惯将心事深埋在心底,就像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山村,静静地躺在山沟沟里,不刻意地寻找,真的很难找得到。然而媒婆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一看到太婆脸上泛着的红晕,便明白这事十有八九要成了,关键是说服娘家人。媒婆便添油加醋地大夸特夸了太公一番,像太公这样的大小伙子也被媒婆夸得不好意思了。结果可想而知,娘家人答应了这门亲事。郑家湾的女人很多都是邻县的,有永康的、有东阳的、有兰溪的,她们的情感历程大抵和太婆相差无几。从外县嫁过来后,她们把自己的青春、情感、生命以及所有的所有都浇灌在了这片土地上,倾注在了她们破旧的小家里,像田里的草垛,燃烧了自己,温暖了别人,无怨无悔。我从没有听太婆说过一句郑家湾的方言。她和村里的女人们就像村口的那棵大樟树,每一条根须都深深地嵌入泥土中,每一寸泥土将根须紧紧地包裹住了,但在它的身上,钉着一块永远取不下来的铁片,那铁片上清晰地刻着樟树是从某某地迁移过来的。太婆经常说的一句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当有人问起她是哪里人时,她总说自己是郑家湾人。但那从不曾生疏的诸暨口音,提醒着人们,她是诸暨嫁过来的女儿。不是村里的女人笨,学不会当地的方言,而是她们不想丢弃自己的母语,这是对于家乡最后的眷念。

在众多兄弟姐妹间,太婆是最疼我的。她喜欢抱着我,摇着麦秆扇,饱含激情地清唱一小段越剧,尤其是那段著名的《十八相送》,被太婆演绎得极其凄美缠绵,如今每每听到那段越剧,总会想起太婆伴我走过的那些日子。太婆怜爱我的原因是因为我会跟着她学诸暨话,我没去过诸暨,却可以听得懂,这都是太婆的功劳。08年的夏天,从学校毕业不久的我突然得到了太婆与世长辞的不幸消息,悲伤之余一个同学邀我去诸暨那边上班,我毫不犹豫地去了。我带着一份莫名其妙的悲壮苍凉之感,我好像不是去上班的,而是去完成使命的。几经周折,我终于在诸暨的一个偏僻小山村里寻找到了太婆曾经生活过的踪迹,终于听到了在兄弟姐妹耳里如外国话一样难懂的诸暨话。我静静地欣赏着每一处风景,轻轻地抚摸着每一片落叶,细细地用双脚丈量着每一寸土地。八十多年前的这里是这样的吗?这里的人们还记得八十多年前,那个远嫁到郑家湾早已被人们遗忘了姓名的女子吗?或许太婆在这条小溪里洗过衣服,或许在这棵梧桐树下乘过凉,或许在这石板凳上遥望过蓝天,或许在前面的茶山上采过清明茶,或许在旁边的青草地里梦见过她的初恋情人......想着想着,心变得柔柔的、软软的。这里和郑家湾都是十分偏僻的山村,两个村庄离得很远,都没有通车。外婆出嫁时应该和所有的姑娘一样满怀新婚的幻想和憧憬,还有就是别人所不能感受得到的——和故乡永别的决然之情。婚姻对于外地嫁到郑家湾的女子来说是幸福的,也是残酷的。要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就必须和自己的故乡、亲人分开,一去就不知道何时再能回来,有些人或许一辈子也见不到了。事实也如此,郑家湾的一群老人中,回家省过亲的寥寥无几,那时候交通太不发达了,日子太贫困了,想要回去一次何尝容易?

饥寒交迫的年代,为了养活一大家子老老小小,男人们会起早贪黑地去地里干活,只是为了那少得可怜的一点工分。干不动重活的小脚女人也不闲着,她们不分白天和黑夜守着一架织布机。她们有一双布满老茧的巧手,能织一手的好布。她们织的都是粗布,有蓝白格子的,有黑白条子的,素净大方,冬暖夏凉,穿在身上分外舒适。每逢赶集,男人们便会把布装上独轮车,后面跟着个小脚女人,风雨无阻地去镇上吆喝:卖布咯,卖布咯......有人办喜事上门来预订粗布时,她们才会在黑、白、蓝中间掺杂些许的红丝线,红色在中国历来就是吉祥喜庆之意。她们的织布机清一色都是邻村姓万的一位木匠师傅做的,我小时候看过太婆织布,由于时间久远,记不真切织布机的构造和繁杂的工序了。只记得到秋冬两季,每天的午后,村里的女人就会凑在一起,一边整理着手中的丝线,一边唠着家常打发无聊的时光。她们聊的内容无非就是张三家的母猪生了十个小猪崽,李四家的小鸡被可恶的黄鼠狼给叼走了。她们似乎有永远说不完的话,永远织不完的布,我有时候也会饶有兴致地坐在太婆身边静静地听。她们就是这样平静地生活着,在织布机枯燥的声响里,迎来一个个黎明,送走一个个黄昏。春来冬去,自己未成年的儿女们像村里其他不甘寂寞的年轻人一样,背着大包小包去外面闯自己的天地。为人母多年的她们,便把思念一圈一圈绕在织布机上,亲手为远在他乡的孩子们缝制了一套衣服,每一套衣服上的布都是用母亲千千万万的不舍和祈祷织成的。她们织的不仅是布,还有那纵横交错的时光经纬线。无情的时光一点点染白了她们的头发,岁月的风霜在她们脸上刻出了一道道皱纹,曾经那个一见钟情、相许终身的男子也已老去,在风雨交加的晚上毫无征兆地先她们而去,从那以后,织布机上又密密麻麻的多了一份刻骨的寂寥。

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故事都可以写成一本鸿篇巨著。她们不识字,更不会写,她们是坚强的,从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诉说自己的不幸和苦难,她们只有把过往的一切心酸血泪史一起织进一匹匹黑、白、蓝相间的粗布里。每一匹布,都承载着无数的爱恨情仇。她们变得更老了,她们担心的那一天终于到来了。手脚不再利索了,老眼开始昏花了,她们织不动布了。只能各自坐在门槛上,用呆滞的双眼望着那条唯一通往外面的小路,期盼着自己的儿女早早地回家。村子里安静了许多,没有了织布的声音,没有了唠家常的声音。老了,她们真的老了,老得不愿意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时光就在她们老去的同时,慢慢地拉长,她们斜倚着木门,苦度着漫漫光阴。在最后的日子里,她们梦见了躺在前山上的丈夫。太婆曾经跟我说,只要一闭上眼,就可以听到太公在对面山头上叫唤着:“老婆子,我想吃你做的手擀面了。”说到这时,太婆的双眼开始闪闪发光,好像又回到了十八岁。不久后,太婆去世,村里的那些女人们也在不同的时间相继去世。

一路走着,一路寻着,惊奇地发现郑家湾老了,那座木桥有点破了,山上的树木也有些枯死了,老房子的墙壁上布满了青苔,流动在这座小山村里的时光也老了,发生在小山村里的故事也变老了,老得不成样子。兴许和村口的王婆婆一样,得了老年痴呆症了吧。

 

 

傅淑青:女,1993年10月出生于浙江浦江,2008年7月因各种原因辍学打工,打工之余以码文字为乐,偶有作品见报,现为金华市作家协会会员。